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在走廊里，阳光很好。叶心瑶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沈默跟在后面，插着兜，没问去哪。
出了校门，拐进学校旁边那条小巷——就是上周他救她的那条。巷子里很安静，路灯还没亮，光线有点暗。
叶心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就是放学时手里拿的那个。白色的，没有署名。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折了两折，递给他。
沈默接过来，打开。
上面写着：
“周六有空吗？我想去水族馆，但没去过，有点害怕水生物，你能陪我吗？——叶心瑶”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练过书法。没有花哨的装饰，没有表情符号，连标点都规规矩矩。
沈默看了两秒，抬头看她。
“你写纸条干嘛？”他问。
“怕你拒绝。”她没抬头，“你为什么要现在看。”
沈默噎了一下。这逻辑他没法反驳。他又看了一眼纸条。“水族馆你都没去过？”
“嗯。”
“小时候也没去过？”
“没有。”
“那你怕什么水生物？”
叶心瑶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刚洗过的玻璃珠。
“没去过，所以不知道怕不怕。”她说，“但一个人去的话，万一怕了，没人可以抓。”
沈默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
“几点？”他问。
叶心瑶的眼睛眨了一下。“十点。门口见。”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谢谢。”
然后她走了。
……
周六。水族馆门口。
沈默到的时候，叶心瑶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差点没认出来。
她没穿校服。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度到膝盖上面一点，裙摆被风吹得轻轻飘。腰那里收了一下，显出很细的腰身。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开衫，扣子没系，袖子长了一点，盖住半截手背。
头发没扎，披着，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像刚洗过。风一吹，几缕发丝飘到脸颊上，她伸手别到耳后。耳朵很小，耳垂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袜子短到看不见。小腿很细，踝骨突出，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太阳。
她手里拿着两张票，站在门口的石柱旁边，背挺得很直。阳光照在她身上，白裙子有点透，能看到里面浅色的内衣轮廓。她没注意到，沈默移开了视线。
“等很久了？”他走过去。
“没有。”叶心瑶把一张票递给他，“刚到。”
沈默接过来。票是提前买好的，不是现场排队的那种。他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买的票？”
“上周。”
“上周？那时候你还没约我吧？”
“提前买了。”叶心瑶看着水族馆的入口，“如果你不来，我就自己来。”
沈默没说话。她走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个人检票进去。
入口是一个拱形的隧道，两边是玻璃墙，里面养着各种小鱼。灯光很暗，只有水箱里的光，蓝幽幽的，照在她身上。她的白裙子在蓝光下变成浅青色，皮肤也染上一层淡蓝。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观察。手指轻轻点在玻璃上，跟着一条小丑鱼移动。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指尖圆润，像贝壳的内侧。
“这是什么鱼？”她问。
“小丑鱼。”
“就是《海底总动员》那个？”
“嗯。”
她点了点头，继续看。沈默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蓝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很挺，嘴唇抿着，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笑，又像没笑。
他们走到第一个大水箱前。里面是珊瑚和各种小鱼，五颜六色的。叶心瑶站在玻璃前，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
“你喜欢鱼？”沈默问。
“不知道。第一次见。”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里面的鱼，“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
沈默看着她。她的眼睛映着水箱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但没出声。
她突然转过头，看着沈默。
“你以前来过吗？”
“来过。小学的时候。”
“跟谁？”
“学校组织的。”
她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鱼。沈默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
第二个展区是大型鱼类。有一个水箱里养着一条蝠鲼，扁扁的，像一张黑色的毯子在水中飘。叶心瑶站在玻璃前，看着那条蝠鲼从头顶游过去。她的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像想退，但脚没动。
“怕？”沈默问。
“……有点。”她的声音小了一点，“它好大。”
“它不吃人。”
“我知道。”她的手指攥着开衫的衣角，攥了一下，又松开，“但还是有点怕。”
她没有往沈默这边靠，但她的身体微微朝他这边倾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沈默注意到了。
第三个展区是鲨鱼。水箱更大，里面有三条黑鳍礁鲨，游得不快，但体型不小。叶心瑶站在玻璃前，这次没凑近，隔着两步远。
她的肩膀绷着，手指攥着开衫的衣角，攥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个怕吗？”沈默问。
“……嗯。”她的声音更小了，“它的眼睛……看着有点冷。”
沈默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她的身体又朝他这边倾了一点。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他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草莓，是另一种，像某种花，很淡。
“你要不要站远点看？”他问。
“不用。”她没动，“你在旁边就行。”
沈默没说话。两个人站着看鲨鱼。水箱里的光映在她脸上，蓝幽幽的，她的侧脸很安静。但攥着衣角的手指，一直没松开。
旁边有一对情侣。男的指着鲨鱼说“你看你看”，女的拿着手机拍视频。他们看了沈默和叶心瑶一眼，女的凑到男耳边说了什么，男的笑了一下，看了一眼沈默，眼神里有点什么。
沈默没理。
他们走到隧道。这是水族馆最长的海底隧道，拱形的玻璃穹顶，头顶和两边都是水。鱼群从头顶游过去，阳光从水面透下来，在水里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束。
叶心瑶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鱼群，眼睛睁大了一点。一条大石斑鱼从她头顶游过，影子投在她身上，她往旁边退了一步。
沈默站在她后面。
“没事。”他说，“鱼不会出来。”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点紧。
她往前走，步子很慢。每一条鱼从头顶游过，她的肩膀都会绷一下。走到隧道中间的时候，一条鳐鱼从头顶飘过，扁扁的身体遮住了头顶的光，影子罩在她身上。
她停下来了。
沈默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害怕到不行的抖，是很轻微的，像风吹过水面。
“沈默。”她的声音很小。
“嗯。”
“我能抓你袖子吗？”
沈默愣了一下。他想起上次在鬼屋里，林晚晚也是这么说的——“熊爪子卡住了”。但叶心瑶没说借口，她直接问了。
“行。”他说。
她的手从开衫袖子里伸出来，手指很白，指节分明。她攥住了他右手的袖口，攥得不是很紧，但也没松。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她走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他的袖子。鱼群从头顶游过，光束在水里晃动。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
隧道里有其他游客。一个小朋友跑过来，指着玻璃说“妈妈你看！大鱼！”。小朋友的妈妈跟在后面，看到叶心瑶和沈默，笑了一下。小朋友也看到了，仰着头问“姐姐，你怕鱼吗？”
叶心瑶低头看着小朋友。“有一点。”
“不用怕！”小朋友很认真地说，“鱼不会咬人的！老师说的！”
叶心瑶的嘴角动了一下。“嗯，谢谢你。”
小朋友的妈妈拉着小朋友走了。走了几步，小朋友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默，大声说：“姐姐，你男朋友也不怕吧？”
叶心瑶没回答。沈默也没回答。小朋友的妈妈赶紧捂住小朋友的嘴，拉着走了。
沈默低头看了一眼叶心瑶。她没看他，盯着头顶的鱼。但攥着他袖子的手指，紧了一点。
从隧道出来，是水母展区。灯光很暗，水箱里养着各种水母，有的像伞，有的像丝带，在水里一张一合。灯光是渐变色的，从粉到紫，从紫到蓝，水母的身体在光里变幻颜色。
叶心瑶松开沈默的袖子，走到玻璃前。这次她凑得很近，脸几乎贴在玻璃上。
“这个好看。”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不紧了。
“不怕了？”
“它不吓人。”她的手指点在玻璃上，跟着一只水母移动，“它好小。透明的。”
沈默站在她旁边。水母展区很安静，只有水循环的声音，咕噜咕噜的。灯光照在她脸上，一会儿粉，一会儿紫。她的睫毛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沈默。”
“嗯。”
“谢谢你陪我。”
“没什么。”
“下次还能一起吗？”
沈默看着她。她没看他，盯着水母。侧脸被紫光照着，安静得像一幅画。
“……行。”他说。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知道了”的表情。然后她从玻璃前退开，转身往出口走。
“走吧，”她说，“我请你吃饭。”
“你请？”
“嗯。谢谢你陪我。”她顿了顿，“而且你帮我省了打车的钱。”
“什么打车钱？”
“如果一个人来，害怕的时候要打车回去。你在旁边，就不用打了。”
沈默看着她。她走在前面，白裙子在暗光里轻轻晃。他跟在后面，插着兜，嘴角翘了一下。
走出水族馆，阳光很亮。叶心瑶眯了一下眼睛，伸手挡住额头。开衫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小臂，白得反光。
“吃什么？”她问。
“随便。”
“那就随便。”
两个人并排走着。她走在左边，他走在右边。中间隔了半米。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几缕发丝落在他肩膀上。她没注意到，他也没动。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沈默。”
“嗯。”
“今天很开心。”
沈默转头看她。她没看他，看着对面的红灯。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嗯。”他说。
绿灯亮了。她先走，他跟在后面。两个人过马路，谁都没说话。
但沈默发现，她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