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下课。
沈默趴在桌上,刚闭上眼睛,桌子被人敲了一下。他睁开一只眼。
林晚晚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她今天穿的校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小臂。手指上还有墨水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昨天的数学作业,你没交。”她说。
“交了。”
“交的白纸。”
“写了名字。”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她把本子拍在他桌上。“重做。现在。”
“下课了。”
“下节课之前做完。”
沈默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阳光里,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的表情很凶,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但耳朵尖是红的。
“行。”他把本子拿过来,翻开。第一道题,数字和符号挤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他看了三秒,抬头看她。“怎么做?”
林晚晚愣了一下。“你问我?”
“你不是年级第一吗?”
“年级第一就要教你做题?”
“那你来干嘛的?”
林晚晚瞪着他。瞪了三秒,拿过本子,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拉椅子的声音有点大,前排有人回头看,她瞪回去,那人转过去了。
她翻开本子的空白页,拔开笔帽,低头写公式。字迹工工整整,每一个数字都端端正正。写了两行,她突然停下来。笔尖点在纸上,没动。
“沈默。”
“嗯。”
“你和叶心瑶抱过了?”
沈默嘴里的糖差点呛进气管。他转头看她。她没看他,盯着本子,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今天作业写了没有。
“哈?”沈默皱起眉头,“谁在放狗屁?”
“有人看到了。”林晚晚的声音很平。
“那是他眼瞎。”沈默把糖咬碎咽下去,“我明明在救人。话说这事你不知道嘛?”
林晚晚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我又没亲眼见到,谁知道呢。”
“你这是啥语气啊。”沈默看着她,“你正经点,我害怕。”
林晚晚的耳朵红了一点。她没接话,低头继续写公式。写完一道,把本子推过来。“做完。”
沈默拿过笔,低头写。她坐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突然开口,声音轻了很多。
“面包好吃吗?”
沈默愣了一下。“还行吧。”
“软吗?”
“挺软的吧。”
林晚晚没说话。沉默了三秒。然后她闷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到快听不见——
“没有叶心瑶软吧。”
沈默的笔停了。他转头看她。她没看他,盯着本子,耳朵红得像着了火。手指攥着笔,指节发白。
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面包”,但问的不是面包。他知道。她也知道他知道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本摊开的作业本,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格子线照得发亮。
过了很久,林晚晚站起来。
“下午还有数学课,不准睡觉。”
“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沈默。”
“嗯。”
“她要是再找你,你别去。”
“去哪?”
“去哪都别去。”
她走了。这次没回头。
……
第二节课下课。
沈默这次没睡。他坐在座位上,翻林晚晚借给他的参考书。一个字都看不懂,但他在翻。因为他知道,林晚晚一会儿会来。
果然,过了大概五分钟,林晚晚出现在他桌边。
“去小卖部。”
“干嘛?”
“买东西。”
“你自己不会去?”
“买得多,拿不动。”
沈默看了一眼她的两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拿。
“你还没买呢,怎么知道拿不动?”
“预判。”
沈默叹了口气,站起来。两个人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楼。路上遇到的人看到他们走在一起,目光都往这边飘。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能听到几个词——“沈默”“叶心瑶”“脚踏两条船”。
林晚晚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没听到。沈默跟在后面,插着兜,也像没听到。
到了小卖部,人很多。林晚晚拿了一个篮子,往里放东西。面包、牛奶、薯片、巧克力、果汁、饼干、果冻……沈默看着她往篮子里堆,忍不住开口。
“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得完。”
“你一个人?”
“不行吗?”
沈默没说话。她买了一整篮,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默一眼。林晚晚付了钱,把最大的袋子递给沈默。
“拿着。”
“我为什么要拿?”
“因为你没出钱。”
“那你也没给我吃。”
“谁说没给你?”林晚晚从袋子里拿出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塞进他手里,“你的。早饭。”
“我吃过了。”
“那是上午的。这是下午的。”
沈默看着手里的面包和牛奶,又看了一眼她。她别过脸,耳朵红了。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操场边的时候,风突然大了起来。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有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林晚晚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发丝飘到沈默的肩膀上。她没注意到,沈默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教学楼门口,林晚晚突然停下来。
“沈默。”
“嗯。”
“他们说你脚踏两条船。”她低着头,用鞋尖踢了一下台阶,“你信吗?”沈默问。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闷声说:“我不知道。”
沈默看着她。她的侧脸绷得很紧,睫毛没动。
“我没有。”他说。
林晚晚没说话。继续往上走。走了几步,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
“嗯。”
……
下午最后一节课前的大课间,时间比平时长一点。沈默不见了。
林晚晚从前排转过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座位空着,课本摊在桌上,笔搁在课本中间,像是刚用过。叶心瑶坐在旁边,低头看书,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林晚晚站起来,走出教室。她先去了走廊尽头,没人。又去了楼梯间,没人。她站在楼梯口想了一下,然后往上走。
天台的门没锁。推开的时候,铁门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沈默靠着栏杆,站在天台边上。风吹着他的头发,校服被吹得鼓起来。他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林晚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靠着栏杆,谁都没说话。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远处的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哨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很轻。
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他撕开,塞进嘴里。没问她吃不吃。她也没要。
风吹过来,她的马尾辫被吹得歪到一边,发圈松了一点,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理。
沉默了很久。
“沈默。”
“嗯。”
“你和叶心瑶抱过了?”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轻,像在确认什么。
沈默叹了口气。“那是救人。她被人堵了,我拉了她一把。她没站稳,扶了一下。”
“扶了一下需要搂那么紧?”
“没搂。就是扶。”
“有人看到了。”
“那个人眼瞎。”
林晚晚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一根拖在地上。她没弯腰去系。
沉默。
“面包好吃吗?”她突然问。
沈默转头看她。她没看他,盯着远处的操场。
“……还行吧。”
“软吗?”
沈默没回答。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林晚晚等了片刻,自己接了话,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没有叶心瑶软吧。”
沈默把嘴里的糖咬碎,咽下去。甜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林晚晚。”他叫她全名。
“干嘛。”
“你到底想问什么?”
林晚晚没回答。她站了一会儿,风吹得她的校服贴在身上又鼓起来。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
“你明天穿我给你的那件校服。”
不是命令的语气,也不是凶的语气。就是很平常地说出来,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沈默看着她。她没看他,盯着远处的操场。
“知道了。”他说。
她没再说话。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往天台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沈默。”
“嗯。”
“她要是再找你……”她顿了一下,“算了。”
她推开门,走了。铁门关上的声音在天台上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
沈默一个人站在栏杆边,把嘴里剩下的糖咽下去。
放学铃响了。
沈默收拾书包,站起来。叶心瑶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
“沈默。”
“嗯。”
“有空吗?”
“干嘛?”
“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去了就知道了。”
沈默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前排——林晚晚正低头收拾书包,马尾辫垂在肩膀上,没抬头。
“行。”他说。
两个人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晚晚站起来。她挡在过道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本子,指节发白。
“你们去哪儿?”她问。
“出去一下。”叶心瑶说。
“出去干嘛?”
“有点事。”
林晚晚看向沈默。“你知道什么事吗?”
“不知道。”
林晚晚又看向叶心瑶。“什么事?”
叶心瑶沉默了一会儿。“不方便说。”
林晚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站在过道上,没让开。
“让一下。”叶心瑶说。
林晚晚没动。她看着沈默。
“沈默。”
“嗯。”
“你别去。”
沈默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一下,“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
“数学。你不是不会吗?我教你。”
“明天吧。”沈默说,“今天答应她了。”
林晚晚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但表情还是很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叶心瑶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让一下。”叶心瑶又说了一遍。
林晚晚没动。她看着沈默,看了很久。
“沈默。”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和叶心瑶,真的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跟她走?”
沈默没回答。他看着她。她站在过道上,攥着本子的手指在发抖。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心瑶往前走了一步。林晚晚往旁边让了一步。不是她想让的,是她的身体自己让的。
叶心瑶从他身边走过去。沈默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晚站在过道上,背对着他,马尾辫垂在肩膀上。她没有回头。手里还攥着那个本子,指节白得像纸。
沈默转回头,跟着叶心瑶走出教室。
走廊里阳光很好。两个人走在前面,林晚晚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座位,坐下来。桌上还放着那杯奶茶——沈默喝了一半,没喝完。她盯着那杯奶茶,盯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奶茶拿过来,喝了一口。
凉了。不甜了。
她把奶茶放下,把脸埋进胳膊里。
窗外,沈默和叶心瑶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