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距离三米。这次录到她们讨论受害者:“那个谁这次考了第九,抄的吧。”“她抄也考不了第九,脑子不行。”——人格侮辱,但还不够。叶心瑶把录音保存,没删。
第三次,叶心瑶换了一种方式。她在食堂“偶遇”了那个群体里的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对方知道她是转校生,不熟,但没排斥。叶心瑶聊了几句,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你们班有没有讨厌的人”。对方打开了话匣子:“有啊,XXX,恶心死了。”叶心瑶问:“你们怎么她了?”对方只说“不跟她玩呗”,没具体说。叶心瑶没追问,怕打草惊蛇。
第四次。周三下午活动课,叶心瑶“请假”了。
她一个人去了教学楼后面。她知道那几个人这个时间会在那里。她躲在拐角处,录音笔从墙角伸出去,距离不到两米。
那边传来笑声。
李欣然的声音最大:“上次扇她那下,你手不疼吗?”
另一个声音:“她脸皮厚,我手不疼。”
“哈哈哈,她哭的样子好丑,鼻涕都流出来了。”
“你们别说了,万一被录到。”
“怕什么?谁敢录?录了又能怎样?她又不敢告。”
“下次把她书包扔男厕所去,上次扔便池,这次扔蹲坑。”
“你太狠了。”
“她活该。谁让她长那么丑。”
“丑不是她的错,出来吓人就是她的错了。”
几个人一起笑。
叶心瑶的手在抖。但她没动。录音笔稳稳地伸着,红色指示灯一明一暗。她录了整整四分钟,直到她们聊起周末去哪逛街。
然后一个人说:“我去买水。”
脚步声朝拐角走来。叶心瑶把录音笔塞进口袋,转身假装刚从楼梯走上来。那个人看到她:“你在这儿干嘛?”
“路过。去图书馆。”叶心瑶的语气很平。心跳很快,但脸上没表情。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走了。
叶心瑶慢慢走开,没跑。
回到宿舍,她把录音导出来,听了一遍。每听一句,手指就攥紧一分。她听到“扇她那下”“扔便池”“丑不是她的错,出来吓人就是她的错了”——这些声音,每一个字都是证据。不是“据说”,不是“有人传”,是她们自己说的。
她把关键片段剪辑出来,备份到云端,复制到U盘。
第二天,她把U盘交给林晚晚:“这里面是她们亲口承认打人、侮辱、扔书包到便池的录音。故意伤害、公然侮辱、毁坏财物。可以报警。”
林晚晚接过U盘:“你一个人去录的?”
“嗯。”
“你知不知道这很危险?”
“知道。”叶心瑶看着她,“但有用。”
林晚晚把U盘收好,当天下午就送到了德育处主任桌上。
主任听完录音,脸色铁青。他问叶心瑶:“这录音你打算怎么用?”
叶心瑶说:“交给您。但如果学校的处分不能让我满意,我会直接交给派出所。”
主任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说:“知道了。”
最终,处分通知里加上了“移交公安机关”的条款。李欣然等人不仅要面对学校的留校察看和记大过,还可能面临警方的调查。故意伤害,不是老师一句“那他怎么不打别人光打你呢”就能压下去的。
……
李欣然是带头者。
扇耳光是她的主意,堵厕所是她组织的,遗照是她P的。叶心瑶的录音里有她的声音,林晚晚的材料里有她的名字。但沈默觉得——还不够。
她需要自己怕。
沈默通过王胖子打听李欣然的底细。王胖子不同班,但消息灵通。隔了一天,王胖子带回消息:李欣然家住哪个小区,她爸是哪个单位的小领导,她以前被叫过家长,回去被她爸打了一顿。她最怕的就是她爸知道她在学校的事。
沈默记住了。
周一,下午。操场。
沈默知道李欣然每天这个点在跑步。他站在跑道边上,等她跑过来。她跑近的时候,沈默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跑道中间。她停下来,喘着气,皱着眉头:“你谁啊?挡路了。”
沈默没回答。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像在打量一件东西。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往旁边让开。她从身边跑过去的时候,沈默说了一句:“跑快点。”
她没停,但速度乱了。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看她。
周二,中午。走廊。
李欣然和几个女生在聊天。沈默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他看了李欣然一眼,说:“你爸知道你在学校的事吗?”
说完,继续走,没停。
李欣然的笑脸僵住了。旁边的女生问:“那人谁啊?说什么呢?”李欣然没回答。她盯着沈默的背影,心跳加速。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爸的事。
周三,放学后。车棚。
沈默知道李欣然这个点会来拿自行车。他靠在车棚柱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在刷什么。李欣然来了,看到沈默,脚步慢了一下。她想绕开,但沈默开口了。
“李欣然,你过来一下。”
她没动:“你到底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沈默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她家小区的名字,以及她爸单位的电话。
“你爸单位的电话,我查到了。你要不要我打过去,跟他聊聊你在学校的光荣事迹?”
李欣然的脸色瞬间白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扇耳光、扔便池、堵厕所、拍遗照。”沈默一条一条说,语气很平,“你觉得你爸知道了,会怎么对你?”
她的嘴唇在抖:“我没有——”
“你有。”沈默打断她,“我手里有证据。不是空口白话。”
她不说话了。靠着墙,腿在发抖。
沈默收起手机,看着她。“我不打你,也不威胁你。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去德育处,把所有事都说出来,包括谁参与了,做了什么。第二,我把证据交给警察,你爸自然会知道。你自己选。”
她低着头,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委屈,是恐惧。
沈默没等回答,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只有一天时间。明天放学之前,我没听到你去自首的消息,我就帮你选。”
周四上午,李欣然自己去了德育处。
她坐在主任办公室里,哭了一个小时。把所有事都交代了:谁带的头,谁动的手,谁堵的门,谁拍的照,谁发的群。主任问她:“你为什么突然来说这些?”她没敢说有人逼她。她低着头说:“我……我良心不安。”
主任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周五,处分通知贴出来后,沈默在教学楼后面遇到了李欣然。她眼睛红肿,低着头,想绕开。沈默叫住她:“李欣然。”
她停下来,不敢看他。
“你以后还敢吗?”
她摇头。拼命摇头。
沈默看了她两秒。“记住今天。以后对别人好一点。”
他走了。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
处分通知贴出来的那天中午,受害者给林晚晚发了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今天放学,她们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看我。第一次。谢谢你们。”
林晚晚把手机递给叶心瑶。叶心瑶看完,递给沈默。沈默看完,把手机放回桌上。
“还差最后一件事。”他说。
林晚晚看着他。
“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沈默说。
林晚晚点了点头。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以后周三活动课,你可以来活动室。我们都在。”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我真的可以来吗?”“可以。”“好。谢谢你们。”
第一个周三,她站在活动室门口,没进来。林晚晚抬头看到,说:“进来吧。”她走进来,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没说话,就坐着。手里攥着书包带子。叶心瑶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没喝,放在桌上。
第二个周三,她推门进来,坐在同一个位置。这次没攥书包带子了。她看着林晚晚和叶心瑶整理意见箱,看了一会儿,小声说:“我能帮忙吗?”林晚晚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叠纸条:“帮我按班级分类。”她接过去,开始分。手指还是白的,但没抖。
第三个周三,处分通知已经贴了一周。她走进活动室,坐在位置上。林晚晚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被害者的邮件——“今天有人主动跟我说话了。谢谢你们。”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林晚晚。
“谢谢。”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从胸口出来的。
叶心瑶说:“你以后可以常来。”
她点了点头。
那天放学,她走在校门口的路上。阳光很好,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不是那几个人,是别的同学。那个人没看她。不是故意不看,就是正常路过。
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
……
又一个周三。活动室。
三人整理完意见箱,准备走。叶心瑶突然说:“沈默,林晚晚。”
两人看她。
“如果有一天,我也遇到这种事……你们也会这样帮我吗?”
林晚晚愣了一下:“……你遇到什么事了?”
叶心瑶摇头:“没有。我就是问问。”
她笑了。但那个笑,不是“随便问问”的笑。她的眼睛没在笑。
沈默看着她:“会。”
林晚晚:“废话。”
叶心瑶低下头,继续整理纸条。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旧课桌上。门关着。门外,走廊里有人在跑、在笑。
但门里面,三个人谁都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