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天也不想当魔法少女
周二下午四点半,阳光斜斜地照进青藤高中二号教学楼三层的窗户。
胡可可用橡皮擦在本子上来回摩擦,物理课本的空白处渐渐浮现出一个抱着薯片打滚的Q版小人。粉笔灰在光束里慢悠悠地飘,讲台上数学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所以这个函数的导数……”
“可可,你画得真好!”同桌林小雅压低声音说,手上的笔记却一刻没停。
“随便画画啦。”胡可可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刘海遮住了半边眼睛。她瞥了眼林小雅工整得像是印刷体的笔记,又看看自己课本上乱七八糟的涂鸦,心里叹了口气。
下课铃终于响了。
“明天小测验的范围是第三章到第五章,”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胡可可同学,请留一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胡可可感觉到耳朵发烫,慢吞吞地站起身。林小雅投来一个“祝你好运”的眼神,抱着书包先离开了。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作响。
“胡可可,你这次月考数学62分。”老师翻着成绩单,“按说你不笨,就是心思没放在学习上。你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又来了。胡可可盯着地板砖的裂缝,那里有一丝淡紫色的光晕在流动,像是细小的电弧。她眨了眨眼,光晕还在。这玩意儿从上周开始就时不时出现,有时在墙角,有时在水管旁边,昨天还在食堂的番茄炒蛋里飘着。
“……所以你的cosplay社团活动,是不是该停一停了?”
“什么?”胡可可猛地抬头。
“你妈妈也是这个意思。高二了,该收心了。”老师语气温和,但眼神不容商量,“下周开始,每天放学后来办公室补一小时数学。”
走出办公室时,天空已经染上了橙红色。胡可可踢着走廊上的小石子,书包肩带滑到胳膊肘。cosplay社这周末要去漫展出团,她花了一个月做的道具铠甲还没上完色。现在全完了。
“太麻烦了吧……”她嘟囔着,伸手推开社团活动室的门。
然后僵在了门口。
活动室里,那些平时摆放着布料和热熔胶枪的桌子上,此刻飘着十几个——橡皮擦。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飘。长方体的白色橡皮,四个角微微上翘,像水母一样在半空中缓缓起伏。它们排列成某种规律的阵列,中间那块最大的橡皮擦表面,浮现出歪歪扭扭的五官。
“你看得见我们。”最大的橡皮擦说。声音像是用指甲刮黑板。
胡可可后退一步,砰地关上了门。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推开。
橡皮擦们还在那里,阵列变成了圆圈。
“你真的看得见。”所有橡皮擦齐声说,语调居然带着点兴奋。
胡可可默默关上门,转身,快步走向楼梯。一定是最近熬夜做道具出现幻觉了。对,回去睡一觉就好了。数学作业?明天早上再抄林小雅的吧。
“等、等等!”一个小橡皮擦从门缝里挤出来,一跳一跳地跟在她后面,“别走呀!我们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胡可可直接跑了起来。
书包在背上哐当哐当响,她冲下楼梯,穿过操场,一直跑到校门口才敢回头。橡皮擦没跟上来。她松了口气,扶住膝盖喘气。
“你这孩子,跑什么呀。”门卫大爷从窗口探出头。
“没、没什么,锻炼身体。”胡可可挤出笑容,快步走出校门。
回家的路要经过一条商业街。奶茶店、书店、文具店,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胡可可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停下脚步——招牌上写着“梅菲斯特的魔法茶饮”,是新开的店。
橱窗上贴着手绘海报:买奶茶送随机动漫贴纸。胡可可犹豫了三秒,推门进去。
风铃声清脆。
“欢迎光临。”柜台后的男人头也不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要什么?推荐今天的新品,薄荷巧克力暴风雪。”
“就……就这个吧。”胡可可盯着男人头顶。那里漂浮着一行半透明的文字,像是游戏里的状态栏:【梅菲斯特·陈,LV???,状态:挂机中】。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文字还在。
“加珍珠椰果布丁燕麦吗?”
“啊?都、都加吧。”
“糖度冰度?”
“正常就好。”
男人终于抬起头。他看起来二十多岁,头发有点乱,眼角有颗很淡的泪痣。“学生证打八折。”他说着,从柜台下摸出印章,“集满十个章送限定亚克力立牌。”
胡可可递过学生证时,注意到男人手腕上有一圈若隐若现的银色纹路,像是 tattoos,但又在微微发光。她移开视线,假装看墙上的动漫海报。
“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男人突然问。
胡可可心里一惊。
“比如,”男人把奶茶递过来,塑料杯壁上凝结着水珠,“会说话的橡皮擦?”
吸管掉在了地上。
“开玩笑的。”男人笑起来,眼角的泪痣跟着动了动,“你们高中生压力太大了,容易产生幻觉。建议多睡觉少熬夜。”
胡可可抓起奶茶逃也似的离开了店铺。风铃再次响起时,她听见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这么快就觉醒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胡可可咬着吸管,薄荷巧克力的味道在嘴里化开。车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后退,路灯次第亮起。她掏出手机,cosplay社的群里正在讨论周末漫展的集合时间。
【社长】:@全体成员 道具都准备好了吗?可可你的铠甲最后喷漆记得用保护层
【胡可可】:……我可能去不了了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震动了。社长直接打来了电话。
“怎么回事?你妈妈又不同意了?”
“嗯。还要补数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铠甲我先帮你保管,等你什么时候能来了再用。”
挂掉电话后,胡可可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玻璃倒影里,她的眼睛周围有极淡的青色光晕,像是熬夜的黑眼圈,但颜色不太对。
她在下一站提前下了车。
家还要走十分钟,但她拐进了街心公园。这个时间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胡可可在长椅上坐下,打开书包想找纸巾,却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橡皮擦。那块最大的、有五官的橡皮擦。
“你什么时候……”她差点把橡皮擦扔出去。
“我一直都在你笔袋里呀。”橡皮擦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从你关上门逃跑的时候,我就跳进去了。”
胡可可盯着它。“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解释起来很复杂。简单说,我们是‘概念溢出体’。”橡皮擦表面的嘴巴一张一合,“正常情况下,抽象概念应该待在它们该待的地方。但最近,有些概念……漏出来了。”
“什么意思?”
“比如‘错误’这个概念具象化成了我们橡皮擦,‘遗忘’变成了修正带,‘重复’变成了复印纸。”橡皮擦说,“而你,胡可可同学,你能看见我们,因为你是‘观测者’。”
胡可可想起那些紫色的光晕,奶茶店老板头顶的文字,还有手腕上的银纹。
“观测者……是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能观测到概念流动的人。”橡皮擦的语气严肃起来,“但这很危险。因为有些概念不想被观测到,还有些人想利用观测者做坏事。比如——”
公园的路灯突然全部熄灭了。
不是停电。因为远处居民楼的灯还亮着。只有公园这一片,陷入了彻底的黑暗。打太极拳的老人不见了,长椅、滑梯、秋千,都隐没在浓墨般的阴影里。
胡可可站起来,橡皮擦跳进她的掌心。
“比如现在。”橡皮擦小声说,“有东西注意到你了。”
阴影在流动。像是有生命的黑色沥青,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路径,吞没了花坛,正缓缓向长椅蔓延。黑暗里亮起了两点红光,像是野兽的眼睛。
胡可可转身就跑。
书包很重,奶茶早就不知道掉在哪里了。她穿过小径,跳过灌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身后的阴影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像是在戏弄猎物。
公园出口就在前方。路灯的光从街道照进来,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还差五米。
三米。
一米——
胡可可冲出了公园。暖黄色的路灯光洒在身上,她弯下腰大口喘气,回头看去。
公园里灯火通明。老人们在音乐中缓缓推手,小孩在滑梯上笑闹。刚才的黑暗、红光,都像是一场幻觉。
但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块橡皮擦。
“它走了。”橡皮擦说,“暂时。”
胡可可把它举到眼前。“刚才那是什么?”
“‘恐惧’的碎片。很小的一片,刚成形不久。”橡皮擦说,“但它记住你的气息了。观测者对概念体来说,就像黑暗里的灯塔。”
“那我该怎么办?”
“通常有两种选择。”橡皮擦说,“第一,学会控制你的能力,主动隐藏自己。第二,找专业人士帮忙封印它。”
“我选二。”胡可可不假思索。
“但封印有可能失效,而且会有副作用,比如暂时性失忆或者情感缺失……”
“我选二。”
橡皮擦沉默了几秒。“好吧。我知道一个人,他欠我人情。不过——”它拖长了声音,“你确定要放弃这种能力?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世界哦?很酷的。”
“一点也不酷。”胡可可把它塞进口袋,“我现在只想回家吃饭,写作业,周末去漫展。这些魔法啊概念啊,太麻烦了吧。”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家的方向走去。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边缘有些模糊,像是墨迹在水里化开。
口袋里的橡皮擦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胡可可,”它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麻烦已经找上你了哦。”
远处某栋高楼的屋顶,一个披着风衣的身影放下望远镜。他手腕上的银纹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这么快就引来了概念体……”梅菲斯特·陈揉了揉眉心,“这下奶茶店要暂时关张了。”
他拨通一个号码。
“目标已确认。观测者天赋评级……初步判定为S级。”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S级?上次出现S级观测者是三十年前,那个人后来——”
“我知道。”梅菲斯特打断对方,“所以我们要抢在暗影议会之前接触她。明天开始,我去青藤高中门口摆摊卖奶茶。”
“这算什么掩护身份?”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胡可可消失的街角,“而且那孩子的表情……挺有趣的。”
与此同时,胡可可终于到了家门口。她掏出钥匙,想了想,又把橡皮擦从口袋里拿出来,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门开了,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怎么这么晚?又去社团活动了?”
“嗯……老师留堂。”胡可可含糊地回答,低头换鞋。
“洗手吃饭。对了,你们老师给我打电话了,从明天开始——”
“我知道了。”胡可可打断她,“我会去补课的。”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书桌上,周末要交的美术作业只画了一半,cosplay社的群消息还在不断弹出,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一片银白。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如果忽略书包里那块会说话的橡皮擦的话。
胡可可躺倒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只兔子。她看了很久,直到妈妈敲门喊她吃饭。
“来了。”她应了一声,爬起来,拍了拍脸颊。
明天再说吧。现在,她只想吃妈妈做的红烧排骨。
至于什么观测者、概念体、黑暗中的红光……等明天数学小测验过了再说。
反正,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
她只是个想当咸鱼的普通高中生,魔法少女什么的,太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