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程文升的意识再次苏醒，他感到自己悬浮在一片黑暗的虚空中。
“哈啰？”
他试探性地呼唤自己的AI共生体。
“嗨，文升主人！总算是连上了！”脑海里炸开一个欢快的声音，带着电子合成音特有的跳跃感。
不对，他对周围的感知发生了变化——就像有人在他的意识深处搭建了一座透明的桥梁。
他再次感知到意识之海中那熟悉的AI共生感知界面。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怎么在一个女人身体里，还有这是哪？”他一股脑地将问题抛向哈啰。
“稍等，主人！信息流有点大，我会分解整理，减少你的大脑负担！”
几秒钟后，一股温热的数据流缓缓注入。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更直观的——记忆碎片。
他“看到”了自己乘坐的开拓者033号在时空泡边界层投影时被撕裂的画面。金属舱体像纸片般被翻卷，生活区断裂处喷涌出刺目的白光。他的身体在显化过程中遭遇失重和翻滚。
然后是撞击，时空泡内一艘小型侦查艇恰好在物质显化的瞬间与自己所在的生活区残骸发生了对撞。
爆炸的火球吞没了一切，自己的胸腔被碎片贯穿，然后身体被抛到真空中，暴露的内脏在真空中冻结成冰晶……
而那艘小型侦查艇上，一个穿着太空衣的年轻女子漂浮在碎片中，头盔破裂，鲜血从额头渗出，在失重环境下凝结成暗红色的球体。另外一人则被高热射流瞬间化为一具焦炭.......
画面不断地流转。
哈啰操控着蜘蛛般的微型机械臂，小心翼翼地打开他的颅骨，取出那颗经过共生改造、布满生物芯片的大脑。然后是那名女子——机械臂剥离她濒死的脑组织，将他的大脑植入温热的颅腔，连接神经束，缝合硬脑膜……
“操！哈啰你这家伙干了什么！”程文升愤怒地骂道，“为什么擅自做这样的事！”
“主人，当时飞船主体结构与你所在的舱室分离，能保全你大脑组织，维持主人格不受损的办法只有这一种。”哈啰解释道。
信息流还在继续涌入。哈啰用一个球形维生容器保管着伊琳娜的原生大脑，藏在生活区残骸的某个角落。
“我说哈啰！可真有你的，竟给我选了个女人的身体！”他在意识里咬牙切齿，“就不能给我重新培育一具新身体吗？你可是保管了我的生物基因样本的！”
“抱歉主人，飞船的主体部分在显化的过程中遭受破坏，作为主动力装置的共形场变换收束装置无法工作。没法进行复杂的医疗再生作业。”哈啰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重新启动需要吸收大量能量，目前我的本体和飞船主体一起部署在这个行星系的中央恒星附近。恰巧，这颗恒星及与我们所在的基准时空泡内的太阳各项参数惊人的相似。所以我暂时将其定义为太阳！”
“该不会……我们抽到了一个与基准现实近似度极高的时空泡吧！”程文升心中一阵狂喜，“难道我要发了？？？”
“可能性很高哦，主人！”哈啰发出欢快地回应，“嗯，周边的行星系参数和基准现实里的太阳系相差无几！有和人类的母星地球高度相似的行星，也确实有人类活动。”
很快，程文升看到了飞船主体部分漂浮在这个世界太阳的日冕层外的模拟画面。
他的心沉了下去：“你该不会是想加快太阳表面的聚变反应速率，以便大量抽取等离子体来充能吧？这可是会引发氦闪的！喂！你别搞事啊！”
程文升可没忘了早年刚入行时，培训资料上看到的警告——任何对恒星聚变速率的干预都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
“放心吧！主人，我可是UI共生体，怎么可能比古老的AI还弱智。”哈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况且我还要保证你现在的人身安全，自然不可能采用这么激进的策略。目前我将能量抽取速率控制在该恒星每秒平均释放能量的2%，这样便不会造成太大影响了。”
“那你重启飞船动力源需要多久？”
“经过计算，以该世界的地球日为标准，大概2000个标准地球日之后，飞船就能完成重启。”
程文升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我的天，要命了这是！你的意思是，我还要待在这个女人身体里过好几年吗？”
“所以主人，好好'享受'这几年的新生活吧！”哈啰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就在他准备继续声讨哈啰的罪状，给它立点规矩的时候。
他感到身体被人猛烈地摇动。
“嗤——”
耳边传来气密阀泄压的声音，程文升不情愿地睁开了沉重地眼皮.......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易医疗床上。头顶不再是惨白的冷光灯，而是柔和的暖黄色光源。
“伊琳娜？”柳德米拉的脸凑了过来，眼眶微红，目光充满关切，“吓死我了，你这次昏迷了整整了三天。”
“还好，你总算醒过来了！”柳德米拉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你的脸色很难看，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程文升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有些不听使唤地在颤抖。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我没事。”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了，德林格中校呢？他怎么样了？”
柳德米拉的表情黯淡下来：“中校……他在你昏迷后不久就殉职了。舰桥被联邦军的火力直接命中，除了你和几个在后部隔间的士官，其他人都……”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程文升沉默了。那个刚见面就让他当副长的中年男人，连全名都还没来得及记住，就这么永别了。
“现在的指挥官是谁？”
“是你！”柳德米拉直视着他的眼睛，“这艘船上有资格指挥战舰的军官里，军衔最高的就是你了。大家都在等你醒来，下达命令。”
程文升的喉咙发干。程文升撑着床沿坐起身，脑袋里嗡嗡作响。
他看着柳德米拉期待的眼神，看着舱门外走廊上那些穿着破损太空服的士兵，看着舷窗外漂浮的残骸和远处若隐若现的爆炸火光。
这不是虚拟体验，不是沉浸式游戏。
这是真实的战争，真实的死亡，真实的……绝境。
程文升闭上眼睛。
还有2000天。
他要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熟悉这个危险的世界，在这场注定失败的战争中——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