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9年1月底，武鹤岗重建区，临时食堂小灶间。
夜已深，寒风在简陋的板房外呼啸得更紧，卷起地面的积雪，扑打在窗户上，发出簌簌的声响。白日里喧嚣鼎沸的大食堂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冰冷的灶台和空旷的长桌。唯有角落里隔出的一间小灶间，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而诱人。
灶间里热气腾腾。一口大铁锅架在简易的燃气灶上，里面翻滚着乳白色的浓汤，浓郁的、混合了肉香、菌菇和香料的醇厚气息弥漫在整个狭小的空间，令人食指大动。旁边的案板上，整齐码放着切好的面条、翠绿的青菜、以及几样简单的配菜。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灶台边放着的一个深色陶罐，没有标签，封口用油纸和麻绳扎得严严实实，却隐隐透出一股凛冽醇厚的、与汤香截然不同的酒气。
忙碌的身影只有一个——洛麦羡。
她没穿作战服，也没穿便于活动的训练装，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衬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线条流畅、覆盖着一层薄而结实肌肉的小臂，几道颜色深浅不一的旧伤疤纵横其上，无声诉说着过往。衬衫下摆随意塞进深色长裤里，裤脚扎进一双结实的短靴。长发不像往日训练或出任务时那样利落束起，而是松散地披在肩头，额前几缕碎发被蒸汽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她腰间没系围裙，只是随意搭了块深色的擦手布。
此刻，她正一手拿着长柄勺，漫不经心地搅动着锅里翻滚的浓汤，另一只手却捏着那个深色陶罐的封口，似乎在做某种取舍。火光映照着她线条清晰、带着几分英气的侧脸，眉宇间惯有的那种锐利和仿佛随时准备弹射而出的机警感，在氤氲的蒸汽和昏黄灯光下，被冲淡了许多，显出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疲惫与松弛的柔和。但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扫向门口或窗外时，依旧锐利如鹰，瞬间穿透水雾。
“吱呀——”
灶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寒气。雷冬端着两个空空的大汤碗，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他已经换下了训练服，穿着干净的便装，头发还湿漉漉的。看到灶间里是洛麦羡，他明显愣了一下。这位“学姐”他只在队长偶尔的提及和别人的敬畏谈论中听说过，代号“Agile”（敏捷），顶尖的精英干员，队长的好友兼学姐，据说身手快如鬼魅，战斗风格凌厉精准。他想象中的“Agile”，应该是像队长一样冷硬，或者像新火教官一样沉默锋利，绝不该是眼前这个……挽着袖子、漫不经心搅着汤锅、还拿着个酒罐子的形象。
“杵门口喝风呢？进来，把门带上。”洛麦羡头也没回，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随性的沙哑，并非命令，却自然有种让人服从的气场。她似乎终于做出了决定，手腕一抖，用勺柄“啪”地一下敲开了陶罐的泥封，一股更加浓烈醇厚的酒香瞬间逸散开来，混合着汤的香气，形成一种奇特而诱人的味道。
雷冬连忙闪身进来，关上门，将碗放在旁边小方桌上，然后有些无措地站在那儿。
“会看火吗？盯着点，别让汤扑出来。”洛麦羡依旧没回头，顺手从旁边拿起一个干净的小碗，倒了小半碗琥珀色的、晶莹透亮的液体出来，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口，满足地眯了下眼，然后才像是想起雷冬，用下巴指了指灶火，“火不用调，看着就行。哦，对了，把那边青菜洗了扔进去。”
“是！”雷冬立刻应声，蹲到灶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跳跃的蓝色火焰，然后又起身去洗菜。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显然面对这位传说中的“学姐”比面对队长时更加紧张。
洛麦羡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手里那半碗酒放在灶台边，继续搅动着汤，偶尔喝上一小口。她的动作很放松，甚至有些懒散，与“Agile”这个代号给人的迅捷印象大相径庭，但那松弛之下，是一种经历过无数生死、早已将警惕融入本能的、更深层次的掌控感。
“听阿茗说，你小子骨头挺硬，没被她练趴下。”洛麦羡忽然开口，声音在蒸汽和酒意中显得有些含糊，但字句清晰，“西蒙那家伙，看人倒是准。他以前在边境，就总念叨家里有个打不死的小石头。”
雷冬洗菜的手猛地一抖，水流溅得到处都是。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才闷声道：“是……师兄教过我。”
“他教你的，是怎么在狗屎一样的地方活下去。”洛麦羡又喝了一口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阿茗教你的，是怎么在更狗屎的地方，把别人变成狗屎。至于以后……”她顿了顿，看着锅里翻腾的乳白汤汁和沉浮的菌菇，“能活成什么样，看你自己造化。先把菜丢进去。”
雷冬连忙将洗好的青菜一股脑倒进锅里。洛麦羡用长勺拨弄了几下，看着翠绿的叶子在浓汤中迅速变软，然后利索地将煮好的面条捞出，分盛到几个大汤碗里。
“端出去，叫他们进来。酒……想喝自己倒，不喝拉倒。”她将那个陶罐也放在了小方桌上，自己则拿起那半碗酒，率先走出了灶间。
雷冬小心翼翼地端起两碗面，跟了出去。外面小厅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安曦、新火、墨黑（被Young Night推着）都已经在了。安曦正在摆弄几个小碟子，里面是她自己带来的辣酱和腌菜。新火坐在靠墙的位置，沉默如旧。墨黑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面上，又敏锐地转向了洛麦羡手里的酒碗和雷冬随后放下的陶罐，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好奇的光芒。Young Night站在她身后，对洛麦羡点了点头。
看到洛麦羡出来，安曦眼睛一亮，笑道：“麦羡姐！你可算有空了！这汤……哇，好香！还有酒？”
“嗯，老朋友从西边哨所捎来的，说是埋了十年的‘烧刀子’，够劲。”洛麦羡随口道，将酒碗放在自己面前，示意大家坐，“都别客气，自己动手。阿茗被厉老头抓去开会了，晚点来，给她留了。”
众人这才动筷。一时间，小厅里充满了碗筷碰撞和吸溜面条的声音，还有洛麦羡偶尔啜饮烈酒时轻微的“嘶”气声。气氛有些奇特——没有训练场的肃杀，也没有会议室的沉闷，更像是一群疲惫的旅人，在风雪交加的夜晚，偶然聚在一个有火、有食、有酒的路边小店。
雷冬埋头吃面。面条劲道，汤汁浓郁滚烫，带着菌菇的鲜美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那烈酒的凛冽余韵，瞬间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他吃得很快，很香，额头上很快冒出汗珠。这味道，这温暖，让他几乎有种不真实感。
安曦吃得优雅些，但速度不慢，一边吃一边夸汤底。新火沉默地吃着，但碗里的面下去得很快，偶尔会抬眼看一下那个陶罐。墨黑用筷子还有些生疏，但很努力，Young Night只是偶尔帮她调整碗的位置。洛麦羡自己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慢慢喝着那半碗酒，偶尔夹一筷子面或菜，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大家都还在，确认这片刻的安宁真实存在。
吃到一半，洛麦羡放下酒碗，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的表情依旧放松，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什么。
“基地的地基差不多打好了，下个月该往上盖了。阿茗那边，学生代表也选出来了，几个刺头，不过脑子还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雷冬身上，“你下个月加训，跟我。不是文化课，是实战环境下的移动、隐匿、切入和脱离。阿茗那套正面硬撼的路子你要学，但有些时候，得会‘绕’。”她又看向新火和安曦，“你们俩，下周配合我做一次高机动低可视环境下的协同压制模拟。数据我要看。”最后，她看向墨黑，眼神稍微柔和了些，“Grey Dove说你神经同步率在稳定提升。外骨骼的初步适配测试，等你再稳一点，我带你做。那玩意儿的机动逻辑，和‘Agile’的路子有点像。”
她三言两语，就将接下来的一些“加餐”训练和测试安排交代清楚，语气随意得像在分配零食，但内容却让雷冬心头一紧，让新火眼神微凝，让安曦认真点头，也让墨黑灰眸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这不仅仅是“学姐”的关心，这是精英干员“Agile”的经验传授和实战预备。用最放松的语气，说着最硬核的安排。
洛御茗就是在这时带着一身寒气进来的。她脸上带着会议后的倦色，但看到围坐一桌、气氛难得的众人，尤其是看到洛麦羡面前那半碗酒和桌上那个陶罐时，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随即又松开。
“姐。”她唤了一声，目光在洛麦羡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确认她的状态。
“嗯，面在锅里，酒在罐里，自己弄。”洛麦羡抬了抬下巴，又给自己倒了小半碗酒，这次没喝，只是放在手里晃着。
洛御茗去灶间盛了面，回来坐下，沉默地吃起来。她没有问会议内容，也没有对洛麦羡喝酒发表意见，只是专注地吃着这碗迟来的、姐姐准备的夜宵。热气熏着她的脸，疤痕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柔和。
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进食声和洛麦羡偶尔晃荡酒碗的声音。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
一碗热汤面，一罐凛冽的酒，几个在冰雪与废墟间暂时停靠的、满身风霜的灵魂。
洛麦羡晃着酒碗，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碗壁挂出透明的痕迹，忽然很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冬天还长。但汤是热的，酒是辣的，人还在。”
她仰头，将那小半碗酒一饮而尽，烈酒灼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脸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然后，她放下碗，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像是彻底放松了下来，又像是在积蓄着某种更深邃的力量。
没有人接话。
但每个人都听懂了。
这短暂的、温暖的、带着辛辣酒意的冬夜围炉，或许无法驱散漫长寒冬，也无法抹平旧日伤疤。
但它像一簇在寒风中倔强燃烧的、小小的篝火，用它的热和光，告诉围坐在它周围的人们：
前路尚远，风雪未停。
但至少此刻，汤尚温，酒尚烈，同伴在侧。
可抵片刻严寒。
足矣。
（第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