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9年3月中旬，次日午后，同一片废弃材料堆积场。
阳光比昨日更加吝啬，被厚厚的云层过滤成一片惨淡的灰白，无力地涂抹在堆积如山的废弃物上。寒风依旧，卷起更细密的尘土，在锈蚀的金属和破碎的水泥块间呜咽穿梭。空气里的铁锈和灰尘味似乎更加浓重了。
雷冬站在昨天那片“战场”的边缘，身上依旧只穿着单薄的训练服，但眼神与昨日已截然不同。昨夜的疲惫和酸痛，在今晨更加严酷的常规训练和午间短暂的休息后，似乎沉淀成了某种更加坚实的东西。他没有立刻进入场地，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杂乱的景象——歪斜的钢管，锋利的金属板，松散的砖堆，凸起的混凝土块，坑洼不平的地面，甚至几处尚未完全干涸的泥泞。
他不再仅仅把它们看作障碍或危险。他开始尝试用洛麦羡教的方式去“看”——看那块斜靠的钢板，在哪个角度能反射光线干扰视线？看那堆砖块的松散程度，踩上去会发出多大响动？看地面那处不起眼的浅坑，是否能成为骤然改变方向的支点？看风吹过不同形状废弃物时，声音的细微差异……
洛麦羡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一根锈蚀的工字钢旁，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能量棒（这次换了个口味），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饶有兴致地看着雷冬，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但眼神里多了点审视的意味。
“看够了？”她含糊地问。
雷冬收回目光，看向她，点了点头，声音比昨天沉稳了许多：“学姐，开始吧。”
“行。”洛麦羡吐掉能量棒（用纸包好塞回口袋），拍了拍手，“昨天教你‘看’环境，今天教你‘用’环境。记住，环境不会主动帮你打人，你得自己去‘借’。”
她走到那块熟悉的、边缘锋利的金属板旁，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这东西，硬，有刃。但它自己是不会跳起来砍人的。怎么‘借’？”
没等雷冬回答，她自顾自地演示起来。只见她身体微微侧对金属板，仿佛不经意地靠近，然后在即将擦过的瞬间，左肩极其轻微地向后一靠，似乎是被风吹动，又似乎是脚下绊了一下。但就在肩膀与冰冷金属接触的刹那，她的身体却如同被那金属板“弹”了出去，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骤然加速的诡异角度，斜刺里蹿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同一柄无形的短剑，在模拟的“对手”喉结位置虚虚一点，随即借力旋身，稳稳落在一旁。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仿佛那金属板不是障碍，而是一个被她巧妙“借用”了反作用力和坚硬特性的、无形的“弹射器”兼“盾牌”。
“看到了吗？”洛麦羡站定，气息平稳，“我不是‘撞’上去，是‘蹭’了一下，借它的‘硬’和‘固定’，改变了我的发力方向和速度。这叫‘借物发力’。”
她又走到那堆松散的砖块旁，看似随意地踢了一脚。几块砖头哗啦啦滚落，在寂静的废墟中发出清晰的声响。“声音，也是环境的一部分。在需要的时候，制造一点‘意外’的噪音，可以干扰对手的判断，掩盖你真正的行动。或者……”她故意踩在一块松动的砖头上，身体夸张地晃了一下，露出一个“破绽”，但眼神却锐利地扫向雷冬，“引诱对手以为你失去平衡，自己送上门来。这叫‘借声惑敌’。”
最后，她指了指地上那处不起眼的浅坑和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地形，更是最好的武器。这个坑，可以让你突然降低重心，躲过横扫。这块石头，可以在你闪避时，成为你骤然转向或蹬地发力的支点，让你的动作更诡异，更难以预测。甚至，你可以故意把对手引到这种不利的地形上。这叫‘借地势’。”
她说完，走到场地中央，对雷冬勾了勾手指：“道理就这些，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现在，规则稍微改改。你还是要‘碰到’我，但这次，你可以主动利用这里的任何东西——除了直接拿起来砸我——来帮助你。而我，也会开始利用环境来‘反击’，当然，只是模拟，不会真打到你。让我看看，你昨天‘看’到了多少，今天又能‘借’到多少。”
雷冬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扫过四周，大脑飞速运转。昨天一次次扑空的教训，洛麦羡刚才的演示，以及他自己一夜的思考和刚才的观察，此刻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模糊但强烈的直觉。
他没有立刻扑上，而是开始缓缓移动，脚步放得很轻，踩在相对坚实平整的地面上，绕着一个半圆，向洛麦羡侧后方迂回。他的目光不再死死锁定洛麦羡，而是不断在她和周围的环境之间切换。
洛麦羡似乎很配合，也随着他的移动，微微调整着面向，但姿态依旧放松，仿佛在散步。
就在雷冬移动到那堆松散砖块附近时，他右脚看似不经意地，轻轻踢飞了半块松动的碎砖。碎砖翻滚着，撞在旁边的钢管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声响响起的瞬间，洛麦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耳朵似乎微微动了动——这是任何人在听到意外声响时的本能反应，哪怕极其短暂。
而就在这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瞬间，雷冬动了！他没有扑向洛麦羡，反而猛地向后撤步，身体低伏，几乎贴着地面，以那块凸起的石头为支点，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贴地疾驰的蜥蜴，从一个极其低矮、也极其出乎意料的角度——几乎是擦着那堆砖块的底部——骤然窜出，左手五指并拢如刀，直刺洛麦羡因为声响而微微侧向的右小腿膝弯！
这一次，他没有用眼睛“瞄准”，更像是凭着对环境（砖堆、石头、声响时机）的“计算”和对洛麦羡可能反应的“预判”，做出的本能行动！
洛麦羡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这小子的学习和运用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她身体本能地向后微仰，同时右腿肌肉绷紧，准备硬抗或格挡。但雷冬这一刺的角度太低，太刁，速度也因为那一下蹬石借力而远超昨日。
“嗤啦——”
尽管洛麦羡反应神速，小腿肌肉瞬间紧绷发力，卸掉了大部分力道，但雷冬的指尖，终究是擦过了她作战裤的裤脚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碰到了！
虽然只是擦到裤脚，但按照规则，这已经算是一次成功的“接触”！
雷冬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立刻借着前冲的势头，身体就势向前翻滚，同时右手在地面一撑，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蹿到了那块斜靠的金属板后面，利用其作为掩体，瞬间拉开了距离，然后才半蹲着，微微喘息，警惕地看着洛麦羡。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虽然依旧带着新手的慌乱和粗糙，但其中蕴含的利用环境（声响干扰、低矮砖堆作为视线遮挡和突进路径、石头借力、金属板掩体）、预判反应、一击脱离的思路，已经清晰可见。
洛麦羡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脚上那一道浅浅的灰痕，又抬头看向躲在金属板后、眼神亮得惊人的雷冬。她没有生气，反而慢慢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更加真实、也带着更多兴味的笑容。
“不错嘛，小石头。”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学得挺快。知道用声音干扰，知道从底下钻，知道用石头加速，还知道打完就跑找掩体。有点样子了。”
她从金属板后走出，活动了一下手腕：“不过，这才刚开始。环境是双刃剑，你能用，别人也能用。而且，真正的对手，可不会像我这样，只躲不还手。接下来，我会开始‘利用’环境，给你制造点‘小麻烦’。准备好了吗？”
雷冬从金属板后站起身，胸膛还在起伏，但眼神更加坚定，他用力点了点头，再次摆出了戒备的姿态，目光却更加灵动地开始搜寻四周，仿佛在评估每一件废弃物，都可能成为自己或对手的“武器”。
灰白的天空下，寒风卷过废墟。
在这片被遗弃的角落，一场无声的、关于如何将环境化为己用的特殊教学，继续进行。少年在一次次失败、被“反利用”、以及偶尔灵光一现的成功中，艰难地开拓着一条与学院标准截然不同、却可能更加适合他、也更加险峻致命的战斗之路。
而站在他对面的学姐，那漫不经心的笑容下，眼神却越来越亮，仿佛看到了某块粗粝的顽石，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磨砺出与众不同的、属于阴影与废墟的、冰冷而危险的光泽。
（第二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