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9年5月下旬,武鹤岗重建区,龚岳山博士的核心数据分析室。
这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死寂。巨大的中央屏幕上,不再是流动的数据模型或复杂的设计图纸,而是显示着一片静止的、模糊的、仿佛被厚重的静电雪花和扭曲光影覆盖的卫星云图区域。坐标参数显示,那片区域位于星球北半球高纬度,深入永久冻土带,是标准地图上大片空白、只标注着“未经详细勘探”或“极端环境禁区”的地方。空气里,只有服务器集群运行时发出的、低沉而持续的嗡鸣,以及仪器冷却系统偶尔启动的微弱气流声。灯光被调暗了,只留下屏幕周围一圈幽蓝的轮廓光,将博士坐在控制台前的瘦削背影,映照得如同沉浸在深水中的孤石。
洛御茗推门走进来时,感受到的就是这种几乎凝结的寂静,和空气中弥漫着的、一种与平日科研氛围截然不同的、混合了过度亢奋后疲惫与某种深沉惊悸的气息。博士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只有微微佝偻的肩膀和放在控制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显示着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博士。”洛御茗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分析室里回荡。
博士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吓人,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燃烧着一种近乎骇人的光亮,是发现了终极秘密的狂喜,也是直面深渊的惊惧。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洛御茗,仿佛要将她看穿,又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以证明眼前的一切并非虚幻。
“阿茗,”博士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你来了。坐。”他指了指旁边一张椅子,自己却没有坐下的意思。
洛御茗依言坐下,目光落在那片模糊扭曲的卫星云图上。“有新发现?”
“不是新发现,”博士转过身,重新面向屏幕,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了几下,卫星云图被缩小,旁边浮现出大量的、层层叠叠的数据窗口、古老文献扫描件、破碎的符号拓片、以及一些明显带有不同时代、不同来源标记的、语焉不详的报告摘要,“是……拼图,终于凑齐了最关键、也最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块。”
他调出一份用古体文字和一种从未见过的、优美而冰冷的几何花纹装饰的羊皮卷轴(数字化扫描)的局部放大图,指向其中一段反复出现的、用特殊颜料(扫描显示含有微量放射性元素)描绘的符号组合。
“雪松华。”博士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宣读墓志铭般的肃穆,“一个在官方历史中早已被抹去、只在最隐秘的异端学者、前朝遗老和某些……非人存在留下的只言片语中,才偶有提及的古老国度。时间……大概在‘深蓝’基金会诞生前数百年,甚至更早。地理位置,”他指向那片扭曲的卫星云图区域,“就在这里,北境永冻线深处,一个理论上连细菌都难以生存的、被超强地磁异常和永久性电磁暴笼罩的绝对死地。”
洛御茗的心沉了下去。苏夜日记中的“初始点”,阿米尔数据里指向北方的加密坐标,博士之前警告的“冻土遗产”……一切都开始向这个神秘的名字汇聚。
“根据目前能拼凑出的碎片信息,”龚岳山继续,语速越来越快,仿佛不一口气说完就会被某种无形的恐惧吞噬,“‘雪松华’并非一个通常意义上的国家。它更像是一个……建立在某种超越当时理解水平的、对‘冰’、‘生命’、‘意识’乃至‘维度’拥有独特认知和操控技术基础上的……实验性乌托邦,或者说,共产家园。它的文明内核与我们熟知的任何体系都不同,据说他们追求的是个体意识与某种‘集体寒冰意识场’的和谐共生,物质极度丰盈,精神高度统一,没有阶级,没有货币,一切按需分配……至少在早期的记录和传说中,是如此描述的。”
“后来呢?”洛御茗问,声音平静,但指甲已无意识地掐入掌心。
“后来?”博士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扭曲的苦笑,“后来,就像所有试图触碰禁忌、僭越神权的传说一样,灾难降临了。记载混乱不堪,有的说是他们试图‘升华’整个文明的实验失控,引发了席卷全球的‘冰狱纪元’前兆;有的说是触怒了沉睡在冻土之下的、更古老的存在,招致了天罚;还有的……则隐晦地提到,是来自‘外部’的、与我们截然不同的‘干涉’和‘清除’。”
他调出几份风格迥异、但都残破不堪的文献碎片,上面用不同语言描绘着类似的景象:巍峨的、由冰晶和某种发光金属构筑的城市在无声的、银白色的光芒中崩塌;无数身着奇异服饰的人影僵立在原地,瞬间化为晶莹的冰雕,又碎成粉末;天空被撕裂,投下非自然的、几何形状的阴影;大地被深不见底的裂隙吞噬,涌出黑色的、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不明物质……
“结局是确定的,”博士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寒意,“‘雪松华’灭亡了,在极短的时间内。不是毁于战火,更像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从物理到信息层面,进行了‘格式化’。其存在的大部分痕迹被抹去,核心区域被永不停歇的超自然暴风雪、紊乱的时空场和强大的精神污染场笼罩,形成了那片连最先进的探测设备都无法清晰窥视的‘绝对禁区’。少数在外围执行任务或侥幸逃出的遗民,也很快在历史中销声匿迹,只留下一些真假难辨的传说和……可能流淌在极少数人血脉中的、微弱的‘遗产’。”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看向洛御茗,眼神无比凝重:“阿茗,现在,所有的线头,都指向了那里。苏夜‘看见’的‘线’的初始点,纠缠最深的‘结’,就是‘雪松华’的废墟核心。阿米尔数据中,关于他妹妹的最后加密坐标片段,经最新算法的暴力破解和与古老星图(疑似‘雪松华’遗物)的交叉比对,有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概率,就落在‘雪松华’曾经的疆域内,而且是靠近其某个疑似‘生命培育’或‘意识储存’设施的区域。”
洛御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星期四的妹妹……可能就在那片被诅咒的冰封死地里?
“这还不是最糟的。”博士关闭了大部分文献窗口,调出一份最新的、带有联合情报总部最高加密等级标记的动态简报,“根据我们安插在北方几个灰色情报市场的‘耳朵’,以及通过特殊渠道从某些对‘雪松华’遗产同样垂涎欲滴的势力内部(包括已确认的基金会残党,以及几个背景更神秘、行事更隐蔽的组织)泄露出的零星信息显示,近期,那片‘禁区’周边的异常能量读数、不明信号活动,以及……疑似非自然生命体活动的报告,正在呈指数级上升。有迹象表明,不止一方势力,正在尝试重新打开通往‘雪松华’核心的道路。动机不明,但绝非善意。”
他指向简报上几个用红圈标出的、语焉不详的代号和地理位置:“我们怀疑,‘深蓝’基金会当年能迅速崛起,其部分核心技术的‘灵感’,很可能就来源于对‘雪松华’外围散落物的逆向研究。他们不是创造者,只是蹩脚的、贪婪的模仿者和窃贼。而现在,模仿者的残党,或许联合了其他更危险的‘掘墓人’,想要去挖掘正主的棺材。至于棺材里躺着的是什么,是足以颠覆现有认知的禁忌知识,是足以毁灭世界的武器,是陷入永恒沉眠的古老意识,还是别的什么……没人知道。但可以肯定,一旦被错误的人掌握,或者仅仅是被‘惊醒’,后果不堪设想。”
分析室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机器运行的嗡鸣,仿佛在为这片被揭示的、冰封的恐怖默哀。
“星期四的妹妹……”洛御茗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下落指向那里,生死未卜。”博士沉声道,“但阿茗,我必须提醒你,即便她还活着,在那种地方,在那种‘存在’的笼罩下,经历了至少十几年的时间……她是否还是你认识的那个‘妹妹’,是否还能被称之为‘人’,都是未知数。‘雪松华’的技术和影响,早已超出了我们常规的生命和伦理框架。”
洛御茗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阿米尔那总是带着点傻气的灿烂笑容,想起他提起妹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柔和担忧。她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
“所以,我们必须去。” 这不是询问,是陈述。
“必须去。”博士点头,但脸上毫无轻松之色,“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遗产,是为了阻止更大的灾难,为了弄明白‘深蓝’的源头,也为了……给星期四,给苏夜,给所有牺牲和失踪的人,一个交代。但是——”
他重重地敲了一下控制台,屏幕上那扭曲的卫星云图被放大到极致,恐怖的静电雪花和时空扭曲的光影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
“——现在不能去!至少,不能就这样去!”
博士转身,死死盯着洛御茗:“那片区域,是真正的‘神弃之地’。现有的一切技术装备,包括你的‘灰烬’、新火的枪、安曦的悬浮球、甚至‘下等马’的‘飞马七号’,在那种强度的自然与超自然混合的异常环境下,可靠性都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直接失效。我们缺乏对抗未知精神污染、时空紊乱、极端低温和能量乱流的有效手段。更重要的是,我们对里面的具体情况、潜在的敌人、以及‘雪松华’可能遗留的自动防御或‘清理’机制,一无所知!盲目进入,不是探险,是集体自杀!是给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掘墓人’送人头,甚至可能成为惊醒‘棺材’里东西的愚蠢祭品!”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胸膛起伏:“联合指挥部高层已经知晓了部分情况(经过删减和修饰),他们同样认为风险过高,且缺乏明确战略目标。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不可能,只会打草惊蛇,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目前,只能暂时按兵不动,加紧收集情报,同时……全力推进‘周天基地’的建设和‘余烬重生’计划。我们需要更先进的、专门针对极端异常环境的装备,需要更可靠的队员,需要更完善的行动方案,还需要……一个恰当的、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契机’。”
“契机?”洛御茗捕捉到了这个词。
“嗯。”博士点点头,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联合指挥部近期会组织一次对北境永冻线边缘地带的、以地质勘探和气候研究为名义的综合性科学考察。规模不会太大,但会有最先进的冰原载具和一定的自卫力量。考察队的领队和部分关键岗位,可以由我们的人……‘建议’担任。这是一个相对合法、且能接近目标区域的掩护。我们需要利用这次考察,对‘雪松华’禁区外围进行最详尽的侦查,收集第一手的环境数据和异常信号样本,评估进入的风险和可行性,同时……尝试建立一条相对安全的、隐蔽的渗透路径。”
他看着洛御茗,眼中充满了托付与沉重:“阿茗,这件事,只能交给‘周天’小队。只有你们,既有能力,又有必须去的理由,也最值得信任。但前提是,在基地完全建成,新装备完成测试,队员状态调整到最佳,并且我们通过这次‘科学考察’摸清最基本的情况之前,绝不能轻举妄动。忍耐,准备,等待时机。这是命令,也是……我这个老头子,对你,对你们所有人,最迫切的恳求。”
分析室内,幽蓝的屏幕光映照着两张同样凝重、却同样坚定的面孔。
一个指向毁灭与禁忌的古老坐标,一个必须前往却危机四伏的冰封地狱,一条失落的血脉线索,一群潜伏暗处的危险窥伺者,以及一次以科学为名的、沉默远征的序曲。
所有的一切,都汇聚在“雪松华”这个被时光和冰雪掩埋的名字之上。
洛御茗站起身,走到屏幕前,看着那片象征着无尽未知与危险的扭曲光影。她的手指,轻轻拂过胸前冰凉的挂坠。
“我明白了,博士。”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周天基地’会尽快完工。新装备的测试和队员的训练,我会亲自督促。科学考察队的人选和方案,我会和厉主任、还有你一起敲定。在那之前,‘雪松华’的事,仅限于我们几个核心成员知晓。”
她转过身,面向博士,眼中是寒潭般的沉静与深不见底的决心:
“北方,我们会去。星期四的妹妹,我们会找。‘雪松华’的秘密,我们会揭开。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掘墓人’,还有棺材里可能的东西……我们也会面对。”
“但不是现在。”
“等我们准备好,等时机成熟。”
“然后,让‘循环’的锋芒,指向那片被遗忘的冻土。希望将永远存在……”
博士看着她,久久不语,最终,只是重重地、充满疲惫与希望地点了点头。
“去吧,阿茗。去准备。时间……可能不多了。”
洛御茗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这间被“雪松华”的阴影笼罩的分析室。
门外,走廊的灯光正常而明亮。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武鹤岗上空的阳光,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来自极北之地的、冰冷而沉默的寒意。
远征的号角,已在无声中吹响。
而目标,是比“深蓝”更加古老、更加诡异、也更加致命的——
冰封遗产,雪松华。
(第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