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8年9月25日,午后,原武鹤岗学院旧址,深层隔离废墟区。
风比前几日更烈了些,卷起焦黑的尘埃,在断壁残垣间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重型机械的轰鸣从远处的“重建启动区”隐约传来,更衬得这片被红色警戒线圈定、严禁非授权人员进入的核心废墟区死寂得令人心头发紧。这里是“事故”原点,是“园丁”主服务器机房所在地,也是周天小队最后集结、然后被打散、逃亡的起点。地表建筑几乎被彻底抹平,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布满扭曲钢筋和熔化琉璃态物质的深坑,以及向四周辐射状的、狰狞的裂缝和堆积如山的建筑碎块。
洛御茗独自一人站在深坑边缘。她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工装,外面套了件防风的冲锋衣,脸上那道疤痕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左臂的活动已基本无碍,但阴雨天时,旧伤处仍会传来隐隐的酸痛。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凭着记忆和手中那份经特别批准获取的、标有“周天小队最后已知活动区域推测”的旧地图,绕过了几处尚未完全清理的放射性物质标记点,来到了这里。
联合委员会对这片区域的彻底清理和危险品移除工作才刚刚开始,优先级低于“重建启动区”。因此,这里还保留着更多灾难发生时的原始痕迹,也弥漫着更浓郁的、属于毁灭与死亡的气息。
她静静地站着,目光扫过这片荒芜。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苏夜指着某个方向说“那里的线很乱”,西蒙沉默地擦拭着他的“铁砧”,阿米尔叽叽喳喳地摆弄着某个小玩意儿,安曦低声安抚着情绪不安的同伴,新火靠在一旁的墙壁上闭目养神,墨黑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然后,是刺耳的警报,爆炸的火光,崩塌的穹顶,四散奔逃的人群,以及……永远定格在那一瞬间的许多张脸。
胸口有些发闷。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焦土味的冰冷空气。来这里,并非仅仅是为了凭吊。内心深处,有一个模糊的念头驱使着她——也许,在这片吞噬了一切的地狱之下,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他们的、没有被完全烧毁或抹去的东西。一点痕迹,一点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并肩战斗过的……“物证”。
这念头有些徒劳,甚至有些自虐。但她还是来了。
她开始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小心翼翼地向废墟深处走去。脚下是松动不稳的瓦砾和扭曲的金属。凭借对旧建筑结构的熟悉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她避开明显危险的结构,来到了一处半坍塌的、原本应该是通往地下备用紧急通道的斜坡入口前。入口已被落下的混凝土块封死大半,只留下一个狭窄的、需要弯腰才能进入的缝隙。缝隙内部黑暗幽深,散发出潮湿的霉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电子元件烧焦后的陈腐气息。
她打开强光手电,照了照里面。通道似乎并未完全堵死,深处隐约有更大的空间。犹豫了几秒,她蹲下身,侧着身体,钻了进去。
通道内部比想象中更长,也更曲折。到处是掉落的管道、电缆和破碎的装饰板。手电光柱划破黑暗,照亮漂浮的尘埃。她走得很慢,很小心,注意倾听着头顶结构的声响。大约前行了三十多米,通道豁然开朗,进入一个相对完好的房间。这里似乎是旧建筑的一个地下设备检修间兼临时储物室,位置偏僻,结构也相对坚固,因此在爆炸和坍塌中幸免于难,只是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从裂缝渗入的积水。
手电光扫过。房间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仪器外壳、锈蚀的工具架,以及几个翻倒的储物柜。角落里,似乎有一小堆被防雨布半覆盖着的东西。
洛御茗的心跳莫名加快。她走过去,用脚轻轻拨开防雨布。下面露出几个被灰尘覆盖的、颜色各异的背包和手提箱。款式很普通,是武鹤岗配发给学生的标准型号,但上面沾染的污渍和磨损痕迹,却让她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认得。那个深蓝色、边角磨得发白、挂着一个小小流星锤金属挂饰(仿制品)的,是西蒙的。那个灰绿色、侧面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卡通机甲贴纸的,是阿米尔的。那个墨黑色、没有任何装饰、但拉链头上系着一根不起眼的灰色羽毛的……是墨黑的。还有几个,是其他牺牲的、她或许叫不出名字、但面孔依稀记得的同伴的。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里?是在最后撤离时,匆忙中遗落的?还是……有人特意收集,藏匿于此?
她蹲下身,手指有些颤抖地拂去背包上的厚厚灰尘。先打开了西蒙的背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基础洗漱用品、一本边角卷起的《边境防御工事构筑手册》,以及一个扁平的金属军用水壶。很符合西蒙简单务实的风格。水壶是空的,内壁有长期使用留下的水垢痕迹。
她又打开了阿米尔的背包。里面就精彩多了:各种型号的螺丝刀、钳子、焊锡、用防水袋分装的各种电子元件和备用电池、几本写满潦草公式和构图的笔记本、甚至还有一个被拆了一半的旧式闹钟。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凌乱却又有种奇异的秩序感。在背包最内侧的一个夹层里,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书本大小的扁平物体。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的金属外壳存储设备,上面用记号笔潦草地写着:“项目备份X-7,非稳定,勿联主网”。
是阿米尔偷偷备份的个人研究数据。洛御茗的心沉了一下。星期四总是这样,热衷于备份一切他认为重要的、未完成的、或者“有趣”的东西。
最后,她拿起了墨黑的背包。很轻。打开,里面东西更少:两套换洗的深色训练服,一套简单的医疗包,一把保养良好的军用匕首,以及……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硬壳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沾染了一点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污渍。
洛御茗拿起笔记本,手指抚过封皮。她知道墨黑有记东西的习惯,但从不让人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翻开。
笔记本的前半部分,是极其工整、甚至有些刻板的技术笔记和观察记录,记录着武鹤岗内部不同区域的监控盲点、守卫巡逻规律、部分教官的行为模式分析等等。冷静,客观,像一份军事侦察报告。但翻到中间偏后的部分,笔迹开始出现变化,变得更加私人化,记录着一些零碎的思绪:
“莉娜阿姨说,要活下去,要看看世界会不会变好。世界……好像没有变好。”
“苏夜今天脸色很差,又在‘看’什么?不该问他。”
“星期二的盾,很可靠。星期四……太吵,但有用。”
“队长说,要去看海。海……是什么颜色?”
“……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不是‘园丁’。”
最后几页,字迹越发凌乱,甚至有些颠三倒四,显然是在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情况下写就,夹杂着许多意义不明的线条和重复的词语。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迹极其用力,几乎划破纸背:
“别信眼睛。别信记忆。别信……自己。”
洛御茗猛地合上笔记本,胸口一阵剧烈的抽痛。墨黑最后时刻承受的精神压力与自我怀疑,远比她表现出来的更为恐怖。
她定了定神,将笔记本小心地收好。目光再次扫过那堆背包,最终落在了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被半块掉落的石膏板压住的帆布工具袋上。那不是标准配发的背包。她走过去,费力地挪开石膏板,拽出那个沾满灰尘的工具袋。
打开。里面没有工具,只有几本用各种废弃纸张、包装盒内衬甚至食品包装袋裁切后装订成的、厚薄不一的手工“书”。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墨迹也多有晕染。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封皮是用一个旧糖果盒的硬纸板做的,上面用稚嫩却认真的笔迹写着:“苏夜的看见(三)”。
是苏夜的日记。或者说,是他对自己“看见”能力的记录和思考。
洛御茗的手指微微发抖,盘腿坐在地上满是灰尘的地面,就着手电光,小心翼翼地翻开。
日记里的内容远比她想象中更早,似乎从苏夜能力开始显现、进入武鹤岗之前就开始了。早期记录的多是一些零碎、模糊的预感,比如“明天会下雨”、“妈妈会找到丢失的钥匙”,夹杂着对自己“不正常”的恐惧和困惑。进入武鹤岗后,记录变得更有条理,但也更沉重。他开始尝试用简单的符号和线条记录自己“看见”的“线”和“可能性分支”,并标注日期和触发事件。
她快速翻阅着,那些熟悉的日期和事件——日常训练、考核、小队任务、甚至是一些她早已遗忘的琐碎小事——都以一种超越常规的、充满不安预感的视角呈现出来。苏夜“看见”了许多微小的不幸和岔路,并常常为自己无法改变或预警而自责。
翻到最后的部分,日期停留在“事故”发生前不久。笔迹变得有些潦草,充满了焦虑。
“……‘线’越来越乱了,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很多线都指向一个很暗、很大的‘结’。那个‘结’不在武鹤岗,不在东南,甚至……不在这片大陆。它在很北、很冷的地方。感觉……很古老,很沉默,但又连着很多很多线,包括我们这里的线。”
“星期四今天又在偷偷查他妹妹的事。我觉得……他妹妹的那条线,好像也隐约指向北方。但他自己不知道,或者……不敢深想?”
“星期二很少说话,但今天他偷偷看了很久一张照片。照片后面好像写着‘师弟,照顾好自己’。他也有放不下的人啊……”
“我问过博士,关于北方,关于很古老的、和‘深蓝’不一样但又好像有点关联的传说。博士的表情很奇怪,他说那不是我们现在该操心的事,但又说……‘历史的影子很长,有些根,扎在冻土里。’”
然后,是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事故”发生前两天。字迹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觉悟的清晰:
“我又‘看见’了。关于北方,关于那个‘结’。那里的线,纠缠得更深,也更……‘本质’。那里可能是一切的初始点,是‘线’开始缠绕的地方。在那里,‘我’和‘我们’或许都能得到答案,得到……提升?或者,彻底的解脱。”
“但我自己的线……在靠近那里的时候,变得很暗,很细,然后……断了。不止一种断法。很痛,很冷。”
“也许,未来我真的会死在那里。但不知道为什么,写这些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如果……我是说如果,未来真的有那么一天,而且有人碰巧读到了这个本子……”
“我相信你。相信读到这里的你,一定会去那里。去北方,去找到那个‘结’,弄清楚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了星期四可能还在某处的妹妹,为了星期二放心不下的师弟,为了所有被‘线’缠绕、不得自由的人,也为了……让我死的明白点。”
“拜托了。”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洛御茗呆呆地坐在原地,手电光柱凝固在最后那几行字上。苏夜平静的嘱托,混合着灰尘和时光的气息,如同最沉重的锤击,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北方?一切的初始点?星期四妹妹的线索?星期二未了的牵挂?这一切,苏夜早就“看见”了,甚至预见了自己的死亡,却依然在最后时刻,用那种近乎天真的信任,将这份沉重的、指向未知远方的嘱托,留给了可能存在的、未来的读者。
她感觉眼眶发热,但深吸一口气,将泪意死死压了回去。她小心地合上苏夜的日记,将它贴身收好。然后,拿起了阿米尔的那个金属存储设备。她身上没有读取设备,但她决定带回去,交给望夜或Grey Dove,看能否破解出关于他妹妹的更多线索。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西蒙的背包上。那个沉默的、像岩石一样可靠的男人,也会有未了的心事吗?她再次打开他的背包,更仔细地检查。在水壶和《构筑手册》之间,她发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薄薄的硬皮小册子。打开,里面是西蒙的字迹,刚硬,简洁,一如他本人。这更像是一本随身的、记录重要事项和战术心得的册子,并非日记。
前面大部分是各种地形攻防要点、装备维护记录、小队成员战斗习惯分析(包括对她、安曦、新火、墨黑、苏夜、阿米尔每个人优缺点和配合建议的冷静评估)。翻到最后几页,内容变得私人化:
“老家伙(指他边境的教官)来信,说小石头(师弟的小名?)今年考核又垫底,但耐力有长进。性子太闷,容易吃亏。”
“寄了钱回去。够他用一阵子。让他别省。”
“下次任务如果回不来,得托人照顾小石头。队长(指洛御茗)事多,安曦心软但家里复杂,新火自己都……墨黑更不行。星期四……算了,不靠谱。”
“或许……可以问问博士?或者,厉战主任?他们路子广,能给小石头找个正经去处,学门手艺,离开边境那鬼地方……”
笔迹在这里停下,后面是空白。显然,他没来得及写完,也没能做出最终的决定。“小石头”——他那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师弟”,成了他沉默生命中,一份未能妥善安置的牵挂。
洛御茗轻轻抚过那未写完的句子,仿佛能感受到西蒙写下这些字时,那份深藏在冷硬外表下的、笨拙的温柔与担忧。边境出身的战士,自己生死置之度外,却对视为亲人的师弟,始终放不下。
她将西蒙的册子也小心收好。坐在这昏暗、布满灰尘的废墟角落里,怀中是三份来自逝去同伴的、沉甸甸的“遗物”——苏夜指向北方迷雾的日记,阿米尔可能藏有妹妹线索的数据,以及西蒙未写完的托付。
他们死了,但留下的“线”却并未完全断绝,反而以一种更隐秘、更沉重的方式,缠绕到了她的手上。北方……星期四的妹妹……小石头……
手电的光线似乎也因为这沉重的发现而黯淡了几分。就在这时,她戴着的简易通讯器(仅限于废墟区内短距离联络)发出了轻微的震动。是博士发来的加密文字信息:“阿茗,听说你去旧区了。回来后,方便的话,来我这一趟。有事商量,关于……周天小队未来的编制问题。”
周天小队……编制?
洛御茗抬起头,手电光柱扫过四周冰冷的、死寂的废墟墙壁。苏夜的信任,西蒙的托付,阿米尔未解的执念,墨黑混乱的笔记,安曦和新火各自的归途,还有她自己脸上这道永远无法褪去的疤……
循环,真的能“复原”吗?即使找到新的队友,填上那些空缺的代号,死去的星期二、星期四、星期日,就能被替代吗?那些未尽的线索和托付,又该如何承载?
但博士的讯息,无疑是在传递一个信号:上面,或者说,某些力量,认为“周天小队”这个符号,还有存在的价值,甚至需要被重建、被使用。
是成为一把更顺手、被重新握住的“刀”?还是……利用这个“编制”和资源,去完成同伴们未尽的私愿与嘱托?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从这片灰烬中拾起的,不仅仅是几本日记和数据。是比勋章更沉重的责任,是比仇恨更绵长的牵挂,是指向更寒冷、更未知远方的、未尽的征途。
她缓缓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将同伴的“遗物”仔细地、稳妥地收好。然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阴暗的、保存了最后秘密的角落,转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被手电光勉强照亮的、现实世界的微光。
废墟之外,天色更加阴沉,风也更急了。
新的风暴,或许并非来自战场,而是来自这些沉默的纸页,和北方那遥不可及的、冰封的传说。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