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考试日与斑驳的树影
晨光透过教室窗户,在弥漫着紧张和铅笔屑气味的空气中切出一道道斜斜的光柱。弥生夏纪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崭新的,光洁的,没有刻痕的桌面。
她看着窗外。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正歪着头,在窗台上跳来跳去,黑豆似的眼睛和她对视。
「今天……是考试的日子啊。」
这个认知来得有点迟。学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滑到了这里,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考场里了。
对于考试本身,她倒没什么好怕的。那些公式和条文,背一背总是会记得的。比人心好揣摩多了。
「反正……‘第一’这种东西,早就不是我需要的东西了。」
她想起以前那个为了维持第一名拼命压榨自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一样的少年,觉得有点遥远,也有点陌生。
讲台上,班长正在做考前动员。他双手撑着桌子,腰板挺得直直的,声音慷慨激昂,脸涨得通红。无非是“发挥出我们的水平”、“为班级争光”、“相信自己”之类的话。
夏纪把视线从麻雀身上收回来,落在那张不断开合的嘴上。
「……无意义的热血。」
她移开目光,又看向窗外。麻雀已经飞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窗台。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片沙沙的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夏纪拿起笔,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题目。大部分都在脑子里安安稳稳地躺着,解答起来像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她写得很快,字迹工整,但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字——像是在替别人抄写一份答案。
写到一半,前排有个男生碰掉了橡皮。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手肘又撞到了旁边女生的桌子。女生小声叫了一下,引来周围几个人抬头张望,监考老师咳嗽了一声。
夏纪没抬头。笔尖稳稳地、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外界的噪音……关掉就好了。」
答完题的时候,还剩二十多分钟。她把笔搁下,靠进椅背里,目光在考场里慢慢转了一圈。
有人在咬笔杆,眉头皱成一团;有人在奋笔疾书,笔尖几乎要飞起来;有人和她一样早早停笔了,但一直在翻来覆去地检查,眼神里的焦躁藏都藏不住。
「每个人都好累的样子。」
她想。
结束的铃声响了。监考老师收走试卷的瞬间,教室里像炸开了锅。对答案的、哀嚎的、抱怨题目太难的声音此起彼伏。
“完了完了完了最后那道题我完全没看懂!” “选择第三题你选的什么?是B还是C?” “弥生同学——”
一个声音突然凑过来。夏纪抬起眼,看到一个平时几乎没说过话的女生正站在她桌前,脸上堆着过于热情的笑。
“你最后那道大题做出来了吗?能不能……”
夏纪看着她,没说话。棕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
那个女生的笑容僵了一下,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讪讪地退了回去。
夏纪把笔袋收好,起身离开。周围有目光跟过来——好奇的,羡慕的,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她没去分辨,也懒得分辨。
走廊里也很吵。其他班也在考试,也在交卷,也在炸锅。
「考试这种东西……大概就是为了让大家一起紧张一起松一口气才存在的吧。」
她没有去食堂。人太多了。她绕过教学楼,走向后面那片靠着围墙的小树林。那里有几张石质的长椅,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碎碎的光斑。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妈妈准备的便当盒。打开,里面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饭团和玉子烧。
刚拿起筷子,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带着犹豫。
她回过头。两个低年级的女生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叠好的信纸,脸涨得通红。
“那、那个……弥生前辈!”扎马尾的那个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我们……我们很喜欢前辈!可以……可以请您收下这个吗?”
她们把手里的信纸递过来。印着小花的,带着香味的信纸。
夏纪看了她们一会儿。
“我不需要。”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请拿回去吧。”
两个女生的脸更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她们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夏纪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最后慢慢把手缩了回去。
“对、对不起……打扰了……”
她们低着头,快步跑开了。
夏纪转回来,重新拿起筷子。
「‘喜欢’……喜欢什么呢?」
她咬了一口饭团。米粒软软的,带着微微的甜。
「她们喜欢的,大概是那座雕像吧。或者‘秋华学园的琉璃大人’这个标签。真正的我……大概会把她们吓跑的。」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地响。
她安静地吃完了便当。
下午还有考试。对她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坐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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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有点发软,空气热乎乎的,吸进肺里都觉得烫。
夏纪踩着被晒得发白的路面,朝便利店走去。影子在脚底下缩成小小的一团。
「好热……」
她加快脚步。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她差点舒服地叹出声。
然后她看到了收银台旁边那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千早佑希斜倚在收银台边,穿着一身清爽的吊带和短裤,小麦色的手臂和腿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显得很健康。她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精致的多层便当盒,正侧着头和结城达哉说着什么。
脸上的表情,是夏纪很熟悉的那种——明明很开心,却偏要装出一副“我只是顺便路过”的样子。
结城前辈站在柜台后面,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他的眼神落在佑希身上的时候,那种惯常的沉静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姐姐?」
夏纪的大脑短暂地停了一下。
「她怎么在这里?这个时间……还拿着便当盒?给谁送?给我?还是给结城前辈?」
佑希已经看到她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然后又飞快地压下去,换上一副“你终于来了啊”的表情。
“哟,总算来了。”她把便当盒往夏纪怀里一塞,动作看起来有点粗鲁,力道却刚刚好,“妈非要我送来的。说怕你又不好好吃饭。”
便当盒沉甸甸的,入手带着一点凉意。
夏纪抱着它,指尖触到那点微凉,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谢谢……姐姐。”她说。声音有点干。
“哼。”佑希把头扭过去,耳朵尖有点红,“谁让你谢了。快去后面吃,别在这里碍事。”
结城达哉适时开口:“休息室现在没人。去吧。”
夏纪看了看手里的便当盒,又看了看明明很关心却偏要摆臭脸的姐姐,再看了看一如既往沉稳可靠的前辈。
“……那我先去吃饭了。”
她抱着便当盒走进休息室,身后隐约传来佑希压低的声音:“你看她那个样子,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结城前辈好像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
休息室里很安静。夏纪把便当盒放在小桌上,打开。
最上面是蔬菜沙拉,颜色很鲜艳。中间是烤鱼和玉子烧。下面是白米饭,撒着黑芝麻。
妈妈做的。
她拿起筷子,慢慢地吃。
味道很好。不是便利店的饭团能比的那种“好”。是那种从胃里慢慢暖到心里的“好”。
「姐姐……特意送来的。」
这个念头让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想起很久以前,姐姐也曾经这样——明明是在帮她,嘴上却非要说“我才不是帮你”。然后偷偷把好吃的塞给她,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时候的姐姐,和现在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她扒了一大口饭。
吃完饭,她把便当盒洗干净,走出休息室。佑希还没走,正拿着一瓶冰镇乌龙茶,站在货架前面,好像在挑什么东西,但目光明显不在商品上。
看到夏纪出来,她把乌龙茶往结城手里一塞,像扔掉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我走了!”她对着结城说,眼神却飞快地瞟了夏纪一眼,“你……好好工作,别偷懒。”
然后像一阵风一样,推开店门,消失在午后的热浪里。
结城达哉拿着那瓶还带着佑希手心温度的乌龙茶,摇了摇头,把它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夏纪走回收银台。
店里冷气很足。刚吃饱的满足感还留在身体里。她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看着姐姐消失的方向。
「‘家人’……也有这样的啊。」
她在心里想。
「不是只有那个男人那样的。」
她拿起那瓶被姐姐塞过来的乌龙茶。瓶身凉凉的,凝着细密的水珠。拧开,喝了一口。
微涩的茶汤滑过喉咙,把午后的倦意冲散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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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把便当盒收起来的时候,夏纪注意到盒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
淡黄色的。上面的字迹张扬又活泼,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跳跃感。
「达哉,
看好我们家那个可爱的……也许算是妹妹吧,别让她老是应付午饭,拜托啦!( ´▽` )」
“达哉。”
叫得这么自然。
“可爱的……也许算是妹妹吧。”
这种别扭的措辞,一看就是姐姐的风格。
还有最后的颜文字。
夏纪捏着那张小小的纸条,指尖微微用力。
「姐姐她……居然写这种东西……」
脸颊有点热。
「‘看好’……是什么意思?把我当成小孩子吗?」
她几乎能想象出姐姐写这张纸条时的样子——明明很关心,却偏要装出一副“我只是随便写写”的表情,眼神闪躲,耳朵尖红红的。
这种拐弯抹角的关心,比直白的“你要好好吃饭”更难招架。
她把纸条重新贴回去,动作有点匆忙,像在掩盖什么。
走出休息室的时候,结城前辈正背对着她整理香烟柜台。背影还是那样,稳稳的。
夏纪默默地走回收银台,拿起抹布开始擦台面。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总觉得结城前辈的目光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注视,而是……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确认她有没有太累。
午后客流少的时候,她习惯性地走向冷柜,想去拿那个最便宜的饭团。
“店长早上多做了几个三明治。”结城前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平的,“放在后面冰箱。临期的,不吃也会浪费。”
夏纪的脚步顿了一下。
「临期……三明治?」
她回头看了一眼。结城前辈没看她,还在清点手里的货单,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休息室。冰箱里果然放着几个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用料看起来比柜台里卖的那些还要丰富。生产日期……是今天。
「根本不是临期。」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火腿,鸡蛋,生菜,番茄。味道很好。
这不是第一次了。
晚班结束的时候,结城前辈总会“刚好”也忙完了。然后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顺路,一起走到路口。”
她偶尔心不在焉的时候,结城前辈不会问为什么,但会在交接班的时候,把一杯热乎乎的她喜欢的抹茶拿铁放在她手边,说一句“试新品”。
她够不到高处的箱子的时候(虽然现在身高够了,但有些重物还是吃力),他会无声地出现,帮她把箱子取下来,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些细小的、不声不响的照顾,像一张软软的网,把她轻轻地兜住了。
夏纪从来没说过谢谢。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结城前辈也从来没提过那张纸条。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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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深夜下班,走在结城前辈旁边,看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夏纪在心里想:
「原来……‘被人在乎’是这种感觉。」
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带着期待的“在乎”。而是安安静静的,不需要回应的。
“顺路。”
“试新品。”
“临期的。”
每一句都是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每一句后面,都藏着一点什么。
她不讨厌。
甚至……有一点点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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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把街道晒成一片慵懒的金色。夏纪一个人走在回妈妈公寓的路上。今天拒绝了结城前辈“顺路”的提议,想自己走走。
帆布包里装着空了的便当盒,轻轻拍着腿侧。
「姐姐说这附近有家很好吃的甜品店……」
她想起佑希提起那家店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语气难得不带傲娇。
「好像叫什么……‘水岚’?」
她放慢脚步,目光从街边的店铺招牌上慢慢滑过,没有刻意去找。
一阵风吹过来。
不算温柔的风,卷起地上的细尘,也掀起了她裙子的下摆。她伸手按住。
风还在吹。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的裙子,也吹开了记忆里某个落灰的角落。
她想起妈妈的旧日记。那本泛黄的、用蓝色圆珠笔写满字的旧日记。
日记里写过那个男人。
年轻时候的弥生樱野。还不是后来那个被酒精和工作腌入味的人。那时候他穿着高中制服,会在放学后无所事事地在街上闲逛。
某个有风的傍晚,他走在某条街上——也许是为了耍帅,也许是想引起当时已经是高中生的、美丽的千早秋叶的注意——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他假装扭伤了脚。
想让她背他去医院。
夏纪按住裙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淡的、说不清什么滋味的弧度。
「真是个废柴。」
她在心里想。
「追女孩子都不会好好追。」
她能想象出当时妈妈的样子——大概有点无奈,也许有点好笑,也许还有一点点少女的羞恼。
但那个男人,从那个时候起,骨子里就是这样的吧。软弱的,自以为是的,靠不住。
风停了。
裙子安静地垂下来,重新盖住膝盖。街道恢复平静,好像刚才那阵风从来没有来过。
但心里那种淡淡的、说不清是鄙夷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还留着。
夏纪站在原地,阳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却好像没有刚才那么暖了。
她抬起头,看到街角有一家店。低调的木质门面,招牌上写着两个字——水岚。
「……就是这里吧。」
她没有走进去。
此刻好像不太想吃甜品。
她转过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裙子安安静静地垂着,没有再飞起来。
那个叫“父亲”的影子,即使在这样的午后,也还是会悄悄地冒出来。
提醒她有些东西是甩不掉的。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