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9年1月下旬，武鹤岗重建区，康复中心独立训练室。
这里比普通房间更加宽敞明亮，墙壁漆成柔和的浅蓝色，地面铺着有弹性的特殊材质地板。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是覆着薄雪的、精心打理过的小花园，几株耐寒的松柏挺立，枝条上挂着晶莹的冰凌，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某种植物精油的清新气味，与外面工地的尘土喧嚣隔绝开来，形成一片宁静的孤岛。
墨黑站在训练室中央。她身上不再盖着毯子，而是换上了一套贴身的、柔韧的深灰色康复训练服，勾勒出她依旧过分纤细、却不再像之前那样仿佛一触即碎的身形。她的头发在脑后简单地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清晰却苍白的下颌线。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空茫如雾的灰色眼眸，此刻虽然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深藏的迟滞，但焦点清晰，眼神沉静，仿佛一口结冰许久、终于开始从深处缓慢融化的深潭，倒映着窗外的天光和雪色，也倒映着她前方不远处，那个被固定在地面上的、带有扶手的平行杠。
Young Night站在她侧后方几步外，同样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训练服，双臂环抱，姿态放松，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落在墨黑身上，锐利而专注，像最警觉的护卫，也像最有耐心的观察者。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和极其细微的身体姿态，传达着无声的支持与随时准备介入的警惕。
墨黑的双手，紧紧握着平行杠的金属扶手。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她的身体站得笔直，但仔细看，能发现那挺直中蕴含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以及从脚底、小腿、大腿一直到腰背、肩颈，每一处关节和肌肉都在与某种看不见的、来自内部的阻力与紊乱进行着微小的、持续不断的对抗和调整。汗水，从她光洁的额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在下颌汇聚，滴落在训练服深色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她在尝试，用自己的力量，支撑着身体的全部重量，站立。
这不是她第一次尝试。在过去几周里，从最初需要在Young Night和Grey Dove全力辅助下才能勉强离开轮椅片刻，到后来能扶着墙站立几十秒，再到今天，第一次在相对独立、有保护措施（平行杠和Young Night在侧）的环境下，尝试不依靠墙壁，仅凭双手握持的支撑，维持站姿。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只有墨黑自己压抑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被玻璃过滤得模糊的风声。
三十秒。一分钟。一分三十秒。
她的身体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摇晃，握在栏杆上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小腿肌肉的线条绷紧，显露出力竭的征兆。额头的汗水更多了，顺着鼻翼滑落，她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虚空中的一点，仿佛在与体内某个不断试图将她拉回虚弱和混沌深渊的力量，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惨烈的角力。
Young Night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丝，脚尖微微调整了方向，做好了随时冲上去扶住的准备。但她没有动，只是用目光更紧地锁住墨黑。
两分钟。
墨黑的呼吸更加粗重，身体摇晃的幅度变大，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几乎透明。但她依然死死撑着，没有松手，也没有发出任何求援或示弱的声音。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属于“星期六”的沉默与顽固——不倒下，不认输，不发出声音，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抗着。
就在她的身体似乎即将到达极限，向一侧软倒的瞬间——
训练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安曦端着一个保温杯，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看到室内的景象，脚步立刻放得更轻，脸上露出混合了心疼、鼓励和赞叹的复杂神色。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走到一旁的矮几边，将保温杯放下，然后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温柔地落在墨黑颤抖却倔强的背影上。保温杯里是她特意熬的、加了药材的温补汤水。
几乎在安曦进来的同时，走廊的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新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窗外，他站在寒风里，背对着训练室，似乎只是路过，在查看外面的什么。但他的位置，恰好能通过窗户的反射，看到室内墨黑的情况。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融入背景的雕塑，只有他偶尔微微侧头、调整观察角度的细微动作，暴露了他并非全然不在意的关注。
墨黑似乎并没有被这微小的打扰分神。或者说，她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与身体的对抗上，无暇他顾。她咬着牙，凭借着某种从灵魂深处榨取出的、最后的意志力，硬生生将倾斜的身体又扳回了些许，颤抖的幅度竟然奇迹般地减小了。
两分三十秒。两分四十秒。
“可以了，墨黑。” Young Night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今天到此为止。慢慢松手，坐下休息。”
墨黑的身体猛地一松，仿佛绷到极致的弦终于被允许放松。她极其缓慢地、控制着颤抖的双手，一点点松开紧握的栏杆，然后，在Young Night及时伸出的手臂的辅助下，缓缓地、几乎是跌坐回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带有软垫的康复椅上。坐下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仰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瞬间湿透了训练服的后背，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却在疲惫的深处，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名为“做到了”的、如释重负般的光芒。
安曦立刻上前，拧开保温杯，递到墨黑手边，柔声道：“喝点水，慢慢来，别急。”
墨黑喘息着，看了安曦一眼，又看了看窗外新火那个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背影，最后目光落在Young Night沉稳的脸上。她没有立刻去接水杯，只是继续喘息着，平复着过度消耗带来的眩晕和不适。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颤抖的手指也慢慢恢复了控制。她伸出手，接过安曦递来的水杯，小口地、珍惜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滋润着干渴的喉咙，也似乎安抚了过度疲劳的神经。
“两分四十七秒。” Young Night报出一个精确的数字，语气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比上次扶着墙，多了整整一分钟。而且核心稳定性有明显改善。很好。”
墨黑放下水杯，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两分四十七秒，对常人而言微不足道，对她而言，却是从漫长黑暗中挣扎爬出、重新触摸“站立”这一最基本能力的、漫长征程中，一个清晰而坚实的里程碑。
窗外，新火似乎确认了里面的情况，悄无声息地关上了窗缝，身影从窗边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安曦在墨黑身边蹲下，拿出干净的毛巾，轻柔地帮她擦拭着额角和颈后的汗水，声音温柔：“慢慢来，不着急。博士和Grey Dove都说，你的神经恢复比预期要快，只是需要时间和耐心的锻炼。队长也一直惦记着你，只是这几天在忙基地的最终设计审核和学生代表选举的事情，晚点应该会过来看你。”
听到“队长”，墨黑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用依旧有些嘶哑、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的声音，很轻地说：“……谢谢。”
谢谢水，谢谢毛巾，谢谢陪伴，也谢谢……那份无声的关注。
安曦笑了，笑容温暖：“跟我们客气什么。饿不饿？食堂今天有炖得很烂的牛肉，我让他们留了一份，一会儿训练结束给你送过来。”
墨黑点了点头，没有拒绝。她需要营养，需要能量，来支撑这漫长而痛苦的恢复。
又休息了一会儿，在Young Night的指导和保护下，墨黑开始进行一些简单的、坐姿和卧姿的关节活动与肌肉拉伸训练。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艰难，需要对抗神经信号传导的滞涩和肌肉的无力，但她做得异常认真，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与自己身体内部的战争。
训练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当墨黑终于结束所有项目，疲惫几乎要将她淹没时，训练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洛御茗走了进来。她显然是从某个会议或工作中抽身而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带着未散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她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包装简单的盒子。
看到室内的景象，洛御茗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墨黑汗湿的额头、苍白的脸，以及那双虽然疲惫却不再空洞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的安曦和Young Night。
“队长。”安曦和Young Night同时开口。
墨黑也抬起头，看向洛御茗，灰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
洛御茗走到墨黑面前，将手中的盒子递给她：“Grey Dove根据你的神经反馈数据，调整了认知训练程序的几个参数，优化了记忆检索的逻辑路径。新版本，你有空可以试试。她说，配合你现在的恢复进度，效果可能会更好。”
墨黑接过盒子，手指抚过冰凉的表面。盒子上没有任何标签，只有Grey Dove用激光刻的一个极小的、代表“优化”的符号。
“嗯。”墨黑应了一声，将盒子小心地放在膝上。
“站了多久？”洛御茗问，目光落在平行杠上。
“两分四十七秒。”Young Night代为回答。
洛御茗点了点头，没有说“很好”或“继续努力”之类的话，只是看着墨黑，很平静地说：“不着急。按照你的节奏来。基地的康复区设备会比这里更完善，博士也在为你设计定制化的辅助外骨骼原型，等基地建成，条件会更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星期六的位置，一直空着。什么时候回来，你说了算。”
星期六的位置。
墨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膝上那个冰冷的盒子，又想起怀中那本沾染了血渍的、属于阿米尔的笔记本，想起那场将她吞噬的深海爆炸，想起莉娜阿姨，想起很多破碎的、带着血色和泪光的画面。回归？回到那个循环？回到那些危险、失去和必须背负的责任中去？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成为原来的那个“星期六”。
但她知道，至少现在，她重新“站”起来了，哪怕只有两分多钟。她重新能够清晰地“看”和“听”，能够做出简单的回应。她不再是一片完全漂浮在虚无中的、失去重量的碎片。
漫长的沉默后，墨黑抬起头，再次看向洛御茗，用那双依旧带着伤痛底色、却已然开始重新凝聚焦距的灰色眼睛，很轻、但很清晰地说：
“……知道了，队长。”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只是“知道了”。知道了位置空着，知道了可以按自己的节奏，知道了……有人在等。
这就够了。
洛御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安曦和Young Night点了点头：“我先回去了，还有事。你们陪着她。”
“放心，队长。”安曦应道。
洛御茗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比刚才进来时，少了一丝紧绷。
训练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给雪地和小花园的松柏镶上金边。
墨黑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个冰冷的盒子，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宁静而冰冷的世界。身体依旧疲惫不堪，每一处神经和肌肉都在叫嚣着痛苦，但心底深处，那片冻结了太久的冰湖，似乎因为今日这短暂却坚实的站立，因为那杯温水，因为窗外沉默的注视，因为一句“位置空着”，而被投入了几颗小小的、带着温度的石头。
涟漪很慢，很轻。
但冰，确实在化。
（第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