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9年2月下旬,武鹤岗重建区。
持续了近十天的暴风雪,终于在某个清晨,如同耗尽力气的巨兽,喘息着渐渐平息。风势减弱,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吝啬地漏下几缕苍白无力的阳光。虽然气温依旧低得刺骨,积雪深可没膝,但能见度的恢复和肆虐风雪的停歇,已经足以让停滞的重建工作,重新艰难地启动。
而这次重启,与以往有了显著的不同——天空中,多了一道沉默而高效的灰色影子。
“飞马七号”武装突击直升机,那架灰白涂装、带着暗红焰纹的钢铁巨鸟,成了重建区上空最忙碌的存在。它不再仅仅静静地停放在临时起降坪,而是频繁起飞、降落,涡轮旋翼搅动空气的轰鸣声,成了新的背景音。巨大的旋翼卷起地面的积雪,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气旋,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冰晶光芒。
它的任务明确而高效:利用吊索,将困在七号路段雪崩处、无法通过陆路运输的关键预制件,直接吊运至“周天基地”建设现场上空,由地面人员引导精准投放;为几个因大雪封路、补给困难的边缘施工点,空投急需的燃料、食品和药品;甚至在天气允许的窗口期,搭载工程师进行低空航拍,评估雪灾后的整体施工面受损情况和安全隐患。
驾驶着这架钢铁巨鸟,完成这一切看似不可能任务的,正是代号“下等马”的那位年轻女飞行员。她似乎完全不受恶劣起降环境和繁重任务的影响,总是那副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表情。通讯频道里,她的声音永远稳定,带着那种特有的、混合了金属质感和随性的沙哑,下达指令简洁明了,偶尔还会夹杂一两句对天气或地形的、听不出是抱怨还是享受的调侃。
“三号点位,货已离钩,注意避让。”
“五号区,燃料包投送完毕,落点偏差两米,风大,将就着用。”
“呼叫基地,我绕西侧山脊飞一圈,看看有没有新的雪崩风险。这视野,绝了。”
效率高得惊人。原本因为暴风雪而变得遥遥无期的运输瓶颈,在“飞马七号”不知疲倦的穿梭下,被迅速打破。基地主框架的吊装作业,在延误了数日后,终于重新提上日程。工程进度表上,那个刺眼的红色延迟标记旁,被悄悄标注了一个向上的绿色箭头。
午后,临时训练场边缘。
雷冬刚刚结束一组高强度体能训练,正扶着膝盖喘息,汗水和融化的雪水混合,从下颌滴落。他抬头,正好看到“飞马七号”完成一次吊运,机身轻盈地侧转,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降低高度,朝着起降坪返航。即使在复杂的建筑群和尚未清理的积雪上空,它的飞行轨迹也稳定得如同尺规画出,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优雅和强大的掌控力。
“真厉害……”雷冬忍不住低声感叹,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钦佩和向往。那种翱翔天际、掌控钢铁巨兽的力量感,与他熟悉的、在地面摸爬滚打的战斗方式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魅力。“这哪是‘下等马’,根本就是‘上等马’吧?”
“很多人第一次见她飞行,都会这么想。”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雷冬转头,见安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保温杯,递给他。她也正望着天空那逐渐变小的机影,脸上带着淡淡的、了然的微笑。
“安曦姐。”雷冬接过水杯,道了谢,迫不及待地问,“您认识她?‘下等马’……这个代号,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曦示意雷冬到旁边一处能挡风的临时工棚下坐着休息,自己也靠在一旁的支撑柱上,目光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
“‘下等马’……她的本名很少人提,至少在学院和任务体系里,大家只认这个代号。”安曦缓缓开口,“她出身南方第一武装学院的‘飞马’战术航空中队,那是真正的精英摇篮,里面的飞行员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而她,即使在那些天才里,也是极其特殊的一个。”
“特殊?”雷冬不解。
“嗯。她飞行技术顶尖,战术意识超群,胆大心细,尤其擅长超低空突防、复杂气象飞行和极限机动。可以说,单论飞行能力和任务完成率,她绝对是‘飞马’中队里最顶尖的那一撮,说是‘上等马’毫不为过。”
“那为什么……”
“问题出在她的性格,还有……她对自己‘角色’的理解上。”安曦的语气有些复杂,混合了无奈和一丝赞赏,“她太‘跳脱’,太不守‘规矩’。学院和军队那套严格的等级、报告、程序,在她看来很多时候是‘不必要的束缚’。她只认任务目标,只信自己的判断和飞机的性能,为了达到目的,经常无视一些‘安全条例’或‘上级指示’,采取一些极其冒险、甚至在外人看来近乎疯狂的飞行方式和战术动作。”
“比如?”
“比如,有一次联合演习,她为了给地面突击队争取几秒钟的突入时间,驾驶直升机贴着演习海域的浪尖飞行,利用海浪和舰船的雷达盲区进行突进,差点被己方舰队的近防炮误判为靶机。还有一次救援任务,目标区域气象条件恶劣到所有预警机都建议放弃,她却靠着对气象图的独特理解和近乎赌博的操作,强行钻云缝突入,成功救出了被困的科考队员,但她的飞机回来时,蒙皮上全是冰凌,好几个系统报警。”
安曦顿了顿,看着雷冬:“她的战绩辉煌,但也事故频发,写过的检查和关过的禁闭,可能比她的飞行小时数少不了多少。学院里的教官和长官们对她又爱又恨——爱她的才华和总能创造奇迹的能力,恨她的不服管教和带来的无穷无尽的‘麻烦’。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叫的,‘下等马’这个代号就传开了。明面上,是调侃她总是‘不听指挥’、‘不守规矩’,是队伍里那匹不听话的‘下等马’。但暗地里,很多人也明白,这代号里,未尝没有一种对她那种无视规则、只追求极致效率和结果的、野性难驯的飞行风格的……某种扭曲的认可,甚至是敬畏。”
“所以,她是自己认了这个代号?”雷冬惊讶。
“对。她不仅认了,还把它当成了自己的正式代号上报。用她自己的话说,‘上等马’太多规矩,‘下等马’自在。叫什么无所谓,能飞,能干成活儿,就行。”安曦笑了笑,“这次她能过来,一方面是联合指挥部确实看中了她的能力,尤其是在这种复杂地形和恶劣天气下的运输和支援价值。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南方学院那边,想让她换个环境,别在学院里继续‘惹是生非’。至于协助周天小队……恐怕上面也觉得,我们这里,需要一点不按常理出牌的‘变数’,也需要一个能跟上我们节奏的、强大的空中支点。”
雷冬听得心潮起伏。一个才华横溢却离经叛道,战绩彪炳却麻烦不断,被冠以“下等马”之名却我行我素的顶尖飞行员。这形象,与他最初看到的那副玩世不恭的外表下隐藏的强悍实力,渐渐重合起来。
“她很危险?”雷冬下意识地问。
“对她自己,对她的飞机,或许是的。但对她保护的对象,对她接下的任务……”安曦看着远方,“下等马”正从直升机上跳下来,和地勤人员比划着说着什么,脸上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笑容,“她比任何人都可靠。前提是,你得给她足够的信任和……发挥的空间。队长选择接受她,恐怕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未来的行动,尤其是如果涉及到北方那种未知复杂的环境,我们需要一个能在天上为我们撕开缺口、提供意想不到支援的伙伴,哪怕这个伙伴……有点难以预料。”
正说着,那边的“下等马”似乎感应到了目光,转过头,朝着工棚这边望来。她看到了安曦和雷冬,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点野性的笑容,然后转身,又钻进了她的“飞马七号”机舱,开始进行下一次起飞前的检查。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重建区,也洒在那架线条冷硬的直升机上。冰雪在消融,工程在继续,而“周天小队”的未来拼图上,一个代号奇特、能力非凡、性格难测的新棋子,已经悄然落下,并开始展现其不容忽视的力量。
雷冬望着那架钢铁飞马,心中对“下等马”的认知,已经从单纯的惊叹,变成了更加复杂的、混合了好奇、警惕与一丝隐隐期待的情绪。
这匹不守规矩的“下等马”,究竟会给周天小队带来怎样的变数?
答案,或许就藏在北方那片更加寒冷、也更加未知的冻土之上,等待着他们,一同去揭开。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