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9年3月中旬,同一片废弃材料堆积场,数日后的尾声。
暮色比前几日降临得更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几乎触碰到远处光秃秃的山脊线。寒风失去了午后的力度,变成一种更加粘稠、冰冷的湿气,缠绕在每一处锈铁和水泥的缝隙里。废弃堆积场仿佛被浸泡在灰暗的、正在缓慢凝固的胶质中,连风声都变得沉闷。
雷冬背靠着一截断裂的、内部钢筋狰狞刺出的混凝土柱,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和浓重的铁锈尘土味。汗水早已湿透又半干,在皮肤上凝结成盐霜,与灰尘、细小的擦伤混合在一起,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训练服多处被尖锐的边角划破,露出下面新添的、颜色深浅不一的淤青和擦痕,尤其是左臂外侧,有一道被什么锋利金属边缘划出的、不深但火辣辣疼着的口子。
他紧握着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力竭,是高度紧张后的虚脱,更是一种被强行“打开”了新世界大门后的、混杂着震撼、后怕与奇异兴奋的复杂战栗。
在他对面不远处,洛麦羡正慢条斯理地拍打着夹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的气息依旧平稳,甚至脸上那副标志性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额角渗出几滴细小的汗珠,在灰暗的天光下微微反光。但她的眼神,比刚开始教学时,更加锐利,更加……具有实质的穿透力,仿佛刚才那番狂风暴雨般的“示范”,不仅仅是对雷冬的锤炼,也让她自己某种沉睡的、属于猎手本能的神经,重新苏醒并愉悦地战栗着。
过去几天的“课程”,早已超越了最初“碰到我就算赢”的游戏。在雷冬初步学会了“看”和“借”之后,洛麦羡的教学骤然升级。她不再仅仅是被动地闪躲和利用环境干扰,而是开始主动地、凌厉地、以这片废墟为舞台和武器,对雷冬发起了全方位、无死角的“影袭”。
她的攻击,没有固定的套路,没有预兆。可能前一刻她还懒洋洋地靠在一根钢管上,下一刻,她就会借着钢管被身体靠压产生的、微不可查的形变和反弹,整个人如同被弹弓射出,从雷冬视觉的绝对死角——比如一堆砖块后,或者一面倾斜金属板的阴影中——骤然现身,攻击的角度刁钻到匪夷所思,可能是戳向肋下,可能是扫向脚踝,也可能是虚晃之后,用一块飞起的碎石干扰视线,真正的杀招却来自头顶一根因震动而落下的、生锈的短钢筋。
她将环境的利用发挥到了极致。一阵突然转向的风,成了她掩盖脚步声的幕布;一片水洼反射的破碎天光,成了她制造视觉盲点的工具;甚至雷冬自己因为紧张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和心跳声,似乎都成了她判断位置和状态的依据。她像一道没有实体的、融入了这片废墟每一个细节的幽灵,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环境的“异动”,每一次攻击都像是这片死寂之地本身伸出的、冰冷而恶意的触手。
雷冬经历了地狱般的几天。他无数次被“击中”(模拟),无数次被逼入绝境,无数次因为判断失误而摔得灰头土脸,身上几乎没有一处不疼。但他也以惊人的韧性坚持着,观察着,学习着。他开始强迫自己用更快的速度“扫描”环境,用更细腻的感知去“聆听”风中每一丝异常,用更冷静的头脑去“预判”洛麦羡可能利用的下一个“道具”或“陷阱”。
就在刚才,在暮色最深沉的时刻,洛麦羡发动了最后一次,也是最凌厉的一次“影袭”。
她没有借助任何明显的障碍物。只是静静地站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布满细小砾石的空地中央,背对着即将沉入山脊的最后一缕惨淡天光。就在雷冬全神贯注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肩膀的线条和呼吸的节奏中读出意图时,她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她的身体仿佛瞬间失去了重量,又仿佛被脚下某颗特定砾石的滚动所牵引,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近乎滑行的方式,骤然向侧前方“流”去,速度快得在视网膜上留下拖影。而在“流动”的途中,她的脚尖极其精准地、蜻蜓点水般点中了地面上几颗不起眼的石子。
“嗖!嗖!嗖!”
几颗石子如同被强弓硬弩射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分别射向雷冬的面门、胸口和下盘!并非直射,而是带着诡异的弧线和先后顺序,封死了他大部分闪避空间!
雷冬瞳孔骤缩,来不及思考,身体在本能和连日被“折磨”出的条件反射驱动下,做出了反应——他没有向后或向两侧躲,那里看似有空档,但他直觉那是陷阱。他反而迎着最先射向面门的那颗石子,猛地低头前冲,同时右手在地面一撑,身体蜷缩,如同滚地葫芦,险之又险地从另外两颗石子交织的缝隙下方滚了过去!
石子擦着他的头皮和后背飞过,带起火辣辣的刺痛。而他滚动的方向,恰好是洛麦羡“流动”路径上一个微微凹陷的土坑。
就在他滚入土坑,视线被遮挡的瞬间,洛麦羡的身影,仿佛早已等在那里,从土坑另一侧边缘的阴影中“浮”了出来,右腿如同鞭子,带着残影,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地扫向雷冬因为滚动而尚未完全稳定的脖颈!
这一下若是扫实,哪怕收着力,也足以让他瞬间失去战斗力。
生死一瞬!雷冬甚至能感觉到那记腿风刮过脖颈皮肤带来的冰冷刺痛。求生的本能和连日被锤炼出的、对危险近乎过敏的感知,让他做出了一个完全未经思考的动作——他放弃了稳定身体,反而借着滚动的余势,腰腹拼命发力,整个人如同受惊的泥鳅,向着侧后方、那块他早就留意到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断裂水泥板方向,猛地一弹!
“嗤啦——!”
洛麦羡的脚尖,擦着他扬起的、破烂的衣袖划过,布料撕裂。而雷冬的后背,则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块冰冷坚硬、边缘锋利的水泥板上。剧痛传来,但他也终于借助这一撞,彻底止住了去势,半跪在了水泥板旁,一只手死死抵着水泥板粗糙的表面,另一只手撑地,剧烈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泛上腥甜。
洛麦羡的腿,停在了半空,然后缓缓收回。她站在原地,看着半跪在地、狼狈不堪却死死瞪着她的雷冬,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脸上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下面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
“可以了。”她开口,声音不再沙哑随意,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和沉重,“今天就到这里。”
她走到雷冬面前,伸出手。
雷冬看着她伸出的手,愣了一下,才喘着粗气,抓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后背撞上水泥板的地方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更让他心神震撼的,是刚才那最后一系列电光火石般的攻防,以及……洛麦羡此刻的眼神。
“刚才那几下,”洛麦羡松开手,双手重新插回夹克口袋,目光投向远方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山峦轮廓,“就是‘Agile’的路子。没有定式,没有规则,万物皆可为刃,万象皆可成障。生与死,只在你能不能‘看到’,能不能‘借到’,以及……敢不敢在最后一刻,把自己也当成‘环境’的一部分,去撞,去赌。”
她收回目光,看向雷冬,眼神复杂:“你最后那一下,躲得不错。不是靠眼睛,是靠这里。”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心口,“还有这里。你开始‘感觉’到了。但这还远远不够。你只是刚刚摸到门槛,离真正在实战中用出来,还差得远。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警告:“这条路,走深了,会改变你。你会习惯用最阴暗的角度去看人,看事,看世界。你会变得多疑,警惕,难以信任。你会不自觉地评估一切事物的‘可利用性’和‘危险性’。甚至……有一天,当你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同伴,是普通人时,你可能会收不住这份‘本能’。它是一把双刃剑,伤敌,也伤己。你要想清楚,是不是真的要继续走下去。”
寒风卷过,带来远处营地依稀的灯火和人声。废墟之中,一片死寂。
雷冬站在原地,背上的疼痛,手臂的划伤,全身的疲惫,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几日的残酷。但他心中翻涌的,却不仅仅是疼痛和疲惫。
他想起了北风堡那些欺凌,想起了师兄沉默的背影,想起了队长考核时那三记重拳,想起了安曦姐温和的肯定,想起了新火教官沉默的援手,也想起了苏夜哥日记里平静的嘱托,和北方那片未知的冰封阴影。
他需要力量。需要能活下去,能保护想保护的人,能完成托付的力量。学院的标准路径,队长的正面强攻,固然强大,但那需要时间,需要天赋,需要系统的支持。而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他的天赋或许不在那里。
洛麦羡教的这条路,危险,偏激,甚至可能扭曲人性。但它快。它像一剂猛药,能在最短时间内,将他在北境冻土磨砺出的那份野性、警惕和求生欲,催化成一种切实可用的、在绝境中搏杀的能力。这能力或许不够“光明正大”,但很可能,是他在未来那片更加黑暗复杂的环境里,最需要的东西。
他抬起头,迎上洛麦羡审视的目光,尽管脸上身上满是污迹和伤痕,但眼神却异常清晰、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觉悟。
“学姐,”他的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我想好了。我要学。无论这条路通向哪里,会把我变成什么样。我需要它。”
洛麦羡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吞没最后的天光,废墟陷入一片沉郁的黑暗,只有远处营地的灯火,如同遥远的星辰,微弱地照亮两人模糊的轮廓。
最终,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就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疼,记住怕,更要记住你是怎么在最后关头,‘猜’对了,也‘赌’赢了。”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随性的沙哑,但其中的分量,丝毫未减,“回去处理伤口,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学点更‘有趣’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踏着黑暗和瓦砾,如同来时一样,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废墟深处。
雷冬独自站在黑暗中,背靠着冰冷的水泥断柱。寒风刺骨,浑身疼痛,但心中那簇火焰,却在经历了一次次被扑灭、灼烧、淬炼后,燃烧得更加内敛,也更加……冰冷。
他伸出手,摸了摸脸颊上被石子擦过的地方,又碰了碰后背剧痛的位置,最后,握紧了拳头。
力量,以他未曾预料的方式,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姿态,开始在他体内生根,发芽。
而这条名为“Agile”的、属于阴影与废墟的道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之日。
远方,营地的灯火,在寒夜中微微摇曳。
如同少年心中,那簇刚刚被点燃的、危险而执拗的、注定要照亮前路、也可能焚尽自身的,幽暗之火。
(第二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