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班会课。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比平时严肃。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后排有人在传纸条，前排有人在补作业。
“安静一下。”班主任敲了敲讲台。
声音慢慢小了。传纸条的收了，补作业的抬头了。
“学校这学期推行‘校园意见箱’活动，”班主任念着手里的纸，“每个班需要选出三名同学，组成意见处理小组，负责收集、整理、反馈学生意见。”
教室里又嗡嗡起来。
“意见箱？就是那个挂在食堂门口的铁盒子？”
“那个不是摆设吗？真有人往里扔东西？”
“我扔过，食堂的菜太咸了，没人理。”
“安静！”班主任又敲了一下，“这个小组是正式编制，每周三活动课去活动室整理信件，提交给学生会。计入综合素质评价。”
这话一出，前排几个活跃分子立刻举手。
“老师我！”
“我我我！”
“选我选我！”
班主任扫了一眼，没理他们。他低头看着名单，念出了三个名字。
“林晚晚。沈默。叶心瑶。”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
“又是他们三个？”
“这组合……好奇怪啊。”
“林晚晚和沈默不是死对头吗？”
“叶心瑶才来两周吧？”
林晚晚从前排转过头，皱眉看了一眼后排。沈默趴在桌上，像没听到。叶心瑶坐在沈默旁边，正在翻书，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讲台，又低头继续翻。
“安静！”班主任的声音压过了议论，“这个小组是综合考虑过的。林晚晚成绩好、组织能力强，负责统筹。叶心瑶是转校生，通过这个活动可以更快融入班级。沈默……”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后排。
沈默抬起头，眯着眼看他。
“沈默负责跑腿。”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沈默没笑，又趴回去了。
林晚晚站起来，手撑在桌上。“老师，我能换人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把名单交上去了。”班主任的语气很平静，“周三下午活动课，你们三个去活动室。意见箱的钥匙在林晚晚那儿。”
林晚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坐下了，马尾辫甩了一下。
班主任走了。教室里又热闹起来。有人回头看沈默，有人看叶心瑶，有人看林晚晚。林晚晚坐在前排，背挺得很直，没回头。沈默趴在桌上，像什么都没发生。叶心瑶翻了一页书。
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小声问林晚晚：“晚晚，你和沈默一组，没问题吧？”
“有什么问题？”林晚晚的声音很平。
“就是……你们不是……”
“不是什么？”
女生缩回去了。
……
活动室在教学楼一楼最里面，平时没人用，堆着一些旧桌椅和扫把。门上的牌子写着“意见处理小组”，是班主任用马克笔写的，字迹潦草，像赶时间。
林晚晚第一个到。她开了门，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灰尘皱了皱眉。然后她走进去，把窗户打开，把旧椅子上的灰擦干净，把桌子摆正。
叶心瑶第二个到。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里面，又看了一眼林晚晚。
“需要帮忙吗？”她问。
“把扫把拿过来。”林晚晚没抬头。
叶心瑶走进去，把墙角的扫把拿过来。两个人扫地、擦桌子、摆椅子，谁都没说话。活动室不大，十来平米，收拾了十分钟就干净了。
沈默最后一个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个女生已经把活动室收拾完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干净的桌子和椅子，又看了一眼两个女生。
“我迟到了？”他问。
“你迟到了五分钟。”林晚晚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个本子，“坐下。”
沈默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叶心瑶坐在他对面，林晚晚坐在旁边。三个人围着一张旧课桌，桌上放着一个铁盒子——意见箱的盒子，里面是上周收集的信件。
林晚晚打开铁盒子，把里面的纸条倒出来。有十来张，叠得乱七八糟的，有的写在作业纸上，有的写在卫生纸上，还有一张写在纸巾上，字迹都晕开了。
“这是些什么东西。”沈默拿起一张看了一眼。
“食堂的菜太咸了，建议少放盐。”他念出来，“这也算意见？”
“算。”林晚晚把纸条拿过去，分类放好。
“还有这张，”沈默又拿起一张，“建议在操场边加垃圾桶，不然垃圾没地方扔。这个还算正常。”
“你认真点。”林晚晚瞪他。
“我很认真。”
叶心瑶没说话，拿起一张纸条看。纸条很小，折了两折，打开只有一行字：“图书馆的灯太暗了，晚上看书眼睛疼。”
她把纸条放在“图书馆”那一堆。
三个人各看各的，安静了一会儿。沈默看纸条的速度很快，拿起来扫一眼，放下一堆，再拿一张。翻到一张写着字的作业纸，他看了一眼，顿了一下。
“这张有意思。”他说。
“什么？”林晚晚看过来。
沈默把纸条递给她。林晚晚接过去看，眉头皱了一下。纸条上写着：“建议活动课多安排户外运动，别总在教室里待着。”
“这算什么意见。”林晚晚把纸条放在“体育”那一堆。
“我觉得挺有道理的。”沈默说。
“你当然觉得有道理。你天天想往外跑。”
“你不觉得闷吗？”
“不觉得。”
“叶心瑶，你觉得闷吗？”沈默转头看她。
叶心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晚晚一眼。
“还好。”她说。
“你看，她说还好。”沈默靠在椅背上，“就是不想回答你。”
林晚晚瞪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继续整理纸条。
叶心瑶继续看纸条。她翻到一张很小的纸片，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希望学校能多养点花，操场边光秃秃的不好看。”
她把纸片放在“环境”那一堆。
三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但那种安静不尴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旧课桌上，把纸条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球，哨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林晚晚把纸条全部分类好，在本子上写了编号，然后把纸条夹进本子里。
“完了？”沈默问。
“完了。”
“那可以走了？”
“可以。”
沈默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晚还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叶心瑶坐在对面，没动，看着他。
“你不走？”他问叶心瑶。
“你先走。”叶心瑶说。
沈默看了她一眼，没追问，走了。
走廊里阳光很好。
他突然觉得，这个小组，好像也没那么麻烦。
……
活动室里，林晚晚写完最后一个编号，合上本子。她抬头，看到叶心瑶还坐在对面。
“你怎么不走？”她问。
“等你。”叶心瑶说。
林晚晚愣了一下。她看着叶心瑶，叶心瑶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林晚晚移开视线。
“走吧。”她站起来。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晚晚停下来，没回头。
“叶心瑶。”
“嗯。”
“你对这个小组，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
“不觉得麻烦？”
“不觉得。”
林晚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也是。”
她推开门，走了。叶心瑶跟在后面。
走廊里阳光很好。两个人走在前面，沈默已经没影了。林晚晚走得不快，叶心瑶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
“林晚晚。”叶心瑶突然开口。
“嗯。”
“你和沈默，认识很久了？”
“高一就认识了。”
“哦。”
沉默了一会儿。林晚晚转头看她。“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叶心瑶看着前方，“他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林晚晚没说话。两个人走到楼梯口，分开。林晚晚往左，叶心瑶往右。
“周三见。”叶心瑶说。
“周三见。”
叶心瑶走了。林晚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走廊里，白裙子在光里轻轻晃。
她转身往教室走。走了几步，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
又是活动课。
沈默推门进活动室的时候，林晚晚已经坐在里面了。
“你今天没迟到。”林晚晚没抬头。
“因为王胖子今天没拖着我打游戏。”沈默拉过椅子坐下，“这周有什么？”
“你自己看。”
沈默从桌上拈起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像小学生写的：“操场边的单杠松了，上次体育课有人差点摔下来。希望学校快点修。”
他看了两秒，把纸条放回去。“这个要处理？”
“要。”林晚晚把那纸条单独拿出来，“这不是转交就能解决的。需要我们先确认情况，拍照，写报告，再提交给学生会。”
沈默靠在椅背上。“那你去确认呗。”
“我去确认，谁写报告？”
“叶心瑶写。”
叶心瑶抬起头，看了沈默一眼，没说话。林晚晚也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写？”林晚晚问。
“我字丑。”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没接话。她把纸条收进本子里，站起来。“我去操场看看。你们在这儿等着。”
“等一下。”叶心瑶开口了。
林晚晚停下来。
“你去了之后，写报告的时候需要知道具体松动的程度、位置、螺丝型号。”叶心瑶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事实，“你一个人去看，回来能记得清吗？”
林晚晚愣了一下。
“我陪你去。”叶心瑶站起来，“沈默留在这儿看东西。”
“为什么不是我去？”沈默问。
“因为你去了只会说‘就是松了’。”叶心瑶看着他，“林晚晚需要数据。”
沈默张了张嘴，没反驳。因为他确实会这么说。
林晚晚看着叶心瑶。叶心瑶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她。“走吗？”
“……走。”林晚晚跟上去。
两个人走出活动室，门没关。沈默坐在里面，看着桌上剩下的纸条。他拿起一张——“食堂的包子能不能别老是剩菜的”，又放下去。
他趴在桌上，等她们回来。
……
操场。
单杠立在沙坑旁边，铁架子已经生了锈，焊接的地方裂了一道缝，用手推能感觉到晃动。
林晚晚蹲下来，用手比了比裂缝的宽度。“大概……一厘米？”
叶心瑶蹲在她旁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不止。你看这里，螺丝已经松了，垫片都没了。”
她指了指单杠底座。林晚晚凑过去看，确实，四颗螺丝有两颗是松的，其中一颗的垫片不见了，螺母都快拧出来了。
“你怎么懂这个？”林晚晚问。
“以前看过工人弄。”叶心瑶站起来，又拍了一张全景，“这个单杠不止一处问题。旁边的双杠也有锈蚀。”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林晚晚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白裙子蹲在沙坑边，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点沙，她没在意。
“你挺细心的。”林晚晚说。
叶心瑶没回头。“习惯。”
两个人把操场边的器材都看了一遍。叶心瑶拍了十几张照片，林晚晚在本子上记了位置和问题。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林晚晚停下来。
“叶心瑶。”
“嗯。”
“刚才谢谢你。”
叶心瑶看了她一眼。“没什么。”
林晚晚没再说话。两个人走进教学楼，走廊里阳光很好，影子拖在地上，一前一后。
活动室里，沈默还在趴着。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看完了？”
“看完了。”林晚晚坐下来，翻开本子，开始写报告。写了几行，停下来，咬笔头。
叶心瑶坐在对面，没打扰她。她把刚才拍的照片翻出来看，一张一张地放大、缩小。沈默在旁边百无聊赖，拿起一张纸条看。
林晚晚写了一会儿，又停了。她看着本子上的字，眉头皱着。
“写不下去了？”沈默问。
“位置、程度、建议……我都写了，但总觉得不够。”
“不够就不够呗。又不是写作文。”
林晚晚瞪了他一眼，没理他。叶心瑶开口了。
“林晚晚。”
“嗯。”
“我刚才翻了一下之前的记录。”叶心瑶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过去，“去年也有人报过这个单杠的问题。当时的处理结果是‘已报修，待处理’。但显然没修好。”
林晚晚接过去看。纸条上写着：“操场单杠松动，请尽快维修。”下面是班主任的签字和日期。去年的。
“这份记录是夹在意见箱里的？还是你从哪里找到的？”林晚晚问。
“上次活动课我整理的时候，看到这张纸条被压在铁盒子最底下。”叶心瑶说，“应该是去年的人没处理完，就搁置了。”
林晚晚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纸条夹进本子里。
“所以报告里可以写‘该问题长期未解决，存在安全隐患’，不用写具体尺寸。”叶心瑶说，“照片加上之前的记录，足够说明。”
林晚晚看着她。看了两秒。
“……谢谢。”她说。这次不是客套，语气不一样，轻了一点。
叶心瑶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照片。
林晚晚重新写报告。这次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写了几段，她停下来，抬头看叶心瑶。
“你觉得还需要加什么？”
叶心瑶想了想。“可以加上建议更换还是维修，以及紧急程度。”
林晚晚点头，写上去。写完之后，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递给沈默。
“你看看。”
沈默接过去，扫了一眼。“写得挺好。”
“你就不能认真看？”
“我认真看了。写得挺好。”
林晚晚叹了口气，拿回本子。“送学生会。你去。”
“又是我？”
“你字丑，写不了报告，跑腿总可以吧？”
沈默站起来，拿着本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晚正低头收拾桌上的纸条，叶心瑶在帮她分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动作很默契——林晚晚分一类，叶心瑶接过去叠好放一边。
他看了两秒，转回头走了。
沈默走后，活动室里安静下来。林晚晚把最后一张纸条分类好，合上铁盒子。叶心瑶把叠好的纸条摞整齐，推到桌子中间。
“叶心瑶。”林晚晚开口。
“嗯。”
“你之前说你帮老师整理过档案？”
“嗯。初中的时候。”
“怪不得。”林晚晚看着她，“你观察力挺强的。”
叶心瑶没接话。林晚晚继续说，语气比平时轻了很多。
“之前我对你……”她顿了一下，“算了，没什么。”
叶心瑶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晚晚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知道。”叶心瑶说。
林晚晚转头看她。“你知道什么？”
叶心瑶没回答。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
“走吧，快下课了。”
林晚晚看着她。看了两秒，也站起来，把本子收进书包。
两个人走出活动室。走廊里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打球，哨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林晚晚。”叶心瑶走在前面，没回头。
“嗯。”
“你写报告的时候，咬笔头的习惯改一改。”
林晚晚愣了一下。“为什么？”
“笔头上有墨水，你吃到嘴里了。”
林晚晚伸手摸了一下嘴唇。手指上沾了一点蓝黑色。她赶紧擦了，耳朵红了。
叶心瑶没回头，但她听到她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你笑什么！”林晚晚追上去。
“没笑。”
“你明明笑了！”
“没有。”
两个人走在走廊里，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沈默从学生会回来的时候，活动室里已经没人了。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椅子都推回去了。铁盒子锁好了，放在桌子中间。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活动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旧课桌上，照出木头纹路，一圈一圈的。
他转身走了。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看到林晚晚和叶心瑶站在台阶上。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看着操场上打球的人。
“报告交了。”沈默走过去。
“嗯。”林晚晚没回头。
“那没事了？”
“没事了。”
沈默插着兜，站在她们旁边。三个人并排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下周还有吗？”沈默问。
“每周都有。”林晚晚说。
沈默叹了口气。
叶心瑶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想来？”
“谁想来啊。”
“那你下周可以请假。”叶心瑶说。
“能请假？”
“不能。”林晚晚打断他，“你老老实实来。”
沈默没说话。三个人站在台阶上，谁都没再开口。风吹过来，把林晚晚的马尾辫吹歪了一点。叶心瑶的白裙子轻轻飘。
沈默看着操场，嘴角翘了一下。没人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