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活动课。
林晚晚打开意见箱,倒出十几张纸条。她一张一张分类,手指停在一张折了两折的作业纸上。纸皱巴巴的,边角卷起,上面有浅黄色的印子——不是脏,是泪痕。
她打开。
第一行字歪歪扭扭,写得很用力,笔尖戳破了纸。
“请救救我!”
她把信从头到尾看完。看完第二遍,递给叶心瑶。叶心瑶看得很慢,目光停在“书包被人塞进便池”那一行,手指攥紧了纸边。沈默从叶心瑶手里抽过信,看的时候表情没变,但看完后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不是不耐烦,是压着什么。
“她留了联系方式。”林晚晚的声音比平时紧,“邮箱。”
叶心瑶拿过手机,打字:“我们是意见处理小组的同学。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们说说。不会告诉任何人。”点了发送。
……
第二天,没有回复。
第三天,也没有。
林晚晚课间看了无数次手机。沈默路过她座位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四天,活动课。林晚晚的手机震了。
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你们是谁?不会是她们派来的吧?”
叶心瑶打字:“我们不是。你不用说名字。我们只是想帮你。”
对方隔了很久才回:“你们帮不了。别管我了。”
林晚晚拿过手机,打字:“好。如果你不想说,我们不强求。但如果你想找人说说话,我们在这里。不会告诉任何人。”
这次等了更久。一整天。
放学的时候,林晚晚的手机震了。她点开。
“今天体育课分组,没人要我。老师问‘谁和她一组’,没人举手。我站在那里,所有人都看着我。我跑了。我躲在厕所里哭了。我不想再去学校了。我真的好累。”
林晚晚把手机递给沈默。沈默看完,递给叶心瑶。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林晚晚拿回手机,打字:“我们见一面吧。你选地方。我们三个一起来。你觉得不安全,随时可以走。”
对方回:“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她们的人?”
叶心瑶打字:“你可以多带几个人来。我们只有三个。我们不会靠近你。你看到我们,觉得不安全,转身走就行。我们不会追。”
第二天早上,林晚晚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有一封新邮件。
“好。明天放学后,天台。”
……
放学后。
沈默、林晚晚、叶心瑶先到天台。沈默站在门口旁边,门开着一条缝。林晚晚和叶心瑶站在天台中间,离门口三四步远。三个人都没说话。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门被推开了。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脸。校服袖子很长,攥着袖口,手指发白。她没进来,站在门槛上,肩膀缩着,像随时准备逃跑。
“你是发邮件的人?”林晚晚的声音很轻。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站了几秒,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们是谁?”
“我们就是你发邮件的人。”
“……你们真的不会说出去?”
“不会。”叶心瑶说。
她站在门口,肩膀开始抖。不是冷,是那种绷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的抖。她的手指攥着袖口,攥得骨节发白。
她没哭出声。但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像小动物被踩住了尾巴。
林晚晚蹲下来。没碰她,只是蹲在她旁边。
叶心瑶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放在她旁边。然后蹲在另一边。
沈默转身,背对着她们,站在门口。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在他背上。
她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了。抬起头,眼睛红肿,睫毛黏在一起。她看着蹲在两边的林晚晚和叶心瑶,又看了一眼背对着她们的沈默。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林晚晚没催她。叶心瑶也没催她。
风吹过天台,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伸手去拢。
“她们……”她开口了,声音在抖,“她们打我。”
就这一句。没说是谁,没说什么时间,没说是怎么打的。但她的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像要断了。
“扇我耳光的时候,打完左边,让我转过去,打右边。”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身体在抖。不是冷。是从骨头里往外的抖。
“还有呢?”林晚晚的声音哑了。
“她们把我的书包扔进便池里。我去拿的时候,里面有人。他们看着我笑。”
“体育课上,她们故意把球往我身上砸。砸中之后一群人笑。”
“放学路上,她们堵过我。推我、拽我头发。”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她们打完之后,会说‘你脸红了,还挺好看的’。然后笑。”
风吹过来。她缩了一下肩膀。
“我不敢告老师。上次告了,她们变本加厉。”
她说完这句,不说了。低着头,攥着袖口。眼泪又掉下来,但她没出声。
林晚晚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站稳了。
“我们会帮你的。”她说。不是“我想想办法”,是“我们会”。
叶心瑶把那包纸巾塞进她手里。没说话,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沈默背对着她们,没转身。但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很清楚。
“你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默的背影。又看了看林晚晚和叶心瑶。嘴唇抖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
第二天。
林晚晚没去活动室。
放学后,她直接回了宿舍,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她把受害者信里的内容按时间顺序整理成表格:周几、地点、事件、可能的证人。
从“开学第二天班级群投票”到“厕所堵门”,一共列了十几条。每条后面都标注了“肢体暴力”“人格侮辱”“财产损坏”“非法拘禁”中的哪一类。
她翻看学生会档案,找到过去三年类似的霸凌处分先例——记过、留校察看、开除学籍。她把处分条款截图保存。然后打印三份材料,每份都用透明文件夹装好,封面打印黑体字:“霸凌事件举报材料——持续一学期,涉及故意伤害。”
周一早上,她敲开了德育处的门。
主任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什么事?”
林晚晚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不卑不亢:“老师,我要举报高二年级的霸凌事件。这是材料。”
主任看了一眼封面,没打开:“举报什么?”
“持续一学期的霸凌。施暴者四人,受害者一人。包括肢体暴力、人格侮辱、财产损坏、非法拘禁——厕所堵门。”
主任皱眉,打开材料,一页一页看。越看脸色越沉。看到“书包塞进便池”那一页,停了一下。看到“扇耳光后说‘你脸红了还挺好看的’”,把材料合上了。
“这些事你确认属实?”
“确认。受害者愿意作证。而且这些事有旁观者,可以调查。”
主任靠在椅背上:“这件事学校会处理,你先回去。”
林晚晚没动:“老师,您什么时候处理?受害者每天还在被欺负。今天早上她的课桌又被推倒了。”
主任看了她一眼:“我说了会处理。”
“我可以每天来问进度吗?”
主任沉默了几秒:“……三天内给你答复。”
第二天,林晚晚又去了。主任说“在调查”。第三天又去了。主任说“已经找相关学生谈话了,她们不承认”。
林晚晚:“不承认不代表没做。我有证人。而且,如果学校无法处理,我会把材料交给教育局。”
主任盯着她:“你一个学生,哪来的胆子?”
林晚晚直视他:“老师,我不是胆子大。我是忍不了。”
第四天,林晚晚带着学生会的公章去了。她是学生会纪律委员,公章是她申请使用的。她把一份正式的公函放在主任桌上,上面写着:学生会纪律委员会要求学校在一周内给出处分决定,否则学生会将自行组织听证会,并向媒体公开。
主任拿起电话,打给年级组长。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主任的脸色变了。挂了电话,他对林晚晚说:“明天出处分决定。”
周五,课间操时间,全校集合。
德育处主任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处分通知。操场上两千多人,安静得能听到风声。
“高二年级,李欣然、张某、王某、赵某,因长期对同班同学实施霸凌行为,经调查核实,证据确凿。根据校规第三十七条、第四十二条,给予以下处分——”
“李欣然,留校察看,记入档案。”
“张某、王某、赵某,记大过。”
“同时,因情节严重,学校将把相关材料移交公安机关,是否构成故意伤害罪由警方认定。”
操场上炸开了锅。有人回头看李欣然所在班级的方向。李欣然低着头,脸白得像纸,旁边的人没看她。她攥着裤缝的手指在抖。
林晚晚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看着主席台。她没笑,但攥着裤缝的手指松开了。
……
在林晚晚跑德育处的那些天里,叶心瑶在做另一件事。
她网购了一支录音笔——笔帽带小孔,外观和普通笔一模一样。她测试了音质,确认放在校服口袋里也能清楚收音。然后她开始观察霸凌者群体的活动规律: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她们会去教学楼后面的走廊聊天,大概十五分钟。
第一次,叶心瑶拿着书走到走廊另一端,距离她们五米,靠在墙上假装看书。录了十分钟,内容全是零食、综艺、八卦。没有霸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