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9年4月下旬,武鹤岗综合实验医疗楼,生物电分析室(天广寒临时工位)。
与评估中心的柔和冷白不同,这间临时划拨给实习干员的生物电分析室,显得更加拥挤,也更加……充满个人色彩。墙壁依旧是标准的浅灰色,但一张宽大的、布满各种接口和数据线的实验桌几乎占据了房间一半空间。桌上除了标准的终端、显微镜、样本架,还堆放着许多与“标准配置”格格不入的东西:几盆长势喜人、形态奇特的耐旱多肉植物(在冷白灯光下绿得发亮);一个手工制作的、用废弃电路板和彩色导线缠绕成的、造型抽象的小摆件(很像阿米尔的手笔);几个贴着可爱卡通标签的试剂盒;一摞写满潦草字迹和复杂公式的草稿纸;甚至还有一个冒着丝丝热气、印着夸张卡通猫图案的马克杯。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和电子元件的味道,还混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薄荷与柑橘混合的清新剂气味。
天广寒就坐在这片“混乱”的中心,但她的神情与这略显凌乱的环境不同,异常专注。她正低着头,快速地在终端上操作着,屏幕上瀑布般流动着复杂的脑电波形图和生物化学参数。听到敲门声,她立刻抬起头,看到门口的洛御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洛队长!您来啦!快请进!” 她连忙拉开旁边一张相对干净的椅子,用袖子象征性地擦了擦(虽然椅子本身一尘不染),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让这间略显冰冷的实验室都仿佛温暖了几分。
洛御茗走进来,目光快速扫过房间。那些多肉植物,那个手工摆件……风格如此熟悉。她的心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天广寒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抱歉这里有点乱,我刚整理完上午的数据,还没来得及收拾。” 天广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动作麻利地将桌上几份散乱的草稿纸归拢,露出下面一个干净的触摸板。“您要喝水吗?我这里只有速溶咖啡和茶包,哦,还有我自己带的柚子茶!”
“不用,谢谢。” 洛御茗的声音平静,“你说有关于神经辅助方案的想法?”
“啊,对!” 天广寒立刻进入状态,她在触摸板上快速操作了几下,调出一个三维旋转的大脑神经网络模型,上面用不同颜色高亮标注着许多区域和连接线。“是这样的,洛队长。我研究过墨黑前辈的部分(已脱敏)医疗记录,也分析了Grey Dove前辈她们采用的陪伴疗法和情景重现疗法的部分数据。我发现,传统药物和外部刺激疗法,对于她那种因极端混合创伤导致的深层神经‘锁闭’和认知‘碎片化’,效果存在瓶颈。”
她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指尖在模型上点动,放大某个区域:“关键在于海马体与前额叶皮层之间的默认模式网络,以及它与边缘系统中负责恐惧和记忆处理的杏仁核、海马旁回之间的异常连接。创伤导致这些连接不是减弱,而是发生了‘错误强化’和‘毒性重组’,将创伤记忆与基本认知功能捆绑在了一起。简单的‘覆盖’或‘抑制’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解离。”
她切换画面,展示出一些动态的、类似涟漪扩散的模拟图:“我的想法是,结合最新型的、非侵入式闭环生物反馈技术,创造一种‘引导性神经可塑性重塑’环境。不是强行抹去或覆盖创伤记忆,而是利用安全的、可控的、带有积极情感锚点的多感官模拟刺激(比如特定频率的光、声音、气味、触感,甚至可以结合Grey Dove前辈的定制程序),在患者相对平静的状态下,温和地‘扰动’那些异常强化的错误连接,同时‘训练’和‘奖励’正常认知通路的激活。有点像……在废墟上,不直接用推土机铲平,而是小心翼翼地清理掉危险的残骸,同时引导新的、坚固的材料,沿着更合理的结构重新搭建。”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洛御茗的表情,见对方虽然依旧沉默,但目光专注地落在模型上,听得认真,便更加起劲,又调出几份图表:“这是我之前在一些轻中度创伤患者身上做的初步尝试数据,虽然样本量小,但神经网络连接熵值和认知功能评分改善趋势是积极的。当然,应用到墨黑前辈这样深度的案例,需要更精密的设备、更个性化的刺激方案,以及……患者本人极大的信任和配合。不过,我觉得值得尝试!”
说完,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洛御茗,像是一个等待老师点评的学生,充满期待,也有一丝紧张。
洛御茗沉默地注视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模型和图表。天广寒的解释专业而深入,提出的思路听起来也颇有见地,并非纸上谈兵。更重要的是,她在谈论这些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那种混合了专业热忱、对难题的兴奋以及对可能帮助到他人的纯粹期待……都与阿米尔沉浸在他那些“了不起的小发明”中时,如此相似。
“你的研究思路,我会转告Grey Dove和墨黑的主治团队。”洛御茗最终开口,语气平淡但肯定,“如果他们评估后认为可行,会与你联系。”
“太好了!谢谢洛队长!”天广寒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双手合十,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但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短暂的沉默在实验室里蔓延,只有仪器低沉的运行声。洛御茗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在天广寒脸上,那相似的眉眼,那充满活力的笑容……
“天广寒干员,”洛御茗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丝,“你之前说,对周天小队执行任务的环境感兴趣。为什么?”
天广寒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但眼中的光芒未减,反而变得更加明亮,也……更加复杂。她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捻动着。
“因为……我来自北方,洛队长。”她轻声说,声音依旧清脆,但多了一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不是联合政府直接管辖的那些行省,是更北,靠近‘永冻线’的……边境自治领。我长大的地方,冬天很长,夜也很长。那里的人们,对寒冷、对黑暗、对冰原下埋藏的东西……有一种代代相传的、近乎本能的敬畏,也流传着很多古老的、关于‘沉睡者’和‘冰封遗产’的传说。”
永冻线。冰封遗产。这两个词,瞬间击中了洛御茗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苏夜的日记,阿米尔的数据,博士的警告……全部指向那里!
天广寒似乎没注意到洛御茗瞬间锐利的目光,继续说着,语气带着一种回忆的悠远:“我学医,一部分是因为想帮助在严苛环境中受伤生病的人,另一部分……是因为我对那些传说,对那些可能影响人类意识、潜藏在极端环境下的‘东西’,充满了好奇,也充满了……担忧。我查阅过很多非公开的医疗和异常事件报告,其中一些片段,与周天小队在‘深蓝之治’行动中遭遇的某些现象……有模糊的相似性。”
她抬起头,直视洛御茗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坦荡得让人无法怀疑她的真诚:“我知道这很冒昧,洛队长。但我调来武鹤岗,申请加入医疗部,甚至……主动请求参与与周天小队相关的康复项目,确实有我个人的私心。我想更近距离地了解你们经历过什么,想知道那些传说和报告背后,是否隐藏着真实的、需要被警惕的危险。我觉得……或许我的专业背景,和我对北地的了解,未来能帮上忙。当然,”她连忙补充,语气又变得有些急促,“我绝对没有打探机密的意思!我只是……想贡献一份力量,以我自己的方式。”
她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种理想主义者的执着。来自北方,对古老传说和异常现象有研究兴趣,希望用自己的医学知识贡献力量……这一切,似乎都能解释她为何对周天小队如此关注。
洛御茗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天广寒,看着那双与阿米尔如此相似、此刻却盛满了截然不同思绪的眼睛。心中那份因为“相似”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在听到“来自北方”、“永冻线”、“冰封遗产”这些词时,变得更加汹涌,但也更加……清晰。天广寒的出现,或许真的与阿米尔的妹妹无关,但绝非偶然。她本身就是一条指向北方的、活生生的线索,一个携带着北方冻土信息与谜团的、特殊的存在。
失落吗?是的。当确认天广寒并非阿米尔妹妹的那一刻,心中某个角落,那丝被相似容颜点燃的微弱希冀,悄然熄灭了,只留下更加空旷的疼痛和对逝者更深的思念。但另一种更加沉重、也更加紧迫的情绪,迅速占据了上风——警惕,审视,以及一种面对未知谜题时的、冰冷的探究欲。
“你和星期四,”洛御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确认,“阿米尔,长得不像。性格,也截然不同。”
天广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洛御茗会突然提起这个。随即,她脸上露出恍然,又带着一丝了然和歉意的复杂表情。
“您是说……阿米尔前辈吧?”她轻声说,目光微微垂落,看着桌面上那个手工电路板摆件,“我……见过他的照片和影像资料。刘主任给我看了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旧档,为了让我更好理解创伤类型。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真的很像,对吧?尤其是眼睛和笑起来的样子。连刘主任都说,要是阿米尔前辈有妹妹,大概就长我这样了。”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洛御茗,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真挚的同情和理解:“洛队长,我很抱歉。我知道这种‘相似’可能会让您……想起不愉快的事情。我也知道,您或许在期待着什么。但我必须坦白,我和阿米尔前辈,没有任何血缘或亲属关系。我来自北方一个普通的边境医疗家庭,父母都是医生,我是独生女。我的档案,您可以随时调阅核查。”
她的坦白,干脆利落,打消了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却也因为这份坦荡,让洛御茗心中那点隐隐的失望,化为了更加复杂的情绪——是对她敏锐察觉自己心思的些许讶异,也是对她如此直接澄清的某种欣赏。
“相似只是巧合。”天广寒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柔和而坚定,“但我对周天小队的尊敬,对你们所做之事的认同,以及我希望能用自己所学帮助你们、或许未来一起面对北方未知之事的想法,不是巧合,也不是因为这张脸。洛队长,请相信我。”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洛御茗,看着窗外阳光下学院崭新的轮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活泼外表不符的深沉:
“北方很冷,也很沉默。但有些东西,不会永远沉默。我在那里长大,听过雪原下的风声,也见过冰层上不自然的反光。我觉得……‘深蓝’不是结束,甚至可能不是开始。如果未来,周天小队需要再次面对来自那片冻土的阴影,我希望……我能站在你们身边。不是作为谁的替代,而是作为天广寒,一个来自北方、想要保护更多人免受其害的医疗干员。”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洛御茗,脸上重新绽开那种充满生机的、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深沉只是错觉:
“所以,洛队长,考虑一下呗?让我也……为‘循环’出份力?先从照顾好墨黑前辈的神经开始?”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栗色的短发和明亮的笑脸上,也照亮了那个废弃电路板做成的、带着阿米尔风格的摆件。
相似的面容,迥异的灵魂,交错的线索,明确的指向。
失落与希望,巧合与必然,过往的伤痛与未来的隐忧,在这一刻,在这个堆满仪器与个人印记的临时实验室里,交织成一个更加复杂、却也更加清晰的结。
洛御茗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眼神清亮、主动将北方秘密与自身志向和盘托出的年轻医疗干员,心中那潭被搅动的湖水,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更加幽深、也更加冷静的寒潭。
阿米尔的妹妹,依旧下落不明,线索指向北方。
而天广寒,这个与阿米尔惊人相似却毫无血缘的北方来客,带着对“冰封遗产”的了解和加入“循环”的渴望,成为了通往那片冻土迷雾的,另一扇意外开启的、充满未知的窗。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至少此刻,答案的一部分,已经清晰。
“你的申请和背景,医疗部和学生会会按程序审核。”洛御茗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但目光在天广寒脸上停留了一瞬,“至于其他……等墨黑的评估团队有了结论再说。现在,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是!洛队长!”天广寒立刻立正,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笑容更加灿烂,眼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光芒,“我一定好好表现!”
洛御茗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充满活力的气息和灿烂的笑容。
走廊里,光线依旧冷白安静。
洛御茗缓步走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冰凉的挂坠。
相似,却非。
北方,线索。
新的面孔,旧的伤痕,未尽的征途。
循环不息,而新的变数,已然悄然加入。
(第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