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8年10月3日，晨，东大陆极北边疆，“北风堡”外围哨卡。
风，是这里唯一的主宰。它不再有南方那种带着湿气的呜咽，而是变成了一种干燥、凛冽、仿佛夹杂着无数冰晶碎屑的、持续不断的、能把人骨头缝都吹透的尖啸。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压着远处铁黑色、寸草不生的连绵山脊。目之所及，除了灰白的冻土、裸露的黑色岩石，便是远处营区外那一片望不到边的、已经开始凝结薄冰的、泛着死寂灰蓝色的荒原。空气稀薄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小刀在刮擦着气管。
洛御茗站在哨卡简陋的金属栏杆外，身上穿着厚实的、带毛领的深灰色防寒服，背着一个半旧的、鼓鼓囊囊的大型旅行背包，脸上做了简单的防风防冻处理，但那道疤痕依旧隐约可见。她的身份文件上，登记的是一个名为“林默”的、来自南方某民间战后心理援助机构的志愿调研员，目的是“了解边境地区戍边人员及家属在战后（指‘深蓝之治’引发的全球动荡）的心理状态与社会适应需求”。文件手续齐全，公章鲜红，足以应付大多数例行检查。
哨卡里，两名穿着臃肿军大衣、脸颊冻得通红的年轻士兵，哈着白气，仔细核验着她的文件，又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盘问了几句来意、行程、联系人。洛御茗对答如流，态度平静，甚至带着点属于“南方来的文员”那种恰到好处的拘谨和疲惫。士兵们检查了她的背包，里面除了御寒衣物、基础药品、一些压缩食品和调研用的表格、录音笔，没有发现任何违禁品。
“进去吧，林……调研员。”士兵将文件递还，抬起了栏杆，语气谈不上热情，但也算客气，“营部在那边，三层灰楼。找后勤处的王干事。不过我得提醒你，这地方……条件就这样，人也糙，您这细皮嫩肉的南方人，别抱太大期望。调研？呵，能填饱肚子、不冻死，就不错了，谁有功夫想那些。”
“谢谢，我明白，只是工作需要。”洛御茗点点头，接过文件，走进了这片被高耸的、带着倒刺的铁丝网和瞭望塔包围的、名为“北风堡联合巡逻队后勤辅助营”的苦寒之地。
营区比她想象中更简陋、更破败。几排低矮的、用预制板和保温材料拼凑而成的营房，外墙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锈蚀的金属框架。路面是夯实的冻土，坑洼不平，结着冰。几辆老旧的、漆面斑驳的军用卡车和运输雪橇停在空地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霜。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炭燃烧的刺鼻烟味、机油味，以及一种属于人群长期聚集却又缺乏足够清洁的、浑浊的气息。偶尔有穿着臃肿、面色被风霜刻出深深痕迹的士兵或民工模样的人匆匆走过，瞥向她这个明显的外来者时，目光多是麻木、好奇，或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按照指示，找到了那栋三层灰楼。楼里比外面稍暖，但依旧寒气逼人。后勤处王干事是个四十多岁、身材发福、脸色红润的中年男人，坐在有暖气的办公室里，对她还算客气，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和些许不易察觉的、对“上面派来添乱的文化人”的不耐烦。
“林调研员是吧？欢迎欢迎，咱们这地方，难得有您这样的文化人下来。”王干事打着官腔，给她倒了杯热水，“您调研的对象呢，主要是我们这边的后勤辅助人员，还有一部分家属。戍边官兵那边，纪律严格，不方便。这是名单和排班表，您看看。采访可以，但别影响正常工作，也别问太敏感的问题。住处嘛……营区条件有限，给您在军官招待所安排了个单间，已经是最好待遇了。吃饭在军官小食堂，时间表在这里。”
洛御茗道了谢，接过资料，没有急于询问雷冬。她需要先观察，融入，至少不显得太突兀。
接下来的两天，她按照“调研员”的身份，在营区里走动，对名单上的一些人员进行简单的访谈，填写表格。她刻意放慢节奏，观察着这里的一切。营区等级森严，军官、士官、普通士兵、后勤辅助人员（大部分是从附近边境村镇招募或“安置”来的），界限分明。辅助人员干着最脏最累的活——装卸物资、清理积雪、维修设施、处理垃圾，住在最差的营房，吃最差的食物，也最沉默，最缺乏生气。
她很快就在一群装卸物资的辅助人员中，看到了雷冬。
少年比档案照片上更加瘦小，裹在一件明显不合身、袖口和衣襟都磨得发亮的旧军大衣里，戴着一顶护耳都开了线的棉帽，脸上、手上布满了冻疮和细小的裂口。他正和另外几个人一起，从一辆卡车上往下卸沉重的、装着压缩燃料块的麻袋。动作不算利落，甚至有些笨拙，每次扛起麻袋时，单薄的身体都晃一下，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低头干活。周围有几个年纪稍大、面相更显油滑的辅助人员，不时故意将麻袋扔得离他近些，溅起冻土和冰碴，或者在他经过时伸出脚绊一下。雷冬大多只是默默避开，或者踉跄一下后继续干活，从不多说一句，只是那低垂的帽檐下，眼神冰冷而隐忍，像极了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却始终竖着耳朵警惕四周的小狼崽。
洛御茗的心微微抽紧。这就是西蒙放心不下、在生命最后时刻还惦记着的师弟。在这苦寒之地，受着这样的磋磨。
她没有立刻上前。她需要更了解这里的环境和雷冬的处境。
第三天下午，机会来了。洛御茗假装在营区边缘“采集环境数据”，看到雷冬独自一人，被派去清理营地最偏僻角落一个结冰的垃圾堆放点。那里远离主要道路和营房，寒风更加肆无忌惮。
雷冬拿着铁锹，费力地铲着冻结在一起的垃圾和冰雪，动作因为寒冷和疲惫而越来越慢。就在这时，三个之前在装卸时戏弄过他的辅助人员，叼着廉价的卷烟，晃悠了过来，明显是来找茬的。
“哟，小石头，这么卖力啊？是不是想多干点，好让王干事赏你块肉吃？”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嗤笑道。
“就他？骨头里都榨不出二两油，干到死也就是个扛包的料。”另一个瘦高个附和。
“喂，小子，哥几个烟抽完了，借点钱买包新的？”疤脸汉子走到雷冬面前，伸手就去拍他的脸。
雷冬猛地侧头躲开，手中铁锹握紧，抬起头，帽檐下那双狼崽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疤脸，嘶哑着声音说：“没有。”
“没有？”疤脸脸色一沉，“妈的，给脸不要脸！”说着，一脚踹向雷冬手中的铁锹。
雷冬早有防备，向后撤步，但冻僵的脚下一滑，摔倒在地。铁锹脱手。
“还敢躲？”另外两人也围了上来，拳脚就要往蜷缩在地的雷冬身上招呼。
“住手！”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寒风的穿透力。
三人动作一顿，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色防寒服、背着背包、脸上有道疤的陌生女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几米外，正冷冷地看着他们。女人看起来不算强壮，但那站姿，那眼神，还有脸上那道疤，都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你谁啊？少他妈多管闲事！”疤脸汉子色厉内荏地吼道，这女人明显不是营区里的人，但气质又不像普通百姓。
“联合指挥部战后心理调研员，林默。”洛御茗亮了一下挂在胸前的证件牌，语气平静，“你们在干什么？欺凌同伴？营区条例允许吗？”
“调研员？”疤脸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混不吝的嘲笑，“调研员就好好去调研你的心理，跑这冰天雪地来管什么闲事？我们兄弟几个闹着玩呢，关你屁事！滚开！”
他说着，不再理会洛御茗，转身又想去抓雷冬。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雷冬衣领的瞬间——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疤脸汉子甚至没看清对方怎么动的，只感觉手腕剧痛，整个人天旋地转，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掼倒在地，摔在冻硬的泥地上，痛得闷哼一声，一时爬不起来。
另外两人大惊失色，吼叫着扑上来。洛御茗动作简洁得近乎冷酷，侧身，抬肘，踹膝——两个壮汉几乎是同时惨叫着倒地，一个抱着肚子蜷缩，一个捂着小腿哀嚎。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洛御茗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刚刚挣扎着坐起的雷冬面前，伸出手：“没事吧？”
雷冬没有去握她的手，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冰雪和泥土。他抬头，警惕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和抗拒，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出手狠厉的女人。她的证件牌他瞥见了，但那玩意儿在这地方，有时候屁用没有。她是谁？为什么帮他？有什么目的？
“多谢。”雷冬的声音嘶哑干涩，道谢也硬邦邦的，眼神里的戒备没有丝毫减少，“我没事。你不用管我。”
洛御茗收回手，并不介意他的态度。她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小管治疗冻疮的药膏，递过去：“擦擦。裂口感染了，在这里会要命。”
雷冬看着那管药膏，没有接。这在边境是稀缺的、能换东西的好玩意。无缘无故的馈赠，往往意味着更大的代价。
“拿着。”洛御茗将药膏塞进他冰冷僵硬、布满裂口的手里，语气不容拒绝，“我不是白帮你。我有事问你。”
雷冬握紧了冰凉的药膏管，指尖感受到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心中的警惕却提到了最高。“什么事？”
“这里不方便说话。”洛御茗看了看四周，虽然偏僻，但刚才的动静可能已经引起了注意，“晚上熄灯后，营区西边废锅炉房后面。我等你。放心，就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只是问几个问题，关于……你师兄，西蒙。”
听到“西蒙”两个字，雷冬的身体猛地一震，豁然抬头，狼崽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洛御茗，里面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更深的、汹涌的怀疑和……一丝被强行压下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深藏的悲痛与期待。
“你……认识我师兄？”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认识。”洛御茗点头，看着少年瞬间通红、却又强行压抑的眼眶，心中叹息，“晚上，废锅炉房。别告诉任何人。”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迎着凛冽的寒风，朝着军官招待所的方向走去，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路见不平、顺手帮了个小忙的过客。
留下雷冬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管药膏，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师兄……这个突然出现的、厉害得过分的女人，真的认识师兄？她想干什么？师兄……他还好吗？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消息？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生疼。但此刻，他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远比这北境的寒风，更加冰冷刺骨，也更加混乱不安。
信任？
在这片以生存和利益为唯一法则的冻土上，那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尤其当它，与那个已经许久没有音讯、他心底最深处却始终不曾放弃等待的名字，联系在一起时。
（第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