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9年3月中旬,武鹤岗重建区,废弃材料堆积场边缘。
这里远离主要的施工区和生活区,位于后山缓坡下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地。地面上散落着锈蚀的钢筋、断裂的水泥预制板、扭曲的金属框架,以及不知从何处运来、尚未处理的各类建筑废料,形成了一片天然(或者说,人造)的、充满障碍和不确定性的复杂地形。寒风依旧料峭,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细小的金属碎屑,在低矮的废弃物间打着旋。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灰尘和陈旧水泥的气息。
雷冬站在一堆半人高的断裂混凝土块旁,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训练服,脸上和手上新添的淤青在灰白的天光下清晰可见。他站得笔直,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近战突刺考核未及格的结果,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头。虽然安曦姐的肯定和鼓励给了他一些安慰,但他知道,在队长那里,在真正的任务面前,“及格”才是唯一的通行证。他等不及下一次常规训练,他需要更快地变强。
所以,他来了。在午饭后的短暂休息时间,他找到了正在“飞马七号”旁,叼着一根能量棒、对着一份电子地图比划着什么的洛麦羡。
“学姐。”雷冬的声音有些干涩。
洛麦羡头也没抬,手指在地图上快速滑动:“嗯?小石头,不去午休,跑这儿来闻机油味?”
“我……我想请您教我。”雷冬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着洛麦羡,“近战突刺,我考核没及格。常规训练进度太慢,我等不了。您……您能教我吗?教我怎么更快,更狠,更有效地……切入和打击。”
洛麦羡滑动地图的手指停了下来。她终于抬起头,嘴里还咬着半截能量棒,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雷冬几眼,目光在他脸上的淤青和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了片刻。
“想开小灶?”她含糊地问,咀嚼着能量棒。
“是!”雷冬用力点头。
“为什么找我?队长教得不够狠?还是觉得我看起来比较好说话?”洛麦羡饶有兴致地问,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队长很严格,但她的路数……更重正面压制和绝对力量。我学得慢。”雷冬实话实说,这也是他观察和思考后的结论,“安曦姐指出了我的问题,但她的方式更偏向调控和辅助。新火教官……他更专注射击。而您……”他顿了顿,想起洛麦羡那神出鬼没、以弱胜强(指体型和力量)的格斗演示,想起“下等马”和红桃她们偶尔提到的、关于“Agile”学姐那些不按常理出牌、却总是能精准打击要害的战斗风格,“我觉得,您的打法,可能……更适合我。更‘取巧’,也更危险。”
“取巧?危险?”洛麦羡笑了,将那半截能量棒三两口吞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小子,你倒是会挑人。行啊,反正下午‘小七’的维护有红桃她们盯着,我正好有空。”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反而让雷冬愣了一下。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洛麦羡脸上的笑容收敛,变得有些冷硬,“我教的东西,和学院、甚至和队长教的那套‘标准’近战,不太一样。我的路数,是在一次次被比自己更强、更壮的对手逼到绝境时,为了活下来,硬生生磨出来的。它不漂亮,不标准,甚至有些……下作。它追求的不是‘战胜’,而是在最短时间内,用最小的代价,让对手失去战斗能力,或者给自己创造逃跑的机会。你确定要学?”
雷冬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确定!” 北风堡的经历让他明白,在真正的生存面前,漂亮和标准一文不值。活下来,赢下来,才是唯一的意义。
“好。”洛麦羡不再废话,转身就朝着这片废弃材料堆积场深处走去,“跟我来,找个宽敞点、也‘有趣’点的地方。第一课,我们不上套路,不练力量。”
雷冬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在堆积如山的废弃物之间穿行,最终来到了一片相对平整、但周围散落着各种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金属和水泥碎块的空地。
“就这儿吧。”洛麦羡站定,转身面对雷冬,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第一课,我们学‘看’。”
“看?”雷冬疑惑。
“对,看。但不是用眼睛‘看’目标在哪里,那太慢。”洛麦羡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间显得有些飘忽,“是用你的身体,‘看’环境。用你的皮肤,‘听’风声。用你的重心,‘读’地面。用你的本能,‘猜’对手。”
她走到一块歪斜插在地上的、边缘锋利的金属板旁,轻轻拍了拍:“看见这块板子了吗?在标准的训练场,它是障碍,是危险,要避开。但在这里,在我眼里,它是墙,是盾,也可能是……突然伸出来的刀。”
话音未落,她看似随意地后退一步,脚跟恰好抵在一块凸起的、拳头大小的水泥块边缘。就在雷冬以为她要被绊倒的瞬间,她的身体却以那块水泥块为支点,诡异地一拧,整个人如同失去重量般,贴着那块锋利的金属板滑了过去,同时右手如同毒蛇吐信,在金属板另一侧阴影中虚晃一点,又瞬间收回。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流畅得不可思议,仿佛她与这片杂乱的环境融为一体,那些障碍不是阻碍,而是她动作的一部分。
雷冬看得目瞪口呆。这根本不是教科书上的任何步法或身法。
“惊讶?”洛麦羡站稳,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这没什么。我只是‘看到’了那块水泥块能帮我借力转身,‘听到’了风吹过金属板缝隙声音的变化,‘猜到’了如果那里有个敌人,他最可能疏忽的防守位置。环境不是你的敌人,是你的武器,是你的眼睛,是你的耳朵。你要做的,是把自己‘变成’环境的一部分,然后,从敌人最想不到、也最难受的角度,‘长’出来,给他一下。”
她走到雷冬面前,距离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的考核,为什么不及格?不是因为你的拳头不够硬,速度不够快。是因为你太‘干净’了。你的眼睛只盯着教官,你的脑子只想着‘突刺’这个动作,你的身体只记得训练场的平整地垫。你忘了,真正的战斗,从来不会发生在干干净净的训练场上。它会发生在泥地里,在废墟中,在狭窄的走廊,在堆满杂物的仓库。你的敌人,可能比你壮,可能拿着武器,可能不止一个。你怎么办?用标准突刺跟他硬碰硬?”
雷冬哑口无言。确实,在考核中,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教官和“突刺”本身上,完全忽略了环境,也从未想过利用环境。
“所以,第一课,”洛麦羡退后两步,指了指周围散落的各种废弃物,“在这片垃圾场里,想办法‘碰到’我。不限方式,不限手段,只要你的手指,或者你手里的任何东西,能沾到我的衣服,就算你赢。我不用任何攻击动作,只躲闪和利用环境。开始。”
命令下达,洛麦羡的气质瞬间变了。刚才那种略带散漫的随意消失无踪,她仿佛变成了一缕没有实体的烟,又像是一只警惕到极点的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周围杂乱阴影和废弃物的背景中。她的站姿看起来很放松,甚至有些破绽,但雷冬却感觉,无论自己从哪个方向扑过去,都会撞上她早已“安排”好的陷阱。
雷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再仅仅盯着洛麦羡本人,而是开始用目光快速扫描周围的环境——左侧是几根斜靠在一起的生锈钢管,右侧是一堆破碎的砖块,身后是半截埋入土中的混凝土桩,前方地面不平,散布着小石子……
他低吼一声,选择了正面强突,试图用速度压制。然而,就在他启动的瞬间,洛麦羡只是轻轻侧身,脚下仿佛不经意地踢飞了一颗小石子。石子撞在旁边的钢管上,发出“铛”的一声轻响,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突兀。雷冬的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分散了极其微小的一瞬,动作出现了几乎不可查的凝滞。
而就在这凝滞的刹那,洛麦羡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借着那堆破碎砖块形成的视觉死角,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的侧面,距离他伸出的手臂,只有不到半米,却恰好处于他攻击的盲区和发力最难及的角度。
雷冬大惊,强行扭身,挥臂横扫。但洛麦羡似乎早已预料,只是微微后仰,背部轻靠在那半截混凝土桩上,借助其稳固的支撑,身体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柔韧度向后折去,雷冬的指尖,堪堪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带起一丝微风。
第一次尝试,失败。
“眼睛不要只跟着我,耳朵要听,皮肤要感觉空气的流动,脚下要‘读’出地面的软硬和起伏。”洛麦羡的声音从混凝土桩后传来,平静无波,“再来。”
雷冬咬牙,再次扑上。他尝试利用左侧的钢管从侧面迂回,但洛麦羡似乎总能提前“预判”到他的路线,总能利用那些看似无用的废弃物——一块凸起的铁片,一滩湿滑的泥水,甚至是一阵突然改变方向的风——来干扰他的节奏,破坏他的平衡,或者制造短暂的视觉和听觉干扰。
一次,两次,三次……雷冬像一头被困在无形蛛网中的莽撞幼兽,拼尽全力扑击,却总是差之毫厘。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训练服,呼吸越来越粗重,身上的淤伤在剧烈运动下隐隐作痛。但他心中的挫败感,却逐渐被一种奇异的亢奋和专注取代。
他开始真正尝试去“看”,去“听”,去“感觉”。他注意到洛麦羡移动时,衣角带起的微风方向;他听到她踩在不同材质废弃物上发出的细微声响差异;他感觉到自己脚下地面的每一次微妙起伏和坚硬度的变化。他不再仅仅把那些障碍视为阻碍,而是开始思考,那块斜靠的钢板是否可以作为临时掩体?那堆松散的砖块踩上去会不会发出暴露位置的声响?那阵突然转向的风,是否会掩盖自己接近的脚步声?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不再那么直来直去,多了些迟疑,也多了些试探。他开始尝试模仿洛麦羡,利用环境来隐藏自己的意图,制造假动作。虽然依旧稚嫩,破绽百出,但那种纯粹依赖力量和速度的蛮勇,正在被一种更加谨慎、也更加狡猾的“观察”与“利用”所取代。
时间在一次次扑空、闪躲、借力、误导中悄然流逝。夕阳西斜,将这片荒芜的废弃物堆积场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色,也将两人追逐纠缠的影子拉得很长。
当雷冬不知第多少次因为判断失误,被一块松动的砖块绊得踉跄,最终徒劳地停在洛麦羡身前一步之遥,再也无力发起下一次扑击时,他终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尘土中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洛麦羡站在他面前,气息平稳,甚至连发型都没怎么乱。她看着累瘫在地的雷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那丝惯常的锐利之下,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满意的微光。
“今天就到这。”她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种随性的沙哑,“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你是怎么一次次扑空的,更要记住,你每一次扑空,是因为忽略了什么,或者,被什么‘骗’了。近战,尤其是以弱搏强,七分靠‘看’和‘骗’,三分才是‘打’。回去自己琢磨。明天同一时间,老地方。第二课,我们学怎么让环境,变成你的‘拳头’。”
说完,她不再看雷冬,转身,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踏着满地余晖和废弃物,晃晃悠悠地离开了这片即将被暮色吞噬的废墟。
雷冬坐在冰冷的土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全身无处不痛,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夕阳的余晖照在他沾满灰尘和汗水的脸上,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簇被点燃的、名为“另一种可能”的火焰。
队长教他正面迎击,安曦姐教他审时度势,新火教官教他沉默专注。
而这位代号“Agile”、行事不羁的学姐,用这废墟中的第一课,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截然不同的门——一扇属于阴影、环境、欺骗与致命效率的门。
这扇门后的路,或许更加狭窄,更加险峻,也更加……不见天日。
但他知道,自己想要更快地变强,想要不辜负师兄的托付,想要在未来未知的险境中活下来,这条路,他必须走,也必须学会。
他挣扎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记录了他无数失败、却也点燃了新领悟的废弃之地,然后,一瘸一拐地,但脚步坚定地,朝着营区灯火亮起的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寒风再起。
而少年心中,名为“战斗”的认知,已悄然裂开一道新的缝隙,透进来一丝冰冷而危险的、属于“废墟狩猎者”的光。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