周一。
沈默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书包带子挂在肩膀上晃荡。他在座位上坐下，打了个哈欠，正准备趴下去，班主任从前门进来了。
不是平时那副“又要给你们这帮兔崽子上课”的丧脸，而是一脸喜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沈默眯起眼睛，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同学们！”班主任拍了拍讲台，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今天，我们班要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转校生？这个时间点？”
“男的还是女的？”
“肯定是女的！你看老班那副嘴脸！”
“漂亮吗漂亮吗漂亮吗！”
沈默趴在桌上，没动。转校生跟他有什么关系？反正新来的要么坐前排，要么坐后排的空位。他只需要在所有人都在看新同学的时候，趁机多睡五分钟。
“安静！安静！”班主任朝门口招了招手，“进来吧。”
门开了。
一个女生走进来。
白裙子。黑头发。垂到腰际。她站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很安静，像一潭水。然后她微微低头，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叫叶心瑶。请多关照。”
就这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教室里的嘈杂声突然小了很多——不是因为她说得短，是因为她站在那里，好像自带一层薄薄的膜，把周围的吵闹都隔开了。
沈默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白裙子。黑头发。巷子。四个混混。还有那句——“你叫什么名字？”
他脑子转了一下。不是吧？
“叶心瑶同学之前在外地读书，因为家庭原因转到我们学校。”班主任在旁边补充，语气殷勤得像在介绍自家闺女，“大家要多多关照新同学，知道吗？”
全班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讲台。男生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女生们则在打量她的裙子、头发、还有那张脸。
班主任看了看教室，目光落在最后一排。
“那里还有一个空位。”他指了指沈默旁边的位置，“叶心瑶同学，你先坐那儿吧。”
沈默的脑子又转了一下。他旁边的位置？从开学空到现在的那个？积了半学期灰的那个？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空桌。桌面上的灰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转回来。叶心瑶已经从讲台上走下来了。她穿过教室，走过一排排课桌，走过那些伸长了脖子看她的男生，走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女生。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白裙子在课桌间轻轻晃。
下课铃响了。
沈默正准备站起来，突然发现走不了了。因为教室里的空气变了——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所有人都在蓄力。然后，爆发了。
“叶心瑶同学！”
“叶心瑶同学，你之前在哪里上学？”
“叶心瑶同学，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一群人涌过来，把沈默的座位围了个水泄不通。沈默被挤在中间，肩膀被人撞了好几下。他想站起来，但人太多了，根本出不去。
叶心瑶被围在中间，表情没变。她看着那些凑过来的脸，一个一个地回答。
“之前在临市。”
“没什么特别的爱好。”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热情。就是……在回答问题。
“叶心瑶同学，你认识沈默？”有人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叶心瑶抬起头，看了一眼沈默。沈默正被挤在墙角，书包带子被人挂住了，拔不出来。
“认识。”她说。
周围安静了一秒。
“怎么认识的？”
“之前在外面遇到的。”
“什么外面？哪里？”
叶心瑶没回答。她看了看围在周围的人，开口了：“请让一下。谢谢。”
声音不大，但那几个人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她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沈默面前。沈默还在拔他的书包带子，挂在旁边同学的椅子角上了。
“沈默。”
“嗯？”他没抬头，还在拔。
“又见面了。”她又说了一遍。
“你说过了。”
“上次的事，真抱歉。”
沈默终于把书包带子拔出来了。他直起腰，看着她。“什么事？”
“你的衣服。”叶心瑶指了指他后背的口子，“不小心弄破的。上次。”
教室里又安静了。
沈默感觉到，至少有三十道目光同时扎在他背上。不，不是扎在背上，是扎在那道口子上。那道从肩胛骨裂到腰的口子。
“不小心弄破的。”“上次。”“又见面了。”
三句话，信息量巨大。
沈默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知道这些词组合在一起会产生什么效果。他张嘴想解释——解释什么？解释衣服不是她弄破的，是他自己翻墙勾破的？解释她说的“上次”是他救她的那次，不是别的什么？解释他们其实只见过一面，根本不熟？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叶心瑶已经转身了。她走回座位，坐下来，翻开课本，低头看书。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默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个纸袋。周围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来扫去。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到。
“怎么又是这货？”
“沈默啊，那没事了。他跟林晚晚天天吵，全校谁不认识他。”
“不是，他跟林晚晚吵归吵，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而且这个比林晚晚还好看……”
“好看有个屁用。你看他那个破校服，人家还给他缝了一件。”
“凭什么啊？”
“谁知道呢。上辈子积德了吧。”
沈默把纸袋塞进抽屉，转身往外走。他走得很快，穿过走廊，下楼，拐进一条没什么人的消防通道。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靠在墙上，掏出手机。
校园论坛已经炸了。
首页第一条帖子，发出来不到五分钟，回复已经过百了。标题是——“转校生美少女当众给沈默缝校服？？？又是这货？？”
他点进去看。
“沈默？怎么又是他？”
“他跟林晚晚闹了半学期，现在又来个转校生？”
“这货是不是有什么隐藏技能？”
“隐藏技能：专撩美少女。”
“撩个屁。他天天穿个破校服，头发跟鸡窝似的。”
“那人家凭什么？”
“凭脸吧……虽然不想承认，但他那张脸确实能打。”
“能打有个屁用！成绩倒数第一！”
“成绩好还能轮到他？早被抢走了。”
“所以到底什么关系？叶心瑶说‘不小心把你衣服弄破了’——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弄破的呗。至于怎么弄破的……你自己想。”
“我想你妈。我不想。”
“别想了。反正跟咱们没关系。人家两个的事。”
“我就想知道，沈默这小子是不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沈默盯着那条“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看了三秒。然后他往下翻。回复越来越离谱，他懒得看了，把手机塞回口袋。
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
拯救银河系？他想起那天在巷子里，四个混混围着一个女生。他本来可以不出去的。路过而已，关他什么事？但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他叹口气，走了出去。
“呀嘞呀嘞。”
他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像个**。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脚步声很重，嘴里还嚼着什么。
“老默！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王胖子。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他走到沈默旁边，靠在墙上，把薯片递过来。
“不吃。”
“不吃拉倒。”王胖子自己吃，嚼得嘎嘣响，“你看了论坛没？”
“看了。”
“感觉如何？”
“什么感觉？”
“被全校酸的感觉。”王胖子又塞了一片薯片，“你现在可是风云人物了。”
“我本来就是。”
“不一样。以前是因为林晚晚追着你骂。现在是因为一个比林晚晚还好看的转校生给你缝衣服。”王胖子嚼着薯片，“你说你这是什么体质？”
“什么体质？”
“招花体质。”王胖子自己笑了，“我瞎编的。”
沈默没笑。王胖子看了他一眼，收了笑。
“行，说正经的。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她给你缝衣服？”
“因为我之前帮了她一次。”
“帮了什么？”
“小事。”
“小事能让人记这么久？”王胖子不信，但也没追问，“行，你不说拉倒。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
“知道。”
“那你还不低调点？”
“我哪儿不低调了？我都没说话。”
“你没说话，人家说了啊。”王胖子把薯片袋子折了折，“她说‘不小心把你衣服弄破了’——你猜别人怎么想？”
“爱怎么想怎么想。”
“话不是这么说的。”王胖子看着他，“你现在跟林晚晚的事还没撇清呢，又来个叶心瑶。别人不觉得你花心？”
“我又没跟林晚晚怎么样。”
“你没跟人家怎么样，人家天天给你带早饭？天天追着你学习？”王胖子掰着手指头，“你自己想想，林晚晚对你什么样。全校都看着呢。”
沈默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有问题。”王胖子拍了拍他肩膀，“我就是提醒你，你现在这个处境，两头都不好弄。”
“我没想弄什么。”
“你没想，人家想了。”王胖子站起来，“行了，你自己琢磨吧。我走了，下节课体育。”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老默。”
“嗯。”
“你那个校服——林晚晚不是也说要帮你缝吗？你穿哪件？”
沈默愣了一下。
王胖子看着他的表情，笑了。“行，你自己头疼吧。”推门走了。
楼梯间又安静下来。沈默靠在墙上，掏出手机。论坛上又多了几十条回复。他懒得看，退出来，点开和林晚晚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的——“那就好。”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阳光很好。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聊天。他看到他的时候，目光会多停一秒。他没理，插着兜，慢悠悠地走回教室。
叶心瑶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书。林晚晚坐在前排，马尾辫扎得高高的，也在看书。谁都没看他。
他坐回座位，把叶心瑶缝的那件校服从纸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针脚很细，很整齐。他叠好，放回纸袋，塞进抽屉。
然后他趴下，把脸埋进胳膊里。
“沈默。”
叶心瑶的声音。他没抬头。
“嗯。”
“你不穿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穿。”
“那明天穿吧。”
“……行。”
旁边没声音了。她继续看书。沈默趴在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眼皮上，暖洋洋的。但他脑子里在转一件事——明天他穿哪件？叶心瑶缝的，还是林晚晚那件？
他不知道。
他把脸埋得更深。
轻小说男主角？开什么玩笑。轻小说男主角哪有这种烦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