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千早家的薄荷味茶会与废柴家主
傍晚五点半,杉并便利店的晚班结束。
夏纪换下店员制服,推开玻璃门。六月的夕阳还挂在天边,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她骑着自行车穿过几条巷子,在一栋安静的公寓楼前停下。
千早秋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藤编篮子,里面装着几盒刚从便利店带回来的薄荷布丁。
“回来啦。”秋叶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今天累不累?”
夏纪摇摇头,从车上跳下来。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又落回去。
秋叶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老宅。”秋叶说,“一花姐今天突然打电话来,说好久没聚了。琉璃她们也都过去了。”
夏纪愣了一下。千早家的老宅,她只在妈妈的描述里听过。那座从明治时代传下来的日式老房子,如今大部分房间都空着,只有家主千早一花偶尔会回去住。
“不用担心。”秋叶看出她的犹豫,笑了笑,“一花姐说今天没什么规矩,就是吃吃喝喝聊聊天。而且,大家都想见见你。”
“……好。”夏纪点了点头,把自行车锁好,跟着妈妈往车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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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在城市的另一头,坐电车要四十分钟。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山轮廓模糊,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千早家的老宅比夏纪想象中还要大。黑瓦白墙,院墙很长,门口的石灯笼长满了青苔。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个铺着细沙的庭院,几株老树在暮色里投下浓重的影子。
玄关已经摆了好几双鞋。秋叶弯腰把它们摆整齐,轻声说:“她们都到了。”
夏纪换好拖鞋,跟着妈妈往里走。走廊很长,木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空气里有旧木头和榻榻米的味道,混着一丝淡淡的线香。
“秋叶姐来了——!”
走廊尽头探出一个脑袋,扎着马尾,脸上还贴着什么东西。是真由美。她看到夏纪,眼睛一下子亮了:“夏纪也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夏纪被拉进客厅,然后愣在了门口。
客厅很大,榻榻米上铺着几块软垫,茶几上摆满了各种零食和饮料。但吸引她注意力的不是这些——是小姨琉璃正对着一面小镜子,用棉签拼命擦眼角。她的一只眼睛周围黑了一圈,像被人打了一拳。
“这眼线笔绝对是假的!说好的防水呢?我眼泪都擦干了它还在!”琉璃悲愤地控诉。
坐在角落的雪乃头也不抬,手里的Switch发出“咔嚓咔嚓”的按键声。“你从哪买的?”
“网上啊!那个店铺评分可高了!”
“评分可以刷。”雪乃冷静地说,然后一个翻滚躲开游戏里怪物的攻击,“下次买之前问我。”
真由美盘腿坐在茶几前,面前摆着五颜六色的指甲油瓶子。她的左手涂成了星空渐变色,还挺好看的,右手则完全没法看——蓝紫色糊成一团,指甲缝里还粘着什么东西。
“我想做星空美甲,”她举起两只手给夏纪看,“然后海绵粘在指甲上了。”
夏纪看着那两只对比鲜明的双手,沉默了两秒。
“秋叶姐!”真由美已经转向门口,“救命!”
秋叶笑着走过去,从包里掏出卸甲水。“都坐下吧,我来处理。”
琉璃立刻凑过来,顶着她那只熊猫眼:“秋叶姐,眼线也帮我弄一下。”
雪乃头也没抬:“我的薄荷茶没冰了。”
秋叶一边帮真由美擦指甲,一边指挥琉璃去拿冰块,又让雪乃帮忙把茶几上的零食摆好。客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拖鞋声、抱怨声、游戏音效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夏纪站在门口,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夏纪,过来坐。”秋叶拍了拍身边的垫子,“帮妈妈把这些布丁打开,好吗?”
夏纪点点头,走过去坐下。便利店袋子里的薄荷布丁一共有六个,她一个个撕开包装,倒扣在小碟子里。布丁是淡绿色的,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散发着清凉的甜香。
“薄荷布丁!”真由美眼睛亮了,“谁买的?”
“夏纪带回来的。”秋叶说。
“是结城前辈让我带的。”夏纪补充。
“哦——”琉璃拖长了声音,一边擦眼线一边意味深长地笑,“结城前辈啊。佑希那丫头念叨了好几天的那个?”
夏纪没接话,低头继续拆布丁。耳朵尖有点热。
“好了好了,”秋叶笑着打断,“别逗她了。”
指甲擦干净了,眼线也卸掉了,冰块加好了,薄荷布丁也分好了。客厅里终于安静了一点。琉璃素颜抱着抱枕,对着手机里的美妆视频念念有词;雪乃把Switch连上电视,开始打一个体型巨大的怪物;真由美举着刚被拯救回来的手指,对着灯光欣赏。
夏纪捧着一碟布丁,小口小口地吃着。薄荷的清凉在舌尖化开,甜度刚好,不腻。
“对了,一花姐呢?”秋叶忽然问。
客厅安静了一秒。
“对哦,一花姐呢?”真由美四处张望,“她说她去换衣服,然后就……”
“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声音从走廊传来,带着点气喘吁吁的急促。然后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女仆装、戴着金色长假发和黑框眼镜的高挑身影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壶,动作刻意放得很慢,一副很专业的样子。
“让各位久等了,这是新沏的薄荷茶——”她的声音捏得细细的,带着奇怪的腔调。
客厅里一片沉默。
琉璃眯起眼睛:“……一花姐?”
“什么一花姐?”女仆严肃地说,“我是新来的佣人,叫……呃……花子。”
雪乃头也没抬:“我们家请不起佣人。”
“免费义工!我是免费义工!”
真由美凑过去,绕着她转了一圈:“这假发也太假了吧?还有这眼镜,镜片是平的诶。”
“那、那是时尚!”
一花——女仆——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自己的裙子绊倒。托盘上的茶壶晃了晃,几滴茶水溅出来。
夏纪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慢慢咽下嘴里的布丁。
「这就是家主吗。」
她在心里想。
「……」
女仆——不,一花——在众人的注视下,终于绷不住了。她一把扯掉假发,露出底下乱糟糟的亚麻色短发,又把眼镜往茶几上一扔,叉着腰哈哈大笑。
“哈哈哈!我就说嘛,伪装这种事果然还是需要天赋的!”
“一花姐!”三个人同时喊出声,语气里是那种“又来了”的无奈。
一花毫不在意地挥挥手,然后目光落在夏纪身上。她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在夏纪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整个人往她身上一靠。
“哎呀——伪装好累啊——”她拖着长音,把下巴搁在夏纪肩膀上,“夏纪,你知道吗?我刚才在走廊里蹲了好久,等你们气氛差不多了才进来的。结果一下就穿帮了。”
「那是当然的吧。」夏纪在心里说。女仆装配运动鞋,谁家女仆穿限量版潮牌?
“一花姐,起来。”秋叶无奈地说,“你压着夏纪了。”
“不起!”一花反而靠得更用力了,“我在外面等了那么久,腿都蹲麻了!作为家主,我需要被关怀!”
她伸出手指,指向客厅另一边——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轮椅,铺着软垫,扶手上挂着零食袋和游戏机,椅背上还贴着好几张皮卡丘贴纸。
“我以千早家第不知道多少代家主的名义命令你——”一花在夏纪耳边宣布,语气理直气壮,“夏纪,背我去我的御用王座!”
夏纪整个人僵住了。嘴里还含着半口布丁。
「……」
「这就是家主。」
「挂在人身上、要求被背去轮椅上的……家主。」
「贴满皮卡丘贴纸的……轮椅。」
琉璃已经捂着脸:“一花姐,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雪乃冷静地说:“根据体重和骨骼承重分析,短期内不会造成结构性损伤。但可能引发社交性尴尬。”
真由美掏出手机:“我可以拍照吗?我觉得这个画面很有纪念意义。”
“拍吧拍吧!”一花还比了个剪刀手。
秋叶终于忍不住笑了。她站起身,走过来,温柔但坚定地把一花从夏纪身上“撕”下来:“一花姐,别闹了。你自己走过去,或者我推你过去。”
“那秋叶背我!”
“自己走。”
“小气!”一花嘟囔着,趿拉着那双限量版运动鞋,啪嗒啪嗒地走到轮椅边,以一个极其懒散的姿势瘫了进去。她捞起扶手边的零食袋,拆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嚼起来。
“啊——还是这里舒服。”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从袋子里摸出一包薄荷糖,朝夏纪扔过去。
“喏,见面礼!以后多多指教啦,我们家最新最可爱的小妹妹!”
夏纪接住那包糖。包装纸凉凉的,带着薄荷的香气。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瘫在卡通轮椅里、毫无形象可言的家主。
琉璃正在重新画眼线,嘴里念叨着“这次一定要成功”。雪乃的怪物终于被打败了,她放下手柄,端起薄荷茶喝了一口。真由美举着刚做好的美甲,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妈妈坐在她旁边,微笑着给每个人倒茶。
客厅里吵吵嚷嚷的,到处都是零食袋子和化妆品瓶子,电视里还放着游戏的结算画面。
夏纪捏了捏手里的薄荷糖,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响声。
「威严……零。」
「废柴……程度爆表。」
「但是……」
她想起那些沉重的规矩、华丽的礼服、冰冷的镜厅——妈妈描述过的、那个曾经的千早家。再看看眼前这个乱糟糟的客厅,这群吵吵闹闹、会为眼线画歪而哀嚎、会做美甲把手粘住、会穿着女仆装蹲在走廊里等人开门的人。
「好像……不坏。」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老宅的院子里传来虫鸣,客厅的灯光暖融融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薄荷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着,和薯片的味道、化妆品的味道、旧榻榻米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家”的味道。
千早一花瘫在轮椅里,翘着脚,咔嚓咔嚓地嚼薯片。她看着客厅里吵吵闹闹的妹妹们,又看了看安静坐在角落、手里攥着薄荷糖的夏纪,嘴角弯了弯。
「这样多好。」
她在心里想。
「规矩什么的,早就该扔掉了。大家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
她伸手又抓了一把薯片,嚼得咔嚓响。
「下次扮成什么好呢?外卖员?邮递员?还是……秋叶的男朋友?嘿嘿……」
窗外的月光照进院子,洒在青苔斑驳的石灯笼上。客厅里的吵闹声还在继续,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
千早家的茶会,就这样在薄荷的香气、失败的眼线、粘住的海绵和咔嚓作响的薯片声中,热热闹闹地进行着。
夏纪坐在妈妈身边,把薄荷糖收进口袋里。
「嗯。」
她想。
「这样……挺好的。」
(番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