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9年2月底,武鹤岗重建区,临时机库/维修棚。
肆虐的暴风雪终于彻底停息,但积雪尚未融化,空气依旧清冷。在“周天基地”建设区域旁边,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被紧急清理出来,搭建起一座坚固的、内部空间宽敞的临时机库兼维修棚。这里虽然简陋,但功能齐全,配备了基础的电源、照明、供暖(针对精密设备)和简易的维修平台。与外面工地的嘈杂和寒意相比,棚内灯火通明,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航空燃油、润滑油、金属和电子元件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工业气息。
棚内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静静停放在中央、被数盏无影灯照亮的“飞马七号”。经过连日的频繁起降和风雪侵袭,机身上原本凌厉的灰白迷彩和暗红焰纹,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和尘土,但依旧无损其流畅的线条和沉默的威压感。此刻,几名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护目镜和耳塞的身影,正如同围绕巨兽的工蚁,在机身各处忙碌着。
洛御茗站在维修棚的入口处,没有立刻进去。她换下了常穿的那身深灰色作训服,换上了一套更加正式的、便于活动的深色夹克,脸上那道疤痕在明亮的灯光下清晰可见。她静静地观察着棚内的景象,以及那几个正在忙碌的身影。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下等马”。她正盘腿坐在一个打开的引擎检修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复杂的多参数检测仪,屏幕上跳动着瀑布般的数据流。她似乎不用看屏幕,仅凭手指在仪器按键上快速跳动的触感和偶尔瞥一眼的余光,就能判断出数据是否异常。感觉到入口处的光线变化,她抬起头,看到洛御茗,脸上露出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抬手示意了一下,又指了指旁边几个正在忙碌的同伴,意思是“等会儿,马上好”。
洛御茗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另外四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材娇小、动作却异常敏捷灵活的身影。她正站在高高的维修平台上,几乎半个身子都探进了“飞马七号”敞开的机首航电设备舱里,只能看到两条裹在沾满油污工装裤里的腿和一只晃动的、戴着露指手套的手。工具在她手中如同有了生命,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咔嗒”声和“滋滋”的焊接声。她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复杂的线路和模块上,嘴里似乎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温柔?
“红桃!说了多少次了!那个耦合器的校准要用三号扳手配合激光定位仪!你用手感能比仪器准吗?!”一个清脆、活泼,甚至带着点咋咋呼呼的女声响起。声音来自机腹下方,一个正躺在滑板上、检查武器挂架和弹药输送系统的身影。她有着一头被染成张扬酒红色的短发,在无影灯下格外醒目,脸上架着一副造型夸张的护目镜,手上戴着厚实的防护手套,正挥舞着一把多功能螺丝刀,对着平台上的娇小身影“咆哮”,但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熟稔的焦急和“恨铁不成钢”。
“知道了知道了,红心你就别吵了,我这不是在调吗……”平台上的“红桃”头也不回,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点敷衍,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更加精细了。
“黑框,主旋翼液压助力系统的压力曲线回传过来了吗?我要对比上次大修后的数据。”一个冷静、平稳,几乎没有起伏的女声从旁边一个临时搭建的工作台后传来。说话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梳成发髻的女子。她坐在一台轻便终端前,屏幕上开满了复杂的波形图和参数表,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行数据。她的工装干净整洁,与“红桃”和“红心”形成鲜明对比。
“正在对比,数据包有点大,传输需要三十秒。黑桃,左侧起落架减震器的探伤报告出来了,C级微小裂纹,建议下次飞行后更换。”被称为“黑框”的女子头也不抬地回答,同时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递给旁边。
接过报告的,是站在“黑框”旁边的一个高挑身影。她沉默地接过报告,只是扫了一眼,便点了点头,拿起一支笔,在上面快速标注了几个符号,然后走到机身旁,将报告贴在一个醒目的位置。她正是“黑桃”,身材高挑,面容清冷,几乎没什么表情,动作精准而节省,没有一丝多余。她没有参与另外三人的“热闹”,只是沉默地检查着机身蒙皮、铆钉和舱门的密封情况,手指隔着薄薄的检查手套,轻轻拂过冰冷的金属表面,仿佛在倾听机身诉说着飞行后的疲惫。
“下等马”终于结束了她的检测,从引擎盖旁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虽然戴着露指手套),对洛御茗招了招手:“洛队长,久等了。来,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后援团’——虽然她们经常嫌我飞的太野,把‘小七’(她拍了拍‘飞马七号’的机身)折腾得够呛。”
听到“下等马”的声音,另外四人也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纷纷看了过来。
“这位是‘红桃’,我们这儿的‘总工程师’,‘小七’的头号保姆兼狂热粉丝。”“下等马”指着刚刚从设备舱里钻出来的娇小女子介绍道。红桃看起来年纪很轻,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此刻正用沾着油污的手背推了推滑下来的护目镜,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洛御茗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队长好。‘小七’……飞马七号,今天状态不错,就是主传感器有点受潮,我已经处理了。”
“那位是‘红心’,我们的武器专家兼‘气氛组’。”“下等马”又指向机腹下钻出来的红发女子。红心已经摘下了夸张的护目镜,露出一张神采飞扬、笑容灿烂的脸,她对着洛御茗用力挥了挥手:“哈喽,洛队长!久仰大名!你的疤真帅!我是红心,负责让‘小七’的‘牙’保持锋利!顺便监督红桃别太溺爱这铁疙瘩!” 她说话语速很快,充满活力。
“那是‘黑框’,数据分析和飞行日志的‘人形处理器’。”“下等马”指了指工作台后的眼镜女子。黑框对洛御茗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无波:“队长。飞行数据初步分析已完成,本次恶劣天气飞行,机体结构应力峰值出现在第三次吊运的紧急爬升阶段,但仍在安全裕度内。建议优化该动作的操纵曲线。”
“最后是‘黑桃’,我们的‘沉默质检员’和‘首席聆听者’。”“下等马”看向那个高挑清冷的女子。黑桃只是对洛御茗微微欠身,依旧没有说话,但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却流露出一种可靠而专注的光芒。
“她们四个,加上我,就是‘飞马七号’的全部。”‘下等马’的语气难得地正经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那副满不在乎的笑容,“我负责把‘小七’飞到它该去的地方,干它该干的活儿。而她们,负责让‘小七’每次都能完好无损地回来,并且下一次飞得更猛。我们是一体的。”
洛御茗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四名风格迥异、却同样专注精干的女性工程干员,最后落回“下等马”脸上,点了点头:“欢迎来到武鹤岗。感谢你们的支援。基地的专用机库,会按照‘飞马七号’的需求优先建设。”
“哈,那就多谢了!”红心抢先笑道,又转头对红桃挤眉弄眼,“听到没,红桃,马上就有新房子住了,不用再天天念叨‘小七’在雪地里受冻了。”
红桃的脸微微红了,小声反驳:“我哪有天天念叨……”
“下等马”笑着摇了摇头,对洛御茗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旁边有几张临时拼起来的桌椅:“坐会儿?她们手头还有点收尾工作,正好,给你讲讲我们和‘小七’的故事。省得你以后觉得,我带来的就是一群只会修飞机的‘保姆’。” 她的语气带着调侃,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同伴能力的绝对骄傲。
洛御茗依言坐下。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接待”,更是了解这支即将融入周天小队作战体系、至关重要的空中支援力量的、绝佳的机会。而这支力量的核心,不仅仅是那架强大的“飞马七号”,更是眼前这四位,用各自的方式,沉默而坚定地守护着钢铁飞翼的、特别的“心”。
灯光下,维修棚里重新响起了工具与金属碰撞的规律声响,混合着红心偶尔的“指挥”、红桃的嘟囔、黑框冷静的报数,以及黑桃沉默检查时衣料的摩擦声。而“下等马”那带着沙哑金属质感的声音,则开始讲述起她们与“飞马七号”的过往,那些在蓝天之上、在极限边缘、在风雪与炮火中,共同书写的、属于铁翼与守护者的传奇。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