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0年2月下旬,休整日傍晚,武鹤岗上空,“飞马七号”巡航归来。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与深紫色的夜幕在远山轮廓线上交融。清冷的晚风掠过“周天”基地上方广阔的空域,带着高纬度地区特有的、干净而凛冽的气息。巨大的、灰白涂装、暗红焰纹的倾转旋翼机,如同披着晚霞归巢的钢铁巨鸟,以平稳而优雅的姿态,划破逐渐黯淡的天空,朝着基地下方灯火通明的起降平台缓缓降落。机身下方悬挂的、经过特殊改装的货物吊舱轻轻摇晃着,反射着夕阳最后一抹金光。
机舱内,引擎的轰鸣正逐渐降低,转换为降落模式特有的、低沉的嗡嗡声。驾驶舱仪表盘的冷光照亮了“下等马”的侧脸,她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训练基地禁烟,她过过干瘾),粗糙的手稳稳把着操纵杆,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下方越来越清晰的跑道灯光,眼神专注而平静,褪去了平日大部分的玩世不恭。
“航路点Z-7至基地,最后进场检查完毕。起落架放下,锁定。反推准备。红桃,风速?”她的声音在机舱通讯频道里响起,平稳如常。
“侧风每秒三米,阵风五米,持续稳定。降落通道畅通,塔台已确认。可以降落,机长。”红桃的声音从头戴式耳机里传来,快速而清晰,带着一丝完成复杂任务后的轻快。
“收到。准备接地。都坐稳了,姑娘们,准备回家吃饭。”“下等马”嘴角勾起一丝细微的弧度,轻轻向后拉动操纵杆。
“飞马七号”巨大的身躯微微一沉,起落架轮胎与跑道接触,发出一阵沉闷而扎实的摩擦声,随即是液压系统工作的轻响。机身稳稳地停在划定的停机坪上,旋翼缓缓停止转动,最后一丝引擎的轰鸣也归于寂静。只有机舱内各种设备关闭时的滴答声,和窗外晚风的呼啸。
“呼——到家了。”黑桃长长地舒了口气,解开安全带,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胳膊,“这次巡航范围真够大的,都快摸到旧时代废弃警戒线的边缘了。红心,你那边扫描数据都存好了吧?”
“已全部打包加密,上传至基地Grey Dove的专用服务器,并做了本地三重备份。”红心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确认,“地质异常波动记录十七处,其中三处值得进一步关注。低空磁力扫描无显著异常。沿途未发现‘基金会’或大型异常生物活动迹象。空气质量样本已封存,准备移交分析部。”
“干得漂亮,姑娘们。” “下等马”拔下操纵杆上的钥匙,顺手将嘴上叼着的雪茄取下,在指尖转了转,然后珍而重之地放回胸前的口袋,“例行巡航结束,数据归档,装备检查……嗯,照旧。红框,明天把三号引擎的震动数据再给我详细分析报告,今天降落时感觉有点细微的杂音,可能叶片需要再做一次动平衡。”
“明白,机长。我今晚就开始分析。” 红框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她似乎还在后舱的维护隔间里检查着什么。
舱门滑开,傍晚微寒的空气涌入,带着基地特有的、混合了金属、能量和淡淡消毒水的气味。红桃、红心、黑桃依次跳下飞机,活动着身体。“下等马”最后出来,反手关好舱门,拍了拍“飞马七号”冰冷的机身,如同拍打老伙计的肩膀。
“辛苦了,‘小七’。明天给你好好洗个澡,再做个全身‘按摩’。”她低声咕哝了一句,才转身看向她的队员们。
后勤团队的四位女孩——红桃、红心、黑框、黑桃,已经习惯性地在飞机旁站成了一小排,虽然姿态随意,但目光都落在“下等马”身上,等着她最后的指令。夕阳的余晖给她们年轻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也照亮了她们眼中尚未褪去的、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以及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与期待。
“下等马”的目光缓缓扫过她们每一个人:红桃眼中对机械纯粹的热爱与完成飞行后的满足;红心镜片后冷静理智、一丝不苟的光芒;黑框沉默专注、仿佛永远在思考数据的沉静;黑桃大大咧咧却又细心可靠的笑容。这些都是陪伴她穿越无数云层、执行过各种或明或暗任务、将“飞马七号”和她本人从里到外都摸得透透的、最亲密的战友,也是最信任的“家”。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那惯常的、带点痞气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混合了认真、思索,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的表情。
“行了,正事儿完了。有点别的话,想跟你们聊聊。” 她走到旁边一个闲置的、用来固定补给箱的金属墩子上,随意地坐了下来,示意女孩们也随便找地方坐。
女孩们互相看了看,有些意外,但还是依言在附近的工具箱、小推车或直接在地上坐了下来,目光好奇地投向她们的机长。
“下等马”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投向远处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和基地外围逐渐亮起的、如同繁星般的灯火。
“昨天的训练总结会,你们都听到了。”她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在傍晚空旷的停机坪上显得格外清晰,“队长给了我很高的权限,也说了很重的话。”
女孩们的神色都严肃了起来。她们当然记得,那个关于“最坏情况”、“按自己风格”、“不要携带后勤团队”的授权和叮嘱。当时在通讯频道里听到,每个人都感到心头一沉。
“下等马”转过头,看着她们,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北极星’计划,还有之后可能要去的北方,‘雪松华’那片鬼地方……不是以前那些清理土匪、救援幸存者,或者偷偷摸摸搞点‘副业’的活计。洛御茗说得对,那地方,埋着旧时代的鬼,也藏着要人命的未知。Grey Dove和博士模拟出来的那些玩意儿,你们在数据流里也看到了,那还只是‘模拟’。”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真的去了,会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可能会比模拟的更糟。可能会遇到我们完全没法理解的东西,可能会需要‘飞马七号’……和我,去做一些非常规的,甚至很危险的事情。”
她看着女孩们,语气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凝重的坦诚:“我是个烂人,贪财,怕死,喜欢喝酒,嘴还欠。但有一点,我对自己人,从不藏着掖着,也从不强迫谁跟着我去送死。”
她坐直了身体,目光逐一扫过红桃、红心、黑框、黑桃的眼睛:“所以,我现在问你们,不是以机长的身份,是以‘下等马’,以你们这个不靠谱的、但勉强还算有点良心的老大的身份,问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晚风吹动她额前有些凌乱的发丝:
“接下来的路,可能会很难走,很危险,甚至可能……有去无回。如果我说,我不想你们跟着我去冒这个险,基地这边有很多相对安全的工作,以你们的技术,去哪都是香饽饽。你们……愿不愿意留下?”
问题抛了出来,在傍晚微寒的空气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又沉重无比。
停机坪上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基地换气扇低沉的嗡鸣,和晚风掠过金属表面的呜咽。
然后,红桃第一个跳了起来,小脸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她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直率:“老大你说什么呢!‘小七’是我一手一脚看着、摸着、调教出来的!它身上每一颗螺丝钉的脾气我都知道!你去哪,它去哪,它去哪,我就去哪!想把我丢下?没门!我还要看着‘小七’在北极的暴风雪里跳舞呢!”
她的话像打开了闸门。
红心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坚定,声音平稳:“机长,数据分析、航路规划、风险评估,是我的职责。北方的未知确实存在风险,但正因未知,才需要更精密的数据支持和逻辑判断。留在后方,我无法为您和‘飞马七号’提供最即时的信息处理。我的岗位,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平板电脑,又指了指“飞马七号”,“在您身边。”
黑框从她随身携带的、贴满了各种标签的数据板上抬起头,扶了扶厚厚的眼镜,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引擎状态监控、武器系统校准、能量回路优化……这些工作,只有在飞行中,在实战环境下,才能得到最真实的反馈和进行最有效的调整。模拟数据永远无法取代实际飞行数据。离开实战岗位,我的研究就失去了意义。我跟着‘飞马七号’。”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队长说的是‘万一’,是‘最坏情况’。在那之前,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最坏情况’发生的概率,降到最低。”
黑桃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拍了拍手:“哎呀,老大你别整这些煽情的!咱们不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吗?你开飞机,我管仓库、管补给、管协调,还得管着红桃别把飞机拆了卖零件!少了谁这摊子都转不灵!危险?哪次出去不危险?不都一起回来了?再说了,”她眨眨眼,“我还想看看北极的极光呢!听说可漂亮了!跟着老大,肯定能看到最棒的!”
四个女孩,四种性格,四样回答。但核心的意思,却惊人地一致。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情渲染,只有最朴素、最直接的——我们在,你在,飞机在。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风险?那是工作的一部分。未知?那正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下等马”看着她们,看了好一会儿。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嘴角那难以抑制的、越咧越大的、混合了欣慰、感动、骄傲,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笑容。她用力眨了眨眼,似乎想把某些不合时宜的湿润感憋回去,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响亮的声音。
“他妈的!” 她笑骂一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但眼睛亮得吓人,“一群小傻子!行!算老子没白疼你们!要死一起死,要发财一起发财!北极的极光?黑桃你丫就这点出息!等咱们从‘雪松华’那个鬼地方捞够本回来,老子带你们去看真正的、能闪瞎眼的‘宝贝’!”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天不怕地不怕的“下等马”。
“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赶紧的,该检查检查,该归档归档!弄完了,今晚加餐!我请客!用老子的私房钱,去食堂小灶点最硬的菜!” 她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耶!” 红桃第一个欢呼起来。红心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也噙着笑意。黑框推了推眼镜,继续低头看她的数据板,但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黑桃已经开始盘算要点什么菜了。
紧张而略显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停机坪上重新充满了熟悉的、带着机油味和人间烟火气的活力。
“哦,对了,” “下等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对忙碌起来的女孩们说道,“跟食堂那边打个招呼,食材和酒水我出,借用他们顶层那个小观景台。再准备点……嗯,喜庆点的东西。快过年了,咱们也热闹热闹,顺便……请‘周天’那帮家伙上来看看风景。”
红桃眼睛一亮:“老大,你要……”
“下等马”嘿嘿一笑,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光芒:“来了这么些天,净在地下钻洞、打模拟战了。也该让咱们的‘金主’和‘战友’们,见识见识‘飞马七号’除了运货和侦察之外,还有点别的‘小才艺’。顺便嘛,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去去晦气!”
女孩们相视一笑,都明白了她们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机长想干什么。
“没问题,老大!包在我们身上!” 黑桃拍着胸脯保证。
“注意安全规范,以及……基地的扰民条例。” 红心补充了一句,但眼中也闪过一丝期待。
夜色,逐渐笼罩了武鹤岗。
当晚,基地生活区顶层,观景平台。
这里原本是基地人员闲暇时眺望远方、放松心情的地方,面积不大,但视野极好。今夜,平台一角被临时布置了一下,搬来了一张长桌,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食物——虽然不是山珍海味,但都是硬菜:大块的炖肉,烤得金黄的合成禽类,各种蔬菜和菌类熬煮的浓汤,还有一盆盆管够的主食。几瓶度数不高、但香气扑鼻的果酒和基地自酿的淡啤酒放在一旁。
“周天”小队的成员们——洛御茗、安曦、新火、墨黑、天广寒、雷冬,都被“下等马”热情(或者说,不由分说)地“请”了上来。厉战主任和龚岳山博士似乎也接到了邀请,但似乎有要事在身,未能前来,只托人送来了祝福。
夜色已深,基地外围的荒野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但基地内部灯火通明,模拟穹顶呈现出清澈的、繁星点点的“夜空”,与下方真实的灯火交相辉映。寒风掠过平台,带着刺骨的凉意,但桌上食物的热气、酒液的香气,以及众人相聚的暖意,驱散了这份寒冷。
“下等马”端着个大酒杯,里面是琥珀色的啤酒,她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不知是真喝多了还是兴奋的),站在平台边缘,对着“周天”众人,也对着她身后笑嘻嘻的红桃、红心、黑框、黑桃,大声说道:
“来来来!都别客气!吃饱喝足!今天没啥任务,也没那么多规矩!就是提前聚聚,热闹热闹!感谢各位‘金主’……哦不,战友这些日子的关照!特别是洛队长,给了咱老马这么大的信任和……嗯,权限!” 她朝洛御茗举了举杯,洛御茗面无表情地端起手中的温水,隔空示意了一下。
“这第二呢,” “下等马”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快过年了!咱老祖宗的传统,辞旧迎新,去晦气,图个吉利!咱们这些人,干的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更得讲究点!所以呢,今晚,没啥好招待的,就请各位,看一场咱们‘飞马七号’团队的……小小表演!算是给大家,也给我们自己,提前拜个年!红桃!红心!黑框!黑桃!准备!”
“是!老大!” 四个女孩齐声应道,迅速跑向平台一侧的控制终端和几个事先布置好的、盖着帆布的箱子。
“周天”众人都有些好奇地看向“下等马”,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安曦饶有兴致地抿了一口果酒。新火依旧站得笔直,但目光中也带着一丝探询。墨黑安静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望着夜空。天广寒最是兴奋,眼睛亮晶晶的,拉着雷冬的胳膊小声猜测:“是不是要放烟花?我听说她们申请了一批特殊的‘信号照明弹’……”
雷冬也有些期待,他看向洛御茗,发现队长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也落在了“下等马”身上,似乎也在等待。
“下等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对着通讯器喊道:“‘小七’!起床干活了!给咱们的战友们,亮个相!”
话音未落,下方停机坪方向,传来了“飞马七号”引擎启动的低沉轰鸣!不同于日常飞行时的平稳,这次的启动似乎更加狂暴,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紧接着,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飞马七号”那庞大的身躯,在底部和侧方多组辅助推进器的喷射光芒映照下,缓缓垂直升起!旋翼并未完全展开,而是以某种倾斜的角度高速旋转,配合着推进器,使得这架重型倾转旋翼机,如同一个轻盈的巨人,以一种违反常理的灵活动作,离开了地面,向着基地上空、观景平台前方的空域飞来!
灰白的机身,暗红的焰纹,在基地灯光的映照和夜空背景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庞大而充满力量感。它没有飞远,而是在观景平台前方数百米外的安全空域,稳稳地悬停了下来,机头微微下压,仿佛在向平台上的人们“致意”。
“哈哈!好戏开场!” “下等马”大笑一声,对着通讯器喊道,“姑娘们!第一幕,‘铁翼霓虹’!”
只见悬停的“飞马七号”机身侧面和机翼下方,忽然亮起了一排排、一列列五颜六色的LED灯带!这些灯带显然经过了精心设计和编程,瞬间将灰白的机身妆点得如同节日彩灯!紧接着,灯带开始变幻色彩和图案,时而如流水般滚动,时而如繁星般闪烁,时而又组成了简单的几何图形甚至文字(似乎是“新年好”和“周天”的某种变形字母)。配合着引擎和推进器有节奏的、低沉的脉动声,整个“飞马七号”仿佛化身为一艘来自未来的、充满赛博朋克风格的空中彩车,在夜空中熠熠生辉,绚烂夺目!
“哇!” 天广寒忍不住惊呼出声,用力鼓掌。安曦也露出了欣赏的微笑。新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墨黑仰着头,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流动的光彩。雷冬也看得目眩神迷,他从未想过,那个冰冷的战争机器,竟能以如此……活泼而美丽的方式呈现。
“第二幕!‘暴风之舞’!” “下等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空中,“飞马七号”的灯光秀骤然停止,所有灯带瞬间熄灭。下一秒,它的引擎发出更加狂暴的咆哮,庞大的机身猛地向前方空域疾冲而去,速度快得惊人!紧接着,在高速飞行中,它做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近乎垂直的急停转向,机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尖锐的弧线,然后又是连续数个高速桶滚、殷麦曼回旋、以及令人眼花缭乱的急升急降!庞大的倾转旋翼机,在她手中仿佛化作了一架轻盈无比的战斗机,在夜空中跳起了一场充满力量与美感的、狂野不羁的舞蹈!引擎的轰鸣、气流的尖啸,交织成一首震撼人心的钢铁交响曲!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比,又充满了“下等马”那种特有的、狂放不羁的风格!
平台上,除了似乎早有预料的“飞马七号”后勤女孩们,其他人都看得屏住了呼吸。就连洛御茗,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这种飞行技术,已经超出了“优秀”的范畴,近乎艺术,也充满了近乎挑衅的、对物理定律的掌控力。
“太……太厉害了!” 天广寒激动得小脸通红。雷冬也感到心潮澎湃,他仿佛能感受到驾驶舱内,“下等马”那双紧握操纵杆的手,和那双燃烧着激情与自由的眼睛。
一连串令人窒息的机动表演结束后,“飞马七号”再次稳稳悬停在最初的位置,仿佛刚才那场狂暴的舞蹈只是幻觉。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虚幻。
“最后!” “下等马”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笑意,“过年嘛,怎么能没有点响声和颜色?姑娘们,上硬菜!”
早已准备就绪的红桃、红心、黑框、黑桃,立刻掀开了平台边缘那几个盖着帆布的箱子。里面赫然是经过改造的、特制的大型烟花发射装置!
“注意了!捂好耳朵!” “下等马”在通讯器里大笑。
只见“飞马七号”两侧的武器挂架上,射出了数枚拖着明亮尾焰的、改造过的特殊弹药!这些弹药并未射向任何目标,而是在飞到预定高度后,凌空炸开!
“轰!轰!轰!”
不是爆炸的巨响,而是更加沉闷、更加恢弘的、如同春雷般的轰鸣!紧接着,漫天璀璨的、绚烂到极致的巨大烟花,在深蓝色的夜空中轰然绽放!金色的垂柳,银色的瀑布,红色的牡丹,蓝色的星辰,绿色的游龙……各种各样的图案和色彩,交织成一片光的海洋,将整个基地上空映照得如同白昼!烟花的轰鸣声与光芒,甚至暂时压过了基地本身的灯光和模拟的星空,带来一种原始而热烈的、属于节日的狂欢气息!
“飞马七号”庞大的身影,静静地悬停在这片绚烂的光雨下方,灰白的机身被不断变幻的烟花光芒染上瑰丽的色彩,暗红的焰纹仿佛也在随之流动、燃烧。它不再仅仅是武器或载具,此刻,它成为了这场献给新年、献给战友、也献给无尽夜空的璀璨表演的核心与见证。
平台上,众人都仰着头,看着这难得一见的、在末世堡垒中绽放的盛大焰火。天广寒欢呼雀跃,安曦微笑着搂住了她的肩膀。新火冷硬的嘴角,似乎也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墨黑安静地看着,帽兜下的脸庞被烟花的光芒映亮,灰色的眼眸中,仿佛也倒映着点点星光。雷冬心中充满了震撼与温暖,他看向旁边的洛御茗。
洛御茗也仰头看着烟花,侧脸在明灭的光芒中,那道疤痕时隐时现。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烟花的照耀下,微微松动,融化。
“下等马”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平台边缘,和她的女孩们站在一起,仰头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带着肆意的、满足的笑容。红桃兴奋地指着天空,红心推着眼镜,嘴角含笑,黑框默默记录着什么(可能是烟花数据?),黑桃则大声地跟着烟花的轰鸣节奏哼着不成调的歌。
烟花持续了将近十分钟,最后,在一阵前所未有的、如同千百颗星辰同时炸裂的、最华丽最响亮的齐鸣中,夜空重归寂静与黑暗,只留下淡淡的硝烟味,和视网膜上残留的绚烂光影。
短暂的寂静后,平台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主要是天广寒和“飞马七号”的女孩们)。其他人也纷纷露出笑容,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
“下等马”转身,面对众人,夸张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飞马七号’团队,提前给各位拜年了!祝咱们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该发财的发财,该揍人的揍人!最重要的是——” 她收起玩笑的神色,目光扫过洛御茗,扫过“周天”的每一个人,扫过她自己的女孩们,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有力:
“无论前路是风是雪,是雷是火,咱们这群人,这条船,一起闯!”
夜风吹散了硝烟,也带来了远方真实的、寒冷的空气。但观景平台上的气氛,却温暖而热烈。
烟花易冷,盛宴终散。
但今夜这场铁翼与流火交织的表演,这份在岁末寒冬中绽放的、属于战士们的、粗粝而真挚的情谊与誓言,却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每个人心中。
新年将近。
而“周天”的循环,与“飞马”的翅膀,将共同面对那片北方冻土上,未知的风雪与黎明。
(第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