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8年10月16日,晚八点,临时体能训练场。
寒风比清晨更加刺骨,卷着砂砾,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生疼。训练场边缘几盏临时架设的探照灯,投下惨白而冰冷的光柱,将场地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也拉长了场上两个身影的影子。
雷冬咬着牙,趴在冰冷坚硬的沙土地上,双臂支撑,身体绷成一条直线,正在进行今天的第……他已经记不清是第几组俯卧撑了。汗水早已浸透了单薄的作训服,又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凉,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双臂肌肉火烧火燎地酸痛,每一次弯曲和撑起,都像在对抗着无形的、越来越沉重的枷锁。胸口憋闷,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冰冷的空气都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
但他不敢停。洛御茗就站在他身侧几步外,同样穿着单薄的黑色作训服,双手背在身后,身形挺拔,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上,没有催促,没有斥责,但那无声的注视,比任何鞭策都更具压迫力。考核时那三招带来的剧痛还在身体里隐隐作祟,尤其是小腿胫骨,每一次发力都传来尖锐的刺痛,提醒着他“倒下”的代价。
“动作变形,腰部下塌。重做。” 洛御茗的声音在寒风中响起,没有丝毫温度。
雷冬身体一僵,闷哼一声,强行收紧腹部,将几乎要贴到地面的身体重新挺直,然后继续那似乎永无止境的起伏。汗水滴进眼睛里,刺痛,模糊了视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迅速流失,意识也开始有些涣散。北风堡扛麻袋的苦,和这种系统性的、榨干每一分潜力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训练”之苦,完全是两种概念。
一组结束,他几乎瘫倒在地。但洛御茗的声音立刻跟上:“休息三十秒。下一项,障碍折返跑,十组。”
雷冬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冲向那几组用水泥墩和钢管搭成的简陋障碍。攀爬,跳跃,匍匐,折返……每一趟,都感觉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寒冷的空气被剧烈呼吸带入肺部,带来火辣辣的痛感。小腿的旧伤更是雪上加霜,每一次蹬地都让他眼前发黑。
第五组折返时,他终于在一个跳跃后落地不稳,重重摔倒在地,啃了一嘴混合着冰碴的泥沙。剧烈的咳嗽和反胃感涌上,他趴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散了架,冰冷的绝望感再次悄然漫上心头——他真的能撑下去吗?这种日子,比北风堡好到哪里去?
“时间到。继续。”洛御茗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没看到他摔倒。
雷冬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喘息着,泪水混合着汗水和泥沙,在脸上冲出沟壑。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不能停……不能回去……
就在他挣扎着想要再次撑起身体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训练场边缘传来。雷冬勉强抬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安曦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杯,静静地走了过来。她走到洛御茗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将保温杯放在了场地边一个相对干净的水泥墩上,对雷冬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多说一句话。
保温杯里是温水,加了少许盐和糖。在寒风中剧烈消耗体力后,这是最及时、也最基础的补充。
雷冬看着那杯水,愣了几秒,心中涌起一丝微弱的暖意。星期三……是那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姐姐。她没有像队长那样严厉,也没有直接帮助他,只是送来了一杯水。但这杯水,在此刻,比任何鼓励的话语都更有力量。它无声地告诉他:有人看到了他的挣扎,有人在意他是否会倒下。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起来,走到水泥墩边,端起那杯温水,小口地、珍惜地喝着。温热微甜的液体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流入冰冷僵硬的胃部,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和力量。他将水喝完,抹了把嘴,转身,重新看向那些障碍,眼神里的迷茫和绝望,被一种更加顽强的、混合了感激的狠劲所取代。
“继续。”他对自己说,也像是对洛御茗说。
洛御茗看着他喝完水,重新走向障碍的背影,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言语。
训练继续。接下来的几组折返,雷冬的速度并没有加快,动作甚至更加笨拙,摔倒的次数也更多,但他每一次摔倒,都会以更快的速度爬起来,哪怕是用爬的。那杯水带来的不仅仅是水分,更是一种“未被放弃”的信号,支撑着他濒临崩溃的意志。
当最后一组折返终于完成,雷冬几乎是四肢着地爬回起点,瘫在地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张大嘴巴,贪婪地呼吸着冰冷刺骨的空气,身体因为脱力和寒冷而不停地颤抖,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今晚到此为止。”洛御茗的声音终于响起,“回去用热水敷一下小腿,自己按摩放松肌肉。明天早上五点,迟到一秒,加罚五组。”
雷冬躺在地上,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微微点了点头。
洛御茗不再看他,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探照灯光晕外的黑暗中。
训练场上,只剩下雷冬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与寒风和沉重的喘息为伴。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积攒起一点点力气,挣扎着坐起来,然后扶着旁边冰冷的水泥墩,一点一点,艰难地站起身。双腿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支撑身体。
他踉跄着,朝着临时宿舍的方向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就在他经过一片堆放建筑废料的阴影区域时,脚下突然被一个不大不小的、棱角分明的碎石块绊了一下。
“啊!” 他痛呼一声,本就虚浮无力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完了,又要摔了……他绝望地想。
然而,预想中摔在冰冷坚硬地面上的剧痛并没有传来。一双沉稳有力的手臂,从他侧面悄然伸出,稳稳地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将他扶正。那手臂的力量很大,扶得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能瞬间卸去冲击力的技巧。
雷冬惊魂未定地站稳,转头看去。阴影中,新火沉默地站在他身旁,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见他站稳,便收回了手,仿佛只是恰好路过,顺手扶了一把。他看了一眼雷冬那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般的双腿,目光又扫过他脸上、手上新添的擦伤和淤青,然后,很自然地从自己工装口袋里,掏出两小卷干净的弹性绷带和一小瓶喷雾式的外用止痛消炎喷剂,塞进雷冬手里。
做完这一切,新火对他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就走,很快也消失在了旁边的通道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雷冬握着手里带着体温的绷带和冰凉的小药瓶,呆呆地站在原地。星期五……是那个看起来很冷、很沉默的狙击手。他同样没有说一句话,没有问他疼不疼,累不累。他只是在他最狼狈、最需要一点支撑的时候,扶了他一把,给了他最需要的东西。
绷带可以固定受伤的关节,喷雾可以缓解疼痛和炎症。同样是最直接、最实际的帮助,同样没有多余的言语。
雷冬看着新火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那两样东西,再想起安曦送来的那杯温水,最后,看向洛御茗离开的黑暗。心中那因为严苛训练和孤立无援而滋生的委屈、恐惧和怨怼,在这一刻,似乎被这三份风格迥异、却同样实实在在的“援手”,悄然融化、冲淡了一些。
队长用最严厉的方式锤炼他,逼迫他突破极限,告诉他这里的规则。
星期三用一杯温水告诉他,他的努力和痛苦被人看见,他并非孤身一人。
星期五用一个无声的搀扶和两样简单的药品告诉他,在最狼狈的时刻,会有人伸出最实际的手。
他们都没有说什么安慰鼓励的话。但他们的行动,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传递着信息:这里很苦,很难,但你不是一个人在承受。想留下,就得靠自己咬牙挺过去。而当你挺不住的时候,会有人,用他们的方式,拉你一把。
雷冬将绷带和药瓶小心地收好,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宿舍挪去。身体依旧疼痛疲惫到了极点,但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绝望和孤立感,却仿佛被那三份无声的援手,分担走了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感受——有对严酷训练的敬畏,有对获得帮助的感激,有对未来的迷茫,但更多了一分……想要对得起这份“看见”和“援手”、想要真正在这里“站住”的、更加执拗的决心。
他回到冰冷的房间,用新火给的药喷了疼痛的关节,用绷带简单固定了肿胀的脚踝。然后,他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西蒙的那本硬皮册子,还有那块小小的、冰冷的“铁砧”碎片,紧紧握在手里。冰冷的触感和坚硬棱角抵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师兄,你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他看着窗外的黑暗,和远处工地上不灭的灯火,第一次开始真正思考,自己将要踏入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而自己,又该如何才能不辜负那些逝去的、和那些沉默的、伸向他的手。
夜色渐深,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
但少年心中那簇被北境冻土磨砺得异常顽强的火苗,在经历了第一天的严酷淬炼和三份沉默的“薪柴”添入后,似乎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在黑暗中,燃烧得更加专注,也更加……沉静了。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