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8年10月3日,夜,北风堡,西侧废弃锅炉房后。
夜色如墨,寒风比白日更加猖獗,呼啸着穿过锅炉房锈蚀穿孔的外壁和倒塌一半的烟囱,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天空无星无月,只有营区远处几点昏黄的灯火,在弥漫的雪沫中晕开模糊的光团,更衬得这片废墟角落阴森死寂。地面是冻得硬如铁板的冰雪和建筑垃圾,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脆响。
洛御茗靠在一堵相对背风的、倾斜的混凝土残墙下,整个人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只有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袅袅消散。她没有开任何光源,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锐利的目光穿透黑暗,留意着周围的任何一丝动静。
约定的时间已过了一刻钟。她没有急躁,只是将呼吸放得更缓。在这种地方,对陌生人的邀约保持警惕,甚至故意迟到观察,才是生存的常态。
又过了几分钟,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踩雪和衣物摩擦的声音,从锅炉房另一侧的阴影中传来。一个瘦小的身影,贴着墙壁,如同幽灵般悄然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在距离洛御茗藏身处约十米外的一块半截埋入冻土的锈蚀铁罐后停下,警惕地探头张望。
是雷冬。他换了一身更厚实些的旧棉衣,但依然单薄,手里似乎紧握着什么东西。
洛御茗没有动,只是用不大、却足够清晰穿透风声的声音说:“这边。”
雷冬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犹豫了几秒,才慢慢从铁罐后走出,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挪动。他走得很慢,很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逃跑或扑咬的幼兽。直到距离洛御茗约三米处,他才停下,借着远处极微弱的光线,勉强看清黑暗中那个模糊的女性轮廓。
“你……到底是谁?”雷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嘶哑和无法掩饰的紧张,“你怎么认识我师兄?”
洛御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了西蒙那本硬皮册子。她没有递过去,只是就着远处那点微光,翻到最后那几页,将册子微微倾斜,让上面的字迹隐约可见。
“这是你师兄的东西。”她的声音平静,在寒风中却异常清晰,“最后一页,他没写完。提到了你,‘小石头’,放心不下。”
雷冬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似乎想冲过来抢夺,但又硬生生止住,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本册子,身体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微微发抖。即使光线昏暗,他也依稀能认出那刚硬熟悉的字迹,是他师兄西蒙的!绝不会错!
“师兄……师兄他……”雷冬的声音哽咽了,带着绝望般的期盼,“他还好吗?他在哪里?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久……”
洛御茗沉默了一下。这个瞬间,寒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她看着眼前这个在绝境中依然抱着一丝渺茫希望的少年,心中那片早已冻结的伤痛之地,再次被无声地撕裂。
“西蒙,”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冰面上,“牺牲了。三个多月前,在南方的一场行动中,为了掩护同伴,摧毁目标,和另一个战友一起……没能回来。”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雷冬脑海中炸开。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脚下冰雪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黑暗中的洛御茗,又猛地看向她手中那本册子。希望的光,在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冰冷的黑暗,和一种近乎窒息的钝痛。
牺牲……没能回来……
师兄……死了?
那个像石头一样沉默坚硬、却总会偷偷给他寄钱、写信叮嘱他“别省”、“好好练”的师兄……死了?
寒风刮在脸上,刀割般的疼,却抵不上心头那瞬间崩塌的万分之一。雷冬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冷的,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瓦解。
洛御茗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寒风肆虐。她见过太多次这样的瞬间,知道任何语言在死亡面前都苍白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雷冬才从那种近乎崩溃的呆滞中找回一丝意识。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暴戾,低吼道:“你骗人!师兄那么厉害!他怎么会死?!你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是洛御茗。”她报出了真名,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沉重的力量,“武鹤岗,周天小队,星期一。西蒙,是我们的星期二。”
周天小队?星期二?这些名词对雷冬有些陌生,但他隐约知道师兄离开边境后,去了一个很厉害但也神秘的地方。武鹤岗……他好像听营里一些有点见识的老兵提过,是什么顶尖的学院?
“西蒙的‘铁砧’,是我见过最可靠的盾。”洛御茗继续说,目光仿佛穿透黑暗,看到了那个总是沉默站在最前方的身影,“在武鹤岗,每次训练,他永远是冲在最前面,断在最后面的那个。他的后背,可以放心交给任何人,尤其是我们小队的同伴。”
“有一次,在边境模拟区执行侦察任务,我们被预设的自动火力点伏击。是他,用身体和‘铁砧’硬抗了第一波最猛烈的攻击,给我们争取了反击和隐蔽的时间。事后,他肋骨断了两根,肩胛骨骨裂,但吭都没吭一声,只是默默让队里的医疗兵(星期四)处理,然后问:‘下一个任务什么时候?’”
“他话不多,但心细。队里安曦(星期三)状态不好的时候,他会默默地多守一会儿夜。新火(星期五)需要校准狙击点时,他会一声不吭地搬来最稳固的垫脚物。苏夜(星期日)‘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脸色发白时,他会走过去,什么也不说,只是用力拍拍苏夜的肩膀。阿米尔(星期四)搞出什么危险又聒噪的发明时,他虽然总是皱着眉,但总会第一时间检查那玩意儿的结构牢不牢靠。”
洛御茗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是在叙述一段遥远的、却无比清晰的往事。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并肩,都带着温度,也带着沉重的分量。
“他提起过你。”洛御茗看向雷冬,即使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也能感觉到少年身体再次的震颤,“他说,边境那鬼地方,不是人待的。他说,小石头性子闷,但骨子里硬,是块好料子,就是缺人教,也缺机会。他偷偷给你寄钱,给你写信,自己省吃俭用,就想着有朝一日,能把你从那地方弄出来,学门正经手艺,或者……走条更敞亮点的路。”
雷冬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冻疮,火辣辣地疼。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起伏着。那些琐碎的、他曾经或许并未完全理解的关怀,此刻在师兄牺牲的噩耗映衬下,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切割着他早已麻木的心。
“他最后那场行动前,”洛御茗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痛楚,“我们被困在一个快要爆炸坠毁的巨型飞行器里。时间不够,常规方法来不及摧毁敌人的核心。他和星期四(阿米尔)……选择留下来,用他们自己,和我们携带的最后手段,强行引爆,为我们其他人打开了生路,也彻底摧毁了目标。”
她停顿了很久,寒风灌满沉默的间隙。
“他没能写完对你的托付。”洛御茗最终说道,将手中的册子,轻轻向前递了递,“但我是队长,是星期天循环的开始。他的托付,我接下了。”
雷冬看着那本在微光中泛着冷硬光泽的册子,没有立刻去接。巨大的悲痛、被背叛感(对命运)、长久以来的孤立无援,以及对眼前这个陌生女人突然出现、告知噩耗、又自称要履行“托付”的极度不信任,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你……你想怎么样?”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戒备,“把我从这里弄出去?然后呢?像对师兄一样,让我去替你卖命?去什么周天小队,当下一个‘星期二’,然后不知道哪天也死在哪次‘行动’里?”
他的质疑尖锐而直接,带着边境少年特有的、对“善意”背后代价的本能警惕。
洛御茗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你的怀疑,很正常。我无法向你保证,跟着我,就一定安全,一定能过上好日子。我走的,也不是什么阳光大道。”
她将册子收回,贴身放好,目光如冰,语气却异常坦诚:“但我可以告诉你,我能提供什么。第一,我能带你离开北风堡,离开这种被人随意欺凌、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日子。我有合法的渠道和理由,可以把你从这里‘借调’或‘征用’,手续上不会有问题。”
“第二,我会教你真本事。不是这里糊口的力气活,也不是边境营那套粗糙的军体拳。是西蒙会的那种,如何在最恶劣的环境下生存,如何观察,如何战斗,如何保护自己和同伴。我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你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和决心。”
“第三,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违背你意愿的事。你可以选择学成之后离开,去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也可以选择留下。留下的路,不会轻松,可能会面对危险,面对死亡,就像西蒙一样。但同样,你也会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接触到更深层的真相,或许……还能帮你师兄,查清一些他生前未来得及查,或者无法查的事情。”
“第四,”洛御茗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斩钉截铁的力量,“只要我活着,只要你还认我这个‘队长’,我便会像西蒙尽力保护我们一样,尽力保护你。这是我欠他的,也是我对‘循环’的承诺。”
寒风呼啸,卷起地面的雪沫,扑打在两人身上。雷冬沉默地站着,泪水早已被冻成冰痕,只有那双狼崽般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洛御茗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黑暗,看透她话语背后的每一个字,每一分真伪。
师兄死了。这个认知带来的巨大空洞和痛苦,几乎要将他吞噬。眼前这个女人,带来了噩耗,也带来了一个他从未敢想过的、离开这片冻土炼狱的可能。但她的世界,似乎比边境更加危险,更加复杂,也……更加与师兄的死亡紧密相连。
跟着她,意味着踏入一个未知的、可能充满更多失去和死亡的漩涡。
不跟她走,意味着继续留在这里,像野狗一样挣扎,直到某一天冻死、累死,或者像今天这样,被欺负致死。
师兄用命换来的“托付”……他真的能拒绝吗?
“我……”雷冬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我需要时间……想想。”
“可以。”洛御茗没有逼迫,“明天这个时候,同样的地点。告诉我你的决定。不管你选什么,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这对你,对我,都好。”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如同融入黑夜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锅炉房废墟更深的阴影之中。
留下雷冬一个人,站在凛冽的寒风和死寂的黑暗里,手中紧紧攥着那管早已失去温度的冻疮药膏,耳边回荡着师兄牺牲的消息,和那个女人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话语。
未来,像眼前这片无边的黑暗,冰冷,未知,却也仿佛在某个看不见的深处,隐隐透出一丝……不同于此地的、微弱的光。
是跟随那道光,踏入未知的险境?
还是留在熟悉的黑暗里,继续沉沦?
这一夜,对北风堡的少年雷冬而言,注定漫长而无眠。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