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0年4月中旬,训练结束当晚,“周天基地”,核心战术简报室(战后总结)。
与“北极星”训练区启动前的肃杀、以及模拟战场中的狂风暴雪相比,此刻的简报室显得异常安静。灯光恢复了日常的柔和,巨大的中央屏幕已经关闭,只留下几块辅助屏幕还显示着刚刚结束的“冰锋”训练数据流。空气里弥漫着高级过滤系统运行后的洁净气息,混合着一丝从归来者身上尚未散尽的、模拟的冰雪寒意、硝烟味,以及人体激烈运动后特有的、带着热度的汗水与金属混合的味道。长桌表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头顶的灯光和围坐其旁的、略显疲惫却眼神清亮的众人。
洛御茗坐在首席,已经换下了厚重的“攻坚者”外骨骼,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立领制服,坐姿依旧笔挺。她面前的个人终端屏幕亮着,上面是Grey Dove刚刚汇总完毕的、关于本次训练的详细数据分析报告。她的手指在触摸屏上缓缓滑动,目光锐利地扫过一行行数据和视频片段回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为她沉静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冷峻的审视感。
安曦、新火、墨黑、天广寒、雷冬,以及被特别要求列席的“下等马”,依次坐在长桌两侧。每个人都已卸下大部分战斗装备,换上了基地的日常作训服或便装,但神情间仍残留着刚刚脱离高压环境的紧绷感,以及战斗后的疲惫与思索。安曦的“银眸”悬浮球安静地停在她手边的桌上,外壳上那道新鲜的裂痕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新火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似乎在复盘某个射击瞬间。墨黑安静地坐着,灰色的眼眸望着桌面某处,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微微抿紧的嘴角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天广寒则显得有些兴奋,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记录板上敲击着,似乎在回忆自己收集到的那些“异常信号”数据。雷冬坐在靠近末端的位置,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眼中尚未完全平复的锐利光芒,显示出他内心仍在激荡。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肩,那里被流弹擦过的模拟痛感已经消失,但战斗的记忆却清晰如昨。
“下等马”则是一副与周遭严肃气氛格格不入的散漫样子。她换上了一套皱巴巴的、沾着少许机油污渍的深蓝色连体工装,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能量棒,双手枕在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懒洋洋地在天花板上逡巡。她的后勤团队没有列席,但通过她佩戴的耳麦,应该能实时听到会议内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疲惫、反思和等待评判的沉默。只有仪器低沉的运行声,和洛御茗手指偶尔划过屏幕的轻微摩擦声。
良久,洛御茗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因为训练的成功(从结果看,任务目标基本达成)而流露出丝毫轻松,也没有因为过程中出现的意外和惊险而显得凝重,只是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客观审视。
“训练数据初步分析已经完成。”她开口,声音平稳清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任务目标‘抵达信标-A、部署设备、收集样本’达成。全员安全返回。这是基础。”
她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点开一个分页,上面是“冰锋”训练的全局评估曲线和关键节点摘要。
“但这次训练的目的,不是为了‘完成’一次模拟任务。是为了暴露问题,检验装备,磨合团队,为真正的北方行动积累经验和数据。”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所以,重点不是我们做到了什么,而是我们哪些地方没做好,哪些地方可以做得更好,哪些地方……可能在未来真实的战场上,会成为致命的弱点。”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安曦身上。
“安曦,星期三。你的‘银眸’前中期侦察与引导作用发挥稳定,干扰下对巡逻队的定位与压制时机把握得当。但是,”她的声音微微加重,“在遭遇第一次异常信号干扰时,‘银眸’的主动抗干扰策略启动慢了1.7秒,导致其扫描图像出现短暂扭曲,影响了我们对前方裂隙地带的准确判断。在峡谷强干扰区,‘银眸’强行维持运作导致外壳损伤和功能受限,虽然情有可原,但也暴露出对极端电磁环境下的装备极限和应急备用方案考虑不足。优化点:与Grey Dove合作,升级‘银眸’的被动抗干扰涂层和快速重启协议;制定在通讯与主要传感器完全失效情况下的、至少两套备用手势与信号引导方案;加强在强干扰环境下,对‘银眸’的极限操控训练,明确其‘可损失’与‘必须保全’的临界点。”
安曦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在记录板上快速记下要点,脸上带着思索和接受:“明白,队长。是我对极端情况下的风险预估和应急预案准备不够充分。我会尽快完善。”
洛御茗的目光移向新火。
“新火,星期五。远程观察、狙击支援、关键时机的火力压制,一如既往的精准可靠。峡谷上方对巡逻队的监视和后续对‘异常生物’核心的干扰射击,是扭转战局的关键之一。”她的肯定简短而直接,但随即话锋一转,“然而,在进入强电磁干扰区后,你与主队失去联系,虽然按照预案占据了有利位置,但未能有效利用地形或其他方式,建立一条哪怕极其简陋的备用通讯渠道(如反光信号、预定声呐频率),导致在遭遇‘异常生物’初期,我们无法第一时间得到你的观察报告和火力支援建议。优化点:研发并熟练掌握至少一种不依赖电子设备的、中短距离简易通讯手段(特定频率哨音、简易光信号编码等),并与队员预先约定;加强在复杂电磁环境下的单人观察与威胁独立评估训练,即使暂时失联,也要能对战场态势做出快速、准确的独立判断,并在恢复联系后第一时间传递。”
新火沉默地听着,几秒后,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明白。会改进。” 没有多余的解释,但承诺的分量很重。
接着,是墨黑。
“墨黑,星期六。恢复情况良好,战斗中射击精准,节奏控制稳定,对侧翼与后方的警戒没有疏漏。峡谷内遭遇巡逻队时,你的快速反应和精准点射,有效压制了敌人,为正面突破创造了条件。”洛御茗的评价同样肯定,但她的目光在墨黑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观察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但是,在对抗‘异常生物’的过程中,当雷冬掷出‘铁砧’、新火命中核心边缘、怪物出现短暂僵直时,你的火力延续和弹着点选择,可以更集中、更具破坏性。你似乎……在那一瞬间,有零点几秒的、对目标‘非人’形态的迟疑,或者是在评估最佳射击点?在对付这种未知、高威胁目标时,犹豫是致命的。优化点:与Grey Dove、博士一起,研究更多关于‘异常生物’(模拟及推测)的形态与可能弱点,进行针对性射击训练;加强在极度混乱、目标形态怪异的高压环境下,保持绝对‘确认’与‘击发’本能的条件反射训练;你的精准是优势,但在需要倾泻火力制造窗口时,也要敢于‘浪费’弹药。”
墨黑灰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她抬起头,迎上洛御茗的目光,没有躲闪,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明白了。我会……调整。”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
然后,是天广寒。
“天广寒,星期四。”洛御茗看向这位新晋队员,语气依旧平静,“你的技术支援、环境与生理监测、以及关键时刻的医疗与抗干扰措施,对任务的完成和队伍的安全至关重要。特别是释放抗干扰泛音、及时预警‘异常生物’,表现可圈可点。你对数据的敏感度和处理速度,是团队的重要补充。”
天广寒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笑容,刚要说什么,洛御茗的声音继续响起:
“但是,你的问题也很明显。”她的声音没有波澜,却让天广寒的笑容僵了一下,“首先,情绪控制。在发现前哨站、预警‘异常生物’时,你的语气出现了明显的、超出必要范围的紧张和急促,这在通讯中会影响其他队员的判断和心态。冷静,是医疗与技术支援人员的第一要素。其次,在峡谷干扰区,你的支持核心主要功能是维持队员生理监测和环境扫描,但你过多地尝试去分析那诡异的信号源,分散了注意力,导致对雷冬外骨骼过载重启后的生理数据监控,出现了三秒的延迟。记住,在危急关头,你的首要职责是保障队友的‘生命线’,其次才是‘好奇心’。优化点:进行抗压与情绪控制专项训练,模拟在各种突发危机下,保持汇报语气平稳、指令清晰;优化你的支持核心任务优先级设定,明确在不同威胁等级下,哪些功能必须绝对优先;与Grey Dove加强协同,将部分数据分析工作分流,确保你在战场上能专注于最关键的即时支持。”
天广寒脸上的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认真和一丝赧然。她用力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知错就改的光芒:“是,队长!我记住了!我会努力控制情绪,分清主次!保证以后在战场上,绝对不掉链子!”
最后,洛御茗的目光,落在了雷冬身上。
会议室内,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聚焦。这位新鲜出炉的第二代“星期二”,在刚刚的训练中表现堪称惊艳,但也必然存在诸多不足。
雷冬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心跳微微加速,迎接着队长的审视。
“雷冬,星期二。”洛御茗的声音,比评价其他人时,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或许是期待,或许是审视,或许兼而有之,“第一次参与‘北极星’协同作战,整体表现,超出预期。”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
“你的基础素质、对‘铁砧’的运用、临场应变、以及与我和墨黑的初步配合,都显示出你已经初步具备了担任‘星期二’所需的正面突破与攻坚能力。峡谷内对抗巡逻队时的果断,以及最后对‘异常生物’那一下掷击的时机和决心,值得肯定。你没有辜负西蒙的‘铁砧’,也没有浪费这几个月的地狱训练。”
肯定的话语,让雷冬心中一暖,但随即,更严厉的分析到来。
“但是,问题同样突出。”洛御茗的语气没有丝毫放松,“第一,节奏控制。在大部分行军中,你能跟上节奏。但在遭遇前哨站自动武器、以及峡谷内电子设备集体失效时,你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不必要的僵硬和力量浪费。外骨骼是助力,不是你的本体。在助力失效或环境剧变时,要更快地调整回最基础的、依赖自身肌肉记忆和战斗本能的节奏。这需要更多极端条件下的适应性训练。”
“第二,团队协同细节。你与我和墨黑的配合尚可,但与安曦的‘银眸’引导、与新火的远程火力呼应的意识,还很薄弱。在峡谷内,‘银眸’受干扰前,未能充分利用其标记的、更安全的迂回路径;新火开火后,你对后续攻击时机的把握,可以更紧密。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每一个队友的每一个动作,都应该是你下一步行动的参考坐标。你需要培养更强的战场全局感知和协同意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洛御茗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雷冬的眼睛,看到他的思维深处,“对‘非标准威胁’的应对思维定势。 你在面对‘基金会’巡逻队和前哨站时,表现出了清晰的战术思路。但在面对‘异常生物’这种完全超出常规范畴、形态诡异、攻击方式未知的威胁时,你的第一反应是‘寻找弱点、准备硬撼’。这没有错,但不够。你有没有想过,那种环境下的强电磁干扰,是否可能被利用?怪物那看似混乱的触手挥舞,是否有规律可循?它的核心暴露,是否本身就是一种陷阱或诱饵?面对未知,特别是可能源自‘冰封遗产’的未知,单纯的‘力量’和‘勇气’可能不够,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你需要打破常规的战斗思维,学会用更……‘诡异’、更‘非常规’的角度去观察、分析和应对。这一点,”她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懒洋洋的“下等马”,“或许,你该多向某些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学习。”
雷冬被这一连串精准而尖锐的点评击中,尤其是最后关于“思维定势”的部分,让他心中震动。确实,在面对那怪物时,他满脑子想的就是“砸碎它”,几乎没有考虑过其他可能性。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是,队长!我记住了。节奏控制、团队协同、打破思维定势……我会在接下来的训练中,重点改进。”
洛御茗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屏幕,似乎在做最后总结。
然而,她并未宣布总结结束,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从会议开始就几乎没个正形的“下等马”。
“下等马。”洛御茗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似乎多了一丝与评价小队成员时不同的、更加深沉的意味。
“下等马”似乎没料到会突然被点名,歪了歪头,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看向洛御茗,嘴里还叼着那根能量棒,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哼?队长有何指教?我今天的飞行应该没出岔子吧?虽然着陆是颠了点,但那乱流可不怪我。”
“你的飞行,一如既往。”洛御茗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在安全空域待命、广域侦察、标记威胁、以及最后的接应撤离,都完成了任务。‘飞马七号’的性能和你的驾驶技术,是任务顺利完成的重要保障。”
“下等马”挑了挑眉,似乎等着“但是”。
洛御茗没有说“但是”,而是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的后勤团队,红桃、红心、黑框、黑桃,她们对‘飞马七号’的维护和你的支援,至关重要,对吗?”
“下等马”脸上的散漫收敛了一些,点了点头,语气难得地正经了些:“当然。‘小七’是宝贝,她们是‘小七’的心脏。缺一不可。”
“很好。”洛御茗看着她,目光深邃,“那么,记住我今天说的话。这只是假设,是最坏的打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如果,在未来的某次任务中——特别是可能涉及北方,涉及‘雪松华’那种级别未知区域的任务——你,或者‘飞马七号’,判断局势已经恶化到常规战术无法应对、甚至继续停留会危及整个任务或基地根本安全的地步……”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预言的重量:
“我授权你,可以完全按照你自己的判断和风格,采取任何你认为必要的行动。包括但不限于:脱离预定航线,进行超高风险机动,使用‘飞马七号’的极限甚至超限武器载荷,攻击任何你认定为最高优先级威胁的目标——无论它看起来是什么,无论它是否在‘常规交战规则’之内。”
“并且,”她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炬,紧紧锁定“下等马”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此刻却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睛,“在那种情况下,不要携带你的后勤团队。 红桃、红心、黑框、黑桃,她们必须留在相对安全的后方,或提前撤离。你一个人,带着‘飞马七号’,去做你该做的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安曦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新火的目光锐利地看向“下等马”,又看向洛御茗。墨黑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天广寒惊讶地捂住了嘴。雷冬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队长这番话,几乎是在为最极端、最绝望的情况,下达一道近乎“决死”的预令!而且,明确要求“下等马”抛下她视若珍宝的后勤团队!
“下等马”脸上的所有散漫和慵懒,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慢慢坐直了身体,取下了嘴里叼着的能量棒,在手中无意识地捻动着。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深潭,锐利如鹰隼,与洛御茗平静却沉重的目光对视着。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
几秒钟后,“下等马”忽然咧开嘴,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混合了桀骜、了然、以及某种近乎残酷的冷静的笑容。
“明白了,队长。”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沙哑金属质感的随意,但其中的分量,每个人都听得出来,“就是说,真到了要玩命的时候,让我撒开了欢儿地干,别拖家带口,是吧?”
“可以这么理解。”洛御茗平静地确认,“你的风格,你的‘飞马七号’,在某些绝境下,可能是唯一能撕开缺口的‘奇兵’。但奇兵,往往意味着最高的风险。你的后勤团队,是确保‘飞马七号’能持续作战的根基,不能轻易折损。这个授权和叮嘱,只限于我,你,以及在座的‘周天’核心知晓。不会有书面命令。”
“下等马”点了点头,将能量棒重新塞回嘴里,但眼神中的锐利并未消退。“行,这活儿我接了。不过队长,你放心,我这人惜命得很,‘小七’更是我的命根子。不到万不得已,山穷水尽,我可不会随便玩什么‘壮烈’。”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万一真有那么一天……我会让某些不长眼的东西知道,什么叫做‘下等马’的‘最后一程’。”
她的语气依旧带着那股子混不吝的味道,但其中的决绝与危险,让所有人都心中一凛。
洛御茗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下等马”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份沉默的托付,比任何言语都更重。
“今天的战后总结到此为止。”洛御茗收回目光,关闭了面前的终端,“所有人,回去后结合Grey Dove稍后发送的详细数据报告,制定个人优化训练计划,三天内提交给我。明天,全体休整一天。解散。”
命令下达,众人纷纷起身。气氛有些沉重,但更多是一种被点明方向、认清不足后的清晰与凝重。
次日,休整日,基地生活区。
经过了高强度的“北极星”训练和深夜的严肃总结,这一天的休整显得格外珍贵。基地模拟的“阳光”柔和地洒在生活区的走廊和公共空间,气氛轻松了许多。
雷冬很早就醒了。长期的训练生物钟让他即使在休整日也无法睡懒觉。他换上干净的训练服,先去基地的室内跑道进行了半小时的舒缓慢跑和拉伸,让有些酸痛的肌肉彻底放松开。然后,他来到餐厅,领取了一份标准的营养早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地吃着。
餐厅里人不多,除了几位轮值的后勤人员,就是一些同样早起进行自主加练的“希望”计划学员。雷冬看到了望夜和李铭,他们坐在另一桌,低声讨论着什么,看到他,点头致意。雷冬也点头回应。成为“星期二”后,他与这些旧生代表的接触多了些,虽然还谈不上熟悉,但彼此间有了一份基于“希望”计划的认同感。
吃完早餐,他想了想,决定去基地的图书馆。昨天队长提到他需要打破思维定势,多了解“非常规”的应对方式。也许Grey Dove整理的那些关于北方古老传说、异常现象,甚至是一些非主流的战术案例记录,能给他一些启发。
图书馆位于教学区深处,安静而宽敞。雷冬刷了自己的权限卡进入,里面只有寥寥几人。他走到标注着“非标准威胁与异常现象研究(权限限制)”的区域,在光屏上检索起来。很快,他找到了一些Grey Dove整理的、关于古代雪原地带神秘生物传说、异常气候现象记录、以及一些疑似与“能量场”或“精神影响”相关的民间奇谈的摘要。内容大多语焉不详,充满隐喻和矛盾,但雷冬看得很认真,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可能对未来有用的信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轻快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哟,这么用功?休整日也泡图书馆?”
雷冬抬起头,看到天广寒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古怪草药味的饮料,笑眯眯地站在旁边。她也换下了作战服,穿着一身舒适的浅蓝色运动装,栗色的短发还有些湿漉漉的,似乎刚洗过澡。
“天广寒医生,哦不,小寒。”雷冬起身打招呼,“随便看看。队长昨天不是说,要多了解一些……非常规的东西吗。”
“叫我小寒就行!”天广寒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将饮料放在桌上,好奇地瞥了一眼他光屏上的内容,“古代雪怪传说?嗯……这些资料看看可以,开阔思路,但别全信。很多都是古人面对无法理解的自然现象时,脑补出来的东西。真正的‘异常’,可能比传说更诡异,但也可能更……‘科学’。” 她眨眨眼。
“我知道。”雷冬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道,“小寒,你对昨天训练里,那个‘异常生物’的信号,有什么更具体的看法吗?博士和Grey Dove前辈的分析出来了吗?”
天广寒喝了口饮料,皱了皱眉:“初步分析出来了。那东西的热信号和生物电特征非常混乱,像是多种不同生命形态甚至非生命物质的强行拼接。它的核心散发的能量读数,有点类似高强度的、不稳定的低温等离子体,但其中又混有类似生物神经电信号的波形……很怪。博士说,这可能是根据某些关于‘雪松华’遗产的极端猜想模拟出来的东西,意味着那里可能存在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生命’或‘存在’形式。不过,模拟毕竟是模拟,和真实情况肯定有差距。但队长说得对,我们必须做好面对任何‘不合理’情况的准备。”
她顿了顿,看着雷冬,琥珀色的眼睛很认真:“雷冬,你昨天最后那一下,很帅。不过队长说的也对,面对那种东西,光靠硬砸可能不够。我的建议是,以后训练,可以多尝试利用环境。比如昨天的强电磁干扰,如果能反向利用,说不定能干扰甚至破坏那种怪物的结构。再比如,极寒环境本身,也许可以成为我们的武器。这些,都需要更灵活的思维和……嗯,一点想象力。”
雷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天广寒的话,和队长的点评隐隐呼应。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关于训练中其他细节的感想,天广寒还兴致勃勃地分享了几个她设想中的、结合生物电技术和环境因素的“歪点子”战术,听得雷冬一愣一愣的,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未必没有道理。
离开图书馆时,已经是中午。雷冬决定去基地内部的模拟生态花园走走,那里有模拟的自然景观和新鲜空气,有助于放松精神。
花园里绿意盎然,与外界模拟的寒冷天气形成鲜明对比。雷冬沿着小径慢慢走着,感受着植物的清新气息。在一个拐角,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墨黑独自坐在一张长椅上,身上披着那件她自己缝制的深灰色斗篷,帽兜没有戴上,灰色的眼眸安静地望着前方一片小小的、模拟的湿地景观,几只机械模拟的水鸟在缓缓游动。Young Night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抱着手臂,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雷冬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墨黑姐。”他轻声打招呼。
墨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目光又转回了湿地。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花园里只有模拟的微风声和细微的水流声。
“昨天……谢谢。”雷冬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峡谷里,还有对付那个怪物的时候。”
墨黑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她才轻声说:“不用。是任务。”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队长说的……关于迟疑的事,”雷冬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其实……在面对那种东西的时候,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打才好。”
墨黑灰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似乎从湿地上收回,落在了自己放在腿上的、交握的双手上。她的手指,依旧有些苍白,但很稳定。
“墙。”她忽然说了一个字。
雷冬愣了一下。
“确认之后,”墨黑继续用她那特有的、轻而清晰的嗓音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点拨,“目标是什么,不重要。是人是怪物,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挡住了路,是威胁。然后,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让它……不再挡路。” 她顿了顿,补充道,“有时是子弹,有时是别的东西。队长说的……‘诡异’的角度,也许就是……找到那个‘最有效’的方式,即使它看起来……不常规。”
她的话有些跳跃,但雷冬听懂了。墨黑姐是在告诉他,在面对未知威胁时,首先要做的依然是“确认”威胁本质(阻碍、危险),然后跳脱出对目标“形态”的固有认知,纯粹从“达成目的”(消除威胁)的角度,去思考任何可能的手段,哪怕那手段看起来很奇怪、很不“战士”。
这或许,就是队长和天广寒所说的,打破思维定势的一部分。
“我明白了,谢谢墨黑姐。”雷冬诚恳地说。
墨黑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湿地。但雷冬感觉,她周身那种沉静的气息,似乎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
下午,雷冬去了一趟基地的装备维护中心。他想亲自保养一下“铁砧”,顺便看看博士有没有时间,请教一些关于外骨骼与“铁砧”能量联动优化的问题。在维护中心,他遇到了正在一堆零件和工具中间忙碌的红桃。
“呀!星期二!”红桃看到他,眼睛一亮,小脸上还沾着点油污,“来找博士吗?他在地下实验室捣鼓新玩意儿呢,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你是要保养‘铁砧’?交给我吧!保证让它焕然一新!” 她拍拍胸脯,对雷冬的武器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雷冬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铁砧”递给了她。红桃的专业能力,他是信得过的。果然,红桃接过“铁砧”,眼睛放光,如同鉴赏珍宝般仔细查看,嘴里还念念有词:“嗯……这里的能量缓冲阀有点细微的积碳,看来昨天那下砸得确实够狠……握柄的防滑纹路磨损有点快,得给你换个更耐磨的材质……博士新加的那个联动接口我得再校准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工作,工具在她手中如同有了生命。雷冬在一旁看着,对这位娇小却技艺精湛的机械师充满了敬佩。
傍晚,雷冬受邀和安曦、天广寒一起在基地餐厅的小隔间里用了晚餐。安曦亲自下厨,做了几道简单的家常菜,味道竟然出奇的好。气氛温馨,三人聊着训练外的琐事,聊着基地里的一些趣闻,暂时将战斗和任务抛在脑后。雷冬感觉,这种与同伴轻松相处的时光,同样珍贵,让他对“周天”这个“家”的归属感,更加真实而温暖。
夜晚,雷冬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在床边,再次拿出那本西蒙的硬皮册子,翻到空白页。他拿起笔,犹豫了一下,然后郑重地写下:
“新历20年4月X日。正式成为‘星期二’后第一次重大协同训练结束。学到了很多,也看到了更多不足。队长、安曦姐、新火教官、墨黑姐、小寒……还有‘下等马’和她的团队……每个人都很厉害,也都在努力。我要追赶的,还有很多。北方的影子越来越近了。但我不再是孤身一人。西蒙师兄,我会握紧‘铁砧’,和我的同伴们一起,走下去。”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模拟星光。胸前的“星期二”徽章,在台灯下泛着微光。
一天的休整,在平静、思索与淡淡的温馨中结束。
而明天,新的训练,新的挑战,又将开始。
“北极星”的冰霜试炼余温犹在,队长的叮嘱与同伴的勉励回响耳边。
“周天”的循环,在短暂的休憩后,将继续向着那片被迷雾与风雪笼罩的北方,坚定地运转下去。
(第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