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
她走进教室，看到自己的课桌上被人用记号笔画了一个猪头。猪头旁边写着她的名字。她拿出湿纸巾擦，擦不掉。记号笔渗进木头里了。她坐在那张画着猪头的桌前，翻开课本。后面的男生说：“哎，你和那个猪头挺配的。”有人笑了。
她没回头。
周四
食堂。她端着餐盘找位置。路过以前常坐的那桌，有人伸脚绊了她一下。她没看到，被绊倒了。餐盘飞出去，米饭、菜汤撒了一地。她趴在地上，膝盖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火辣辣的疼。手掌擦破了皮，沙子嵌进肉里。
食堂里几十个人看着。没人扶她。伸脚绊她的那个女生说：“哎呀，走路不看路的吗？”旁边的人说：“好恶心，饭菜撒一地。”另一个说：“快走快走，别沾上。”
她跪在地上，把餐盘捡起来。米饭黏在地上，她用手往餐盘里拢。食堂阿姨跑过来说“我来我来”，把她拉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疼得发抖。她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把剩下的倒掉。然后她走出食堂，蹲在门口的花坛边上，看着手掌上的血和沙子。
她用指甲把沙子一粒一粒挑出来。疼。
周五
最后一节课。老师让大家分组讨论。她举手问：“老师，我能不能自己一个人？”老师说：“不行，必须分组。”她站起来，走到第一组，问：“我能加入吗？”第一组的组长看了她一眼，说：“我们人满了。”四个人的桌子，坐着三个人。她走到第二组，第二组的人低头写东西，没抬头。她走到第三组，第三组的人说：“你去找别人吧。”
她站在教室中间。老师在看手机，没抬头。她站了大概十秒，走回自己座位。老师说：“你怎么没去？”她说：“没有组要我。”老师抬头扫了一圈，说：“那你去第四组。”第四组的三个人看了她一眼，没人说话。
她搬着椅子坐到第四组旁边。讨论的时候，她说话，没人接。她写的东西，没人看。她坐在那里，像一个透明的影子。
周一
早读前。她走进教室，看到自己的书包不见了。她找了一圈，最后在厕所的便池里找到了。书包泡在便池里，带子挂在池沿上。书包表面沾着黄色的东西。她站在厕所门口，看着那个书包。旁边有人进来，看到便池里的书包，说：“谁这么缺德啊？”然后看到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走了。
她走进去，伸手把书包拎起来。便池里的水顺着书包滴下来，滴在她的鞋上。她拎着书包走出厕所，走廊里有人看到，捂着鼻子说：“什么味啊？”“好臭。”“她手里拿的什么？”
她低着头，拎着书包走到洗手池边。她把书包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水声哗哗的，书包里的本子泡烂了，纸浆从拉链缝里流出来。她用手把烂纸掏出来，塞进垃圾桶。
旁边的女生看到了，往后退了一步，说：“哎呀，臭死了。”另一个说：“真恶心。”然后她们走了。
她把书包冲了大概十分钟，拎起来，水还在滴。她抱着湿透的书包走回教室，把书包放在椅子旁边。同桌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把椅子往另一边挪了挪。
上午第一节课，她的课本是湿的，字迹模糊。她翻不开书页，书纸粘在一起。她用指甲一点一点撕开。
周三
体育课。两人三足。老师让大家自由配对。她举手说：“我没有搭档。”老师喊：“谁和她一组？”没人说话。操场上三十多个人，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系鞋带，有人和旁边的人聊天。
老师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
老师点名：“李欣然，你和她一组。”李欣然是她们班的体育委员。李欣然走过来，全程不看她。绑腿的时候，李欣然的绳子系得很紧，勒得她小腿疼。她小声说：“能不能松一点？”李欣然没理她。
跑的时候，李欣然故意不配合。她跟不上，摔了。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蹭掉一层皮，血渗出来。她趴在地上，李欣然站在旁边，没扶她。李欣然说：“你怎么这么笨。”然后自己解开绳子，走回去了。
她坐在地上，看着膝盖上的血。老师走过来问：“没事吧？”她说：“没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操场边。血从膝盖流到小腿，她用手擦了一下，手上有血。
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操场上的人继续跑、继续笑。没人看她。
周四
午休。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后背的衣服湿了。她伸手摸了一下，黏的。她低头闻了闻手指——是口水。同桌不在。后面的人看到她的反应，笑了。
她站起来，走出教室，去厕所。她脱了校服外套，看到后背有一滩湿印。她用水冲了冲，用纸巾擦。校服湿了一大片，她没法穿。她穿着里面的T恤走回教室，手里拎着湿校服。走廊里有人看她，有人笑。
她把校服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同桌回来了，看了一眼湿校服，没说话。下午第一节课，她穿着T恤上课。老师看了她一眼，没问。
周五
放学后。她在校门口等公交。几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在最后面的人伸手推了她一把。她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两步，撞在垃圾桶上。垃圾桶是铁的，撞在胯骨上，疼得她弯了腰。书掉了一地。
推她的人没回头，说：“挡路了。”旁边的人跟着笑。她蹲下来捡书。有人路过说：“你挡着路了。”她往旁边让了让，蹲在路边把书一本一本捡起来。
那本语文书的封面被撕掉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撕的。她把书抱在怀里，站起来。公交车刚好来了。她上车，刷卡，走到最后面坐下。她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被撕掉的封面。眼泪掉在书上，她把书合上。
周二
早读前。她走进教室，看到自己的课桌被推倒了。书撒了一地，本子踩了几个脚印。她蹲下来捡。旁边有人说：“哎呀，这谁弄的？”声音很大，但不是问她。没人回答。
她把书一本一本摞好，放回桌上。翻开课本，假装在看。同桌戴着耳机，没看她。她低下头，眼泪砸在课本上。她用袖子擦掉，没出声。
周四
她又是一个人吃饭。端着餐盘走过过道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撞了她一下。餐盘没掉，但菜汤晃出来，溅在她手上。烫。她回头，后面的人看着她说：“你突然停下来干嘛？”她没说话，端着餐盘走了。
她坐在角落。对面的椅子空着，旁边的椅子也空着。她咬了一口米饭，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她放下筷子，看着餐盘里的菜。油已经凝了，白花花的。
她没吃几口，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路过那桌女生的时候，有人故意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她差点被绊倒。她绕过去。身后有人说：“走路不看路的吗？”她没回头。
周五
成绩出来了。她考了班级第九。这是她考得最好的一次。她看到成绩的时候，心里亮了一下。晚上她给妈妈打电话说：“妈，我考了第九。”妈妈说：“挺好的，继续努力。”
第二天她到教室，发现桌上贴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抄的吧？你这种人也配？”字迹她认得——是那个在食堂伸脚绊她的女生的。她把纸条撕下来，揉成团，塞进口袋。
后面有人小声说：“她居然考了第九。”“肯定是抄的。”“她旁边坐的是谁？哦，林晚晚，年级第一。抄的吧。”
她没回头。没辩解。她翻开课本，看着字。字在晃。不是书在晃，是她的眼睛在晃。
周一
家长会。她妈妈跟班主任说了她在学校的情况。班主任找了那几个学生谈话。那天下午，她们被叫到办公室。站成一排，低着头。班主任问：“你们有没有欺负同学？”她们摇头。班主任说：“有人说你们孤立她、说她坏话。”她们说：“没有啊，我们跟她关系挺好的。”
她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她们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校服穿得很干净。低着头，看起来很乖。班主任转头对她妈妈说：“孩子们之间可能有误会，我让她们注意一下。”她妈妈点点头，说：“那就好。”
她站在旁边，没说话。因为她看到，那个在食堂伸脚绊她的女生——嘴角在往上翘。出了办公室，她走在走廊里。手机震了。她打开。
是那个女生发的消息：“你告状是吧？行，你等着。”
周二
早读前。她走进教室。课桌在。书在。但椅子不见了。她找了一圈，在讲台旁边找到了。椅子倒扣在地上。她把椅子搬回去，坐下来。同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周三
她去上厕所。走进隔间，关上门。听到有人进来。外面的人说：“她刚才进去了。”另一个说：“把门堵上。”然后她听到门被什么东西顶住了。她推了一下，推不开。她站在隔间里，没出声。外面的人说：“让她在里面待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走了。
她站在隔间里。大概过了十分钟，有人进来了，说：“谁把门堵了？”然后把东西挪开。她推开门，走出去。洗手的时候，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是红的。她洗了脸，擦干，走出去。
周四
她跟父母说：“我想转学。”父母问：“为什么？”她没说。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了又能怎样？父母会说“你别理他们就行了”“好好学习，成绩好了自然有人理你”。她听过这些话，听了无数遍。
父母看她不说话，说：“你再忍忍，下学期就好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管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她想：如果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们会高兴吗？会后悔吗？还是根本没人注意到？
她不知道答案。她闭上眼睛。睡不着。
周五
放学后。她路过食堂门口，看到了意见箱。铁盒子，挂在墙上，上面贴着红纸：“你的声音，我们在听。”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看。她不知道谁会看这个箱子，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回。但她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说了。
她回到教室，拿出纸和笔。
写信
她写了撕，撕了写。第一遍写得太长，像在抱怨。第二遍写得太短，说不清楚。第三遍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
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害怕。怕这封信被人看到，怕报复，怕她们知道了会更狠。
写到“我是不是真的这么让人讨厌”的时候，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一片。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纸皱了。她盯着那片泪痕。
她不敢署名。但她留了一个邮箱——专门注册的，名字是一串乱码。她觉得不会有人回，但如果不留，连最后一丝可能都没有。
她把信折好，趁没人的时候，塞进了意见箱。心脏跳得很快，手还在抖。她快步走开，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