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8年9月25日,傍晚,武鹤岗重建区,博士临时分析中心。
室内的光线比上次来时更加昏黄,巨大的屏幕上不再是“园丁”那令人窒息的神经节点网络,而是换成了更为枯燥、但同样复杂的全球冰川冻土带地质与历史异常事件分布叠加图。空气里除了设备运转的微热和洁净空气的味道,还多了一丝淡淡的、熬夜用的浓缩营养剂的气味。龚岳山博士看起来比上次更加疲惫,眼下的乌青浓重,但那双眼睛在厚镜片后,却燃烧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混合了某种沉重忧思与奇异亢奋的光芒。
洛御茗坐在他对面,面前摊开着那三件从废墟深处带回的“遗物”:苏夜手工装订的日记,阿米尔的加密数据设备,以及西蒙那本未写完的硬皮册子。她已经简要叙述了发现它们的过程。
博士的手指长时间地停留在苏夜日记最后那几页关于“北方”、“初始点”、“星期四的妹妹”、“星期二的师弟”的描述上,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充满复杂情绪的叹息。
“苏夜这孩子……他的‘看见’,总是能触及最深处、也最让人不安的可能性。”博士的声音嘶哑,“北方……那个‘冻土里的根’……他果然也‘感觉’到了。”
“博士,你知道些什么?”洛御茗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深意。
博士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主控台前,操作了几下。大屏幕上的地图迅速变化,聚焦到了星球北半球的高纬度地区,最终定位在一片广袤的、被白色和深蓝色覆盖的区域——那是跨越数个国家边境、人迹罕至的极地冰盖与永久冻土带。
“在‘深蓝计划’浮出水面之前,甚至在基金会成立之初,”博士的声音低沉,像在揭开一层更古老、更隐秘的伤疤,“国际学术界和部分大国的情报机构内部,就流传着一些关于‘北方遗产’的零星传说和未经证实的报告。指的不是某个国家的遗产,而是更……非人化的,疑似前代文明,或者某种地外干预留下的、埋藏在极地冰层与冻土之下的‘遗迹’或‘设施’。传说中,那里封存着超越当代理解的生物、物理乃至意识层面的技术雏形,或者……危险的‘种子’。”
他调出几份模糊的、带有高度保密等级标识的档案截图,上面是语焉不详的代号和地理位置推测:“基金会早期的一些核心理论突破,尤其是关于意识场干涉和生物-机械深层次融合的构想,据极少数叛逃者或内部解密者的说法,其灵感并非完全原创,而是基于对部分‘北方’流出物(可能是化石,可能是设备残片,也可能是……活体样本)的逆向研究。这也是‘深蓝’这个代号潜在的寒意所在——它可能不仅仅指代‘海洋深处’,也隐喻着‘冰封的深蓝’。”
洛御茗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一个“园丁”和基金会已经让他们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如果其背后还连着更古老、更莫测的源头……
“苏夜感知到的‘线’的初始点,星期四妹妹失踪线索的指向,可能都与这个传说中的‘北方遗产’有关。”博士面色凝重,“但这仅仅是传说和碎片化情报的拼凑,没有任何确凿证据链。那片区域环境极端恶劣,主权和管辖权模糊,各方势力(包括我们已知的基金会残余、某些大国秘密部门、以及国际科研‘探险’队)在其周边活动频繁,但核心区域……用苏夜的话说,是‘线’纠缠最紧、也最暗的‘结’,几乎可以说是情报黑洞。盲目进入,风险无法估量。”
他看向洛御茗:“至于西蒙的师弟……”博士在终端上快速查询,调出了一份简单的档案,“雷冬,21岁,原东部边境第七哨所附属预备训练营学员,编号BD7-冬。西蒙当年就是从那出来的。三个月前,也就是‘深蓝之治’行动后期,该训练营因边境局势调整和经费问题被裁撤,大部分学员被分流。雷冬因评估成绩靠后,且无直系亲属或可靠担保人,被暂时安置在更北方的‘北风堡’边境联合巡逻队下属的辅助后勤营,负责一些基础的物资装卸、设施维护工作。算是……边缘中的边缘。”
档案照片上是一个少年,面容与西蒙有几分隐约的相似,但更显稚嫩和瘦削,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颜色,眼神有些空洞,带着一种属于边境底层少年的、混合了戒备与麻木的神情。背景是简陋的营房和积雪的山峦。
“北风堡……”洛御茗看着那个地名,位于大陆的极北边疆,常年苦寒,环境严苛,是发配刺头和安置“多余”人员的典型去处。将西蒙视若亲弟的师弟,丢到那种地方自生自灭……
“你想去找他?”博士看出洛御茗眼中的决意。
“西蒙把他托付给我了。”洛御茗的声音很平静,却不容置疑。她指了指西蒙册子上那未写完的句子,“他没写完,但意思很清楚。我是队长,这是他的遗愿。”
博士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劝阻:“也好。亲眼去看看,了解一下边境最真实的情况,也许比在这里看报告更有用。不过,你以什么身份去?联合委员会的特聘顾问突然跑到最偏远的边境后勤营去‘视察’一个少年,太引人注目。而且,重建委员会这边,还有学生事务的工作……”
“我会请假,以个人身份,去边境进行……战后心理状况与社会适应的民间调研。”洛御茗早已想好说辞,“至于委员会的工作,我会和望夜、李铭他们打好招呼,紧急事务可以远程处理。安曦和新火那边,暂时不用惊动,让他们安心处理自己的事。” 她顿了顿,“博士,关于周天小队编制的事……”
博士推了推眼镜,神情变得严肃:“这正是我要跟你商量的。联合高层,特别是军方和情报系统的某些人士,认为‘周天小队’这个代号,在之前的行动中展现了极高的战斗效能、忠诚度和象征意义。在‘深蓝’虽被重创但余毒未清、‘北方’阴影隐现、全球暗流涌动的当下,他们希望保留并重建这支‘尖刀’。初步设想是,以你为核心,补充新的、可靠的成员,恢复‘周天’的完整编制,作为一支直属联合特别行动指挥部的、高度机动的快速反应与调查单位。”
他观察着洛御茗的脸色,继续说道:“资源、权限、后勤支持都会是最高级别。名义上,可以兼顾武鹤岗重建区的特殊安全保障,以及……对一些敏感线索(比如北方)的初步、非官方的摸底调查。这是一个机会,阿茗。拥有了正式的编制和资源,你才能更有效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无论是调查苏夜和星期四的线索,还是安置西蒙的师弟,甚至……为未来可能更复杂的局面做准备。”
机会?还是又一个将她和剩下的人再次绑上战车的缰绳?
洛御茗没有立刻回答。她需要这个“编制”带来的便利和力量吗?需要。无论是寻找星期四妹妹的线索,深入调查“北方”,还是安置雷冬,甚至保护安曦、新火、墨黑他们未来的安全,一个合法的、有资源的身份都至关重要。
但她也清楚,一旦接受,就意味着重新被纳入某个庞大的体系,接受指令,承担风险,将“周天”这个浸透了同伴鲜血的符号,变成别人手中的一把刀。而且,补充新队员……死去的人,真的能被“补全”吗?新的星期二、星期四、星期日?光是想一想,就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抵触。
“编制可以保留,”洛御茗缓缓开口,目光直视博士,“甚至,可以接受一些联合指挥部指派的、符合我们原则和能力的任务。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小队的核心决策权,包括任务选择、队员招募与去留,必须在我。联合指挥部只有建议权和任务下达权,但接不接受,如何执行,由我最终判断。必要时,我保留拒绝任务和独立行动的权利。”
“第二,新队员的招募,必须经过我亲自审核和同意。背景、动机、心性,缺一不可。我不要来历不明的‘空降兵’,也不要只会服从命令的机器。‘周天’的代号可以传承,但‘循环’的意义,需要新的血液来重新诠释,而不是简单的填充。”
“第三,小队的首要任务,是完成对之前牺牲队员未了之事的调查与处理,包括但不限于苏夜日记和阿米尔数据中指向的线索,以及西蒙师弟的安置。在此过程中,小队拥有相应的调查权限和资源调用优先级。”
“第四,安曦、新火、墨黑目前的状态,不适合立刻归队参与高强度行动。他们的去留,完全由他们自己决定,不受任何外界压力。小队编制,必须为他们保留位置,无论他们何时想回来,或者……永远不回来。”
她的条件清晰、强硬,几乎是将“周天小队”变成了一个高度自治的、以她个人意志为核心的半独立单位。
博士认真地听着,脸上并无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复杂神情。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的条件,我会向厉战主任和联合指挥部的那几位力争。基于你目前的声望和……‘周天’的特殊性,有很大概率能获得原则上的同意。但相应的,你也必须承担起这份独立所带来的全部责任和后果。任务可以选,但一旦接下,就必须完成得漂亮。队员你可以挑,但必须保证他们的忠诚与可靠。资源可以调用,但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并且接受最严格的审计。”
“我明白。”洛御茗点头。责任,她从未想过逃避。
“另外,”博士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低沉,“关于对‘北方’传说的调查,必须极其谨慎。在获得确切证据和充分准备之前,绝不可贸然深入。我会利用我的渠道,继续搜集和筛选相关信息,但这个过程会很长,也可能一无所获。你要有心理准备。”
“嗯。有进展随时通知我。”洛御茗将苏夜的日记和阿米尔的数据设备推向博士,“苏夜的日记,或许能提供一些‘感知’层面的参考。阿米尔的数据,麻烦您和望夜、Grey Dove一起,看看能否破解出关于他妹妹的更多线索。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放心。”博士郑重地接过。
“那么,我明天就动身去北风堡。”洛御茗站起身,“在我回来之前,关于编制和队员的事,可以先放一放。雷冬的事,我必须先处理。”
“路上小心。边境不比南方,那里有自己的规矩,也更……直接。”博士叮嘱道,眼中满是关切,“需要什么支援,随时联系。厉战主任在北方军区也有些旧关系,必要的时候,可以动用。”
“谢谢博士。”
离开分析中心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洛御茗没有回宿舍,而是走到了重建区边缘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望向北方漆黑的天际线。那里,是西蒙的来处,也是他牵挂的师弟如今挣扎求存的地方,更是苏夜和阿米尔线索隐约指向的、迷雾重重的远方。
从温暖的南国,到苦寒的北疆。从集体的废墟,到个人的独行。
这一次,没有同伴在侧,没有明确的任务指令,只有一份沉默的托付,一本指向未知的日记,和一个需要被带离泥淖的少年。
她握紧了胸前父亲给的挂坠,冰凉的晶石贴着手心。然后,她转身,大步走向临时指挥部,去提交那份“前往边境进行战后心理与社会适应民间调研”的请假与报备申请。
星光黯淡,北风渐起。
一颗孤星,悄然划向冰冷的地平线。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