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0年7月3日,清晨6时许,北纬72度,冰山背风锚地,“暗河”号。
风暴的余威在黎明时分终于消散殆尽,留下一个清澈、冰冷、死寂的世界。天空呈现出一种极地特有的、近乎透明的淡青色,没有云,只有遥远天际线上一抹稀薄的、缺乏热度的金红色,预示着太阳即将在漫长的极夜后首次露脸,但此刻温度依旧残酷地维持在零下三十五度。寒风减弱为持续的、呜咽般的低啸,卷起冰面上细微的雪尘。“暗河”号静静停泊在那座巨大桌状冰山的西南侧凹陷处,船体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在晨曦中泛着青白光泽的冰甲,如同披上了厚重的缟素。冰山巍峨的躯体投下巨大的、幽蓝色的阴影,将船只和周围一部分海面笼罩其中,更添几分寒意与孤寂。
船内,与外部死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种压抑的、高度集中的忙碌。风暴后的损伤评估和紧急修复在昨夜已基本完成,此刻,所有注意力都投向了即将到来的第一次实战任务。
核心指挥中心。
灯光全部开启,照亮了中央屏幕上经过风暴后校准的、更加精细的“冰瀑裂隙”区域及周边地形图。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咖啡因气味、电子设备的微热,以及一种混合了疲惫、紧张和决绝的凝重感。所有“周天”小队成员,以及“下等马”和她的核心后勤(红桃、红心)均已全副武装,肃立在屏幕前。厉战主任、龚博士、Grey Dove的影像也在场。
洛御茗(星期一)站在最前,她已换上全套“极地隼”作战服,外骨骼线条冷硬,背后的“灰烬”处于待激发状态。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只有那道疤痕在冷光下显得更加深刻。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确认状态。经过风暴洗礼,众人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更加沉静锐利,如同被淬火磨砺过的刀锋。
“根据‘飞马’号风暴前的侦察数据,以及风暴后Grey Dove进行的紧急轨道扫描和信号分析修正,”洛御茗的声音平稳响起,激光笔的红色光点落在屏幕上距离“暗河”号当前锚地约280公里处的一片被标记为“C-7高原”的白色区域,“我们初步确定‘白熊团’通讯的疑似来源,以及该区域近期异常生物信号活跃点,都指向这里——旧‘第七深地生态圈研究所’主入口上方的高原冰盖区域。”
地图放大,显示出C-7高原的细节。这是一片相对平坦、但布满巨大冰裂隙和零散冰碛石的广阔冰原。在高原中部,一个不起眼的、被标注为“竖井A”的符号旁边,有一个微弱的、不断脉冲的白色信号标识,正是解密后的“白熊团”通讯大致来源。而在其周围约五公里范围内,散布着数个猩红色的、代表“高生物活性/异常信号”的光点,其中一个最大的,几乎与“竖井A”重叠。
“任务代号:‘冰哨’。性质:武装侦察与初步接触验证。”洛御茗的语调清晰冰冷,“目标:抵达C-7高原‘竖井A’坐标点,对周边环境、异常生物活动迹象、以及可能的‘白熊团’或人类幸存者痕迹,进行实地侦察。如条件允许,尝试对‘竖井A’入口进行非破坏性探查。如遭遇‘白熊团’或类似存在,执行Alpha-3接触预案。如遭遇‘掘墓人’或高威胁性异常生物,评估后决定交战或规避。”
她顿了顿,激光笔指向航线:“路线:由‘飞马七号’搭载侦察小队,自‘暗河’号起飞,低空隐蔽飞行,避开已知的‘掘墓人’可能活动区域和强电磁干扰区,预计飞行时间一小时二十分钟,抵达C-7高原外围预设着陆点‘LZ-阿尔法’。之后,侦察小队徒步推进最后十公里,抵达目标点。‘飞马七号’在LZ-阿尔法待命,提供警戒和紧急支援。全程保持加密通讯,但进入高原后,通讯质量可能因冰盖和地质结构严重下降,做好短时失联准备。”
“侦察小队成员:我(星期一)、安曦(星期三)、新火(星期五)、墨黑(星期六)、天广寒(星期四)、雷冬(星期二)。‘飞马七号’机组:‘下等马’,红桃(负责机上紧急维修支持),红心(负责通讯与导航支持),黑框、黑桃留守‘暗河’号,协助Grey Dove监控全局并准备应急接应。”
她看向“下等马”:“飞行路线已发送。注意,高原上空可能有强烈的下降气流和晴空湍流,冰原反光强烈,注意目视判断。LZ-阿尔法是一处相对背风的冰碛石平台,但面积有限,着陆需精确。”
“下等马”抱着手臂,点了点头,脸上已不见昨夜的疲惫,只有执行任务时的冷峻:“收到。航线已确认。‘小七’状态良好,随时可以出发。高原气流是老朋友了,放心。”
她又看向天广寒(星期四):“星期四,你的设备是此次侦察的关键。环境扫描、生物样本远程采集、以及最重要的——接触检疫流程设备,必须万无一失。再检查一遍。”
天广寒用力点头,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小脸绷得紧紧的:“所有设备已完成最终低温校准和抗干扰测试。接触隔离舱、远程采样臂、生物危害检测包,全部就绪。我带了三种不同型号的广谱病原体探测器和神经毒剂检测试纸。保证连一只不对劲的细菌都逃不过!”
“其他人,最后检查个人装备、弹药、应急物资。外骨骼抗寒模式启动,能量储备确认。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低温,还有可能存在的生物污染、未知能量场、以及心理干扰。墨黑,新火,你们尤其要注意观察环境细节和潜在威胁。”
新火几不可察地颔首。墨黑灰色的眼眸沉静无波,只是轻轻抚过腰间特制弹匣的手,稳定如初。
“厉主任,博士,Grey Dove,‘暗河’号就交给你们了。保持最高警戒,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并为我们提供远程信息支持。” 洛御茗最后看向指挥台。
“放心。这里交给我们。愿你们一切顺利,平安归来。” 厉战主任沉声道。龚博士推了推眼镜,眼中充满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Grey Dove的影像微微闪烁:“实时数据链路已建立,应急通讯协议加载完毕。愿逻辑与数据指引前路。”
“出发。”
命令简洁。众人无声地转身,迈着坚定而迅捷的步伐,离开指挥中心,穿过尚残留着昨夜风暴肆虐痕迹的走廊,朝着中层甲板的扩展机库走去。
机库内。
“飞马七号”庞大的身躯静静地停放在加固的机位上,灰白的涂装和暗红的焰纹在机库冷白的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经过风暴中的搏命飞行和紧急着舰,机身外部多了几道新鲜的刮痕和冰晶凝结的痕迹,但在红桃等人彻夜不休的抢修和保养下,它看起来依旧可靠而危险。引擎已经过预热,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排气口喷出灼热的气流,驱散着周围的寒意。
红桃和几名地勤正在做最后的绕机检查和起飞准备。看到众人到来,红桃眼睛一亮,比了个“OK”的手势:“老大!队长!‘小七’状态完美!油料加满,弹药挂载检查完毕,防冰系统全开!随时可以出发!”
“下等马”拍了拍“飞马七号”冰冷的机身,如同拍打老伙计的肩膀,然后第一个钻进了驾驶舱。红心和红桃紧随其后,进入后舱的通讯/导航位和机械师战位。
洛御茗等人依次登机。机舱内空间经过优化,设置了可固定的折叠座椅。众人迅速落座,系好安全带,将随身装备固定在脚边或身旁的专用卡槽内。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加大,机库的灯光转变为起飞准备的红色。
“机库舱门开启。飞行甲板清空。‘飞马’,可以起飞。” 舰桥的指令传来。
厚重的机库抗压门再次缓缓滑开,刺骨的、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地寒风瞬间涌入。但与昨夜风暴的狂暴不同,这寒风干燥、稳定、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冰冷。
“起飞。”“下等马”简短地确认,推动操纵杆。
“飞马七号”轻盈地滑出机库,驶上仍然覆盖着薄冰和残雪的飞行甲板。旋翼开始加速旋转,卷起漫天雪沫。机身微微一顿,随即拔地而起,离开“暗河”号这艘暂时的庇护所,斜斜地切入那片清澈、冰冷、无边无际的极地天空。
飞行途中。
舷窗外,景象迅速变化。下方是蔚蓝与洁白交织的破碎冰海,巨大的冰山如同沉默的巨兽星罗棋布。很快,“暗河”号所在的冰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后方。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平滑如镜的冰盖,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与淡青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天地间只剩下令人心悸的辽阔与空白。
飞行高度保持在五百米左右,以避开可能存在的低空湍流和冰原强反射。“飞马七号”平稳地飞行着,引擎的轰鸣是舱内唯一持续的声音。每个人都透过面甲或舷窗,沉默地观察着下方这片陌生的、死寂的、却又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的土地。
雷冬(星期二)坐在靠近舷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砧”冰冷的握柄。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上(飞越)北方的土地。与模拟训练中充满威胁和“异常”的场景不同,眼前这片真实的冰原,有一种更加宏大、更加原始的、令人窒息的美丽与荒凉。他想起北风堡外那些冻土,但这里的规模,是那里的千万倍。在这片白色荒漠下,真的会有人幸存吗?那个“白熊团”……会是什么样子?还有苏夜前辈遗嘱中提到的观测站,阿米尔师兄失踪的妹妹……无数的疑问和沉甸甸的责任感,交织在他心中。
安曦(星期三)正在检查“银眸”悬浮球的待机状态,并接收Grey Dove通过数据链断续传来的、关于航线前方的最新气象和地质扫描简报。新火(星期五)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他正利用这难得的平稳飞行时间,在脑海中进一步巩固C-7高原的地形和可能的狙击点位。墨黑(星期六)安静地坐着,灰色的眼眸望着窗外,看不出情绪,但身体姿态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做出反应的警觉。天广寒(星期四)则略显忙碌,她面前的便携终端上显示着不断更新的外部环境数据(温度、气压、辐射本底、生物信号背景值),她快速记录着,并与基地数据库进行比对,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飞马’呼叫‘暗河’,高度五百,航向030,速度二百二,一切正常。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LZ-阿尔法。”“下等马”的声音在机内通讯频道中响起,平稳如常。
“收到,‘飞马’。持续监控。前方八十公里处有轻微磁扰,注意仪表。” Grey Dove的声音回应。
飞行在沉默与专注中继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舷窗外的景色开始出现细微变化。平坦的冰盖上开始出现巨大的、蜿蜒的黑色裂缝,如同大地狰狞的伤疤。一些区域堆积着嶙峋的冰碛石,在阳光下投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极地的太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低低地挂在东南方的天空,将无边的冰原染上一层淡金色,但丝毫不能带来暖意,反而让寒冷更加刺目。
“注意,即将进入C-7高原边缘。下降高度至三百。准备寻找LZ-阿尔法。”“下等马”的声音再次响起。
“飞马七号”开始缓慢下降,庞大的机身掠过那些深不见底的冰裂隙上空,带来一丝眩晕感。下方,地形变得更加破碎,冰岩交错。
“看到目标区域了。十点钟方向,那片黑色岩石平台。” 后舱的红心报告。
“确认。准备着陆。都坐稳了,可能会有乱流。”“下等马”操控飞机,开始一个平稳的转向和下降。
LZ-阿尔法是一片从冰盖中突兀隆起的、面积约有两个篮球场大小的深色玄武岩平台,表面相对平坦,覆盖着积雪,但边缘陡峭,下方是幽深的冰谷。在这里着陆,既能避开平坦冰盖上可怕的强风,又能提供一个相对稳固的基地,但对着陆精度的要求极高。
“飞马七号”以优雅而稳定的姿态,缓缓降落在平台中央,旋翼卷起的雪暴将周围映得一片白茫茫。起落架接触到坚实岩石的瞬间,机身微微一沉,稳稳停住。
“着陆成功。引擎保持怠速。外部温度零下三十八度,风速每秒八米。可以离机。”“下等马”确认道。
舱门滑开,比机舱内寒冷数倍的空气如同冰水般涌了进来。众人迅速解开安全带,抓起装备,依次跳下飞机。脚下是坚硬的岩石和松软的积雪混合地面,寒气瞬间穿透了厚实的作战靴底。
“按侦察队形,散开!建立临时防御圈!” 洛御茗第一个踏上雪地,低声下令,同时举起步枪,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白茫茫的冰原,寂静无声,只有永不停息的风在耳边呼啸,以及远处冰层因温度变化发出的、细微的“咔嚓”声。
其他人迅速以“飞马七号”为核心,呈扇形散开,占据有利位置。新火(星期五)和墨黑(星期六)迅速攀上平台边缘的较高岩石,架起狙击步枪和观察镜,开始对四周进行系统性扫描。安曦(星期三)释放出“银眸”,银白色的球体无声地升空,在低空进行快速扫描,将周围地形的三维图像和热信号数据实时传回每个人的HUD。天广寒(星期四)蹲在“飞马七号”的起落架旁,快速架设起一个小型环境监测站,开始采集空气、雪样,并监测辐射和生物信号背景值。雷冬(星期二)手持“铁砧”,站在洛御茗侧前方,警惕地注视着“银眸”标记出的几个可能有视觉死角的区域。
“星期四,初步环境读数?” 洛御茗问道,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远方的冰原。
“温度零下三十九,持续下降中。风速稳定。辐射本底正常,略高于‘暗河’号锚地区,但在安全范围。生物信号背景值……有微弱波动,与Grey Dove提供的异常信号区域特征有低程度吻合,但强度很弱,无法精确定位。空气样本初步分析,未发现已知的高危病原体或异常孢子。雪样纯净度很高。” 天广寒快速汇报,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抖,但清晰。
“星期三,‘银眸’扫描情况?”
“平台周边三公里内,未发现大型热源或明显人工结构。冰裂隙分布已标记。风向稳定,有利于我们向目标点推进时的气味隐蔽。建议沿‘银眸’标记的蓝色路径前进,可以最大限度利用地形遮蔽,避开风口和明显裂隙。” 安曦回答,同时将一条蜿蜒的、避开开阔地和危险裂隙的虚拟路径投射到每个人的HUD上。
“收到。新火,墨黑,报告。”
“视野清晰,无可见威胁。” 新火的声音简短。
“无异常。” 墨黑的声音更轻。
“很好。” 洛御茗看了一眼HUD上代表目标“竖井A”的脉冲光标,距离此地正好十公里。“‘飞马’,保持待命,最高警戒。红心,保持与‘暗河’的联络,每十五分钟简报一次,特殊情况立即报告。侦察小队,按预定队形,沿标记路径,向目标点前进。保持安静,注意观察。出发。”
她率先迈开步伐,踏入了平台边缘深深的积雪中。安曦紧随其后,“银眸”在低空缓缓前移引导。雷冬和天广寒走在中间,新火和墨黑在队伍两翼稍后位置,交替掩护前进。六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雪原和呼啸的风声中,只留下一串迅速被新雪覆盖的足迹。
“飞马七号”的驾驶舱内,“下等马”透过布满冰霜的舷窗,看着小队消失的方向,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她调整了一下通讯频道:“红心,提高扫描频率。红桃,检查武器系统,预热机炮。这鬼地方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徒步推进。
最初的五公里相对顺利。队伍沿着“银眸”规划的路径,在起伏的雪丘和冰碛石之间迂回前进。积雪深可及膝,每走一步都异常费力,外骨骼的助力系统稳定工作,发出轻微的液压声。寒风像无数把冰冷的小刀,试图穿透作战服的每一处缝隙。面甲上很快凝结了一层白霜,需要不时清除。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呼吸、脚步声,世界一片死寂。
这种寂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雷冬努力调整着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前方队友的背影、以及HUD上不断更新的环境数据和队友位置标识上。他能感觉到“铁砧”在手中的重量,那份冰冷和坚实,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心。
“停。” 走在最前的洛御茗忽然举起拳头,半蹲下身。
所有人瞬间静止,依托附近的雪堆或岩石隐蔽,枪口指向不同方向。
“银眸传回前方一点五公里处,有异常热信号残留。非常微弱,分散,正在快速消散。形状……不规则,不像人类或已知动物。” 安曦的声音在加密频道中低声响起,同时将“银眸”捕捉到的、经过处理的模糊热成像图片共享到HUD。
图片上,一片雪地中,有几个淡淡的、不规则的暖色轮廓,正在迅速变淡,似乎刚离开不久。轮廓边缘模糊,难以判断具体形态和数量。
“星期四,分析。” 洛御茗道。
天广寒立刻调出她的生物信号分析仪,对准那个方向进行增强扫描。几秒钟后,她低声道:“检测到微弱的生物电场残余……频谱混乱,与已知的任何北方动物或‘巢群’模拟信号都有差异。有……有极其微量的有机质分解信号,类似几丁质或角质蛋白,但成分异常。无法判断具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普通生物。信号正在消散,它们可能离开了,或者……钻到冰下面去了。”
“保持警惕,继续前进。新火,墨黑,注意观察雪面痕迹和可疑冰孔。” 洛御茗没有犹豫,重新起身前进,但速度放慢,更加谨慎。
接下来的路程,空气中仿佛多了一根无形的弦,越绷越紧。虽然没有再发现明显的热信号,但“银眸”和天广寒的仪器,断断续续捕捉到更多微弱的、难以解释的生物电场波动和奇怪的有机质残留信号,分布似乎没有规律,但隐隐指向他们前进的方向。
地面上,也开始出现一些难以解释的痕迹。某些雪层有轻微的、不自然的隆起,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拱过。一些冰岩的背阴面,发现了少许粘稠的、半透明的、迅速冻结的胶状物,天广寒小心地远程采集了样本。甚至在一处冰裂隙边缘,发现了几道深深的、仿佛由巨大而锋利的爪子刨出的沟痕,切入坚冰数厘米深。
“这不是大型已知掠食动物的爪痕。” 新火在观察后,通过频道低声道,“间距和深度不符合。倒像是……某种多节肢的、力量巨大的东西。”
气氛更加凝重。队伍沉默地前进,每个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距离“竖井A”还有最后三公里。
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冰原上出现了更多人工痕迹的残骸——半埋在冰雪中的、锈蚀扭曲的金属支架;断裂的、印有模糊不清旧时代标识的管道;甚至有一辆小型雪地车的残骸,倾覆在雪坑里,早已被冰封,但隐约能看到驾驶舱内有模糊的、蜷缩的阴影。
“接近旧研究所外围设施了。” 安曦低语。
就在队伍绕过一片巨大的、如同墓碑般的冰岩时,走在侧翼的墨黑(星期六)忽然再次停下,举起了手。她半跪在地,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前方不远处的雪地。
众人立刻隐蔽。洛御茗和雷冬小心地靠近。
只见前方的雪地上,散布着一些东西。不是自然形成的冰碛,也不是机械残骸。那是——骨头。
被啃噬得干干净净,散落得到处都是的骨头。有些看起来像是大型动物的,但更多的,是大小不一的、扭曲的、带有增生骨刺或异常关节结构的骨骼碎片,绝对不属于任何已知物种。雪地被某种深色的、早已冻结的液体大面积浸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浓烈的、即使在低温下也未曾完全散去的、混合了血腥、腐败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味,隐隐传来。
而在这些骸骨和血冰中央,有一个明显是爆炸或巨大冲击形成的浅坑,边缘呈放射状撕裂。坑底,冻结着一大团难以名状的、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半融化状态的焦黑有机物,其中还夹杂着一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碎片。
天广寒(星期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但她强迫自己冷静,用仪器进行远程扫描。“骨骼碎片……显示多种不同的、不符合已知生物图谱的形态特征,有强行拼接或融合迹象。冷冻血液样本成分异常,含有未知的酶和神经毒素残留。那团焦化物……生命反应完全消失,但残留强烈的生物电场辐射和……微弱的放射性。金属碎片初步分析,是某种高韧性合金,带有旧时代某军工企业的标记残迹,但结构被严重腐蚀和……生物质浸润。”
她顿了顿,声音干涩:“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战斗。或者说……屠杀。一方似乎是携带旧时代武器的……可能是人类,或类人生物。另一方……是那些东西。” 她指向那些扭曲的骨骼和焦黑物。
洛御茗蹲下身,仔细查看一截较大的、带有爪痕的腿骨,又看了看那个爆炸坑和里面的金属碎片。她的目光冰冷如铁。
“是‘掘墓人’。” 她缓缓起身,声音低沉而确定,“他们遭遇了‘巢群’,或者我们尚未命名的、这里的原生‘异常生物’。看战斗痕迹,是遭遇战,双方损失都不小。时间……大概在一周内。血迹和生物质尚未被完全掩埋。”
一周内!这意味着,“掘墓人”的触角,已经深入到了这里,而且与这里的“东西”发生了直接冲突!他们也盯上了“白熊团”或者这个研究所?
“提高警惕。我们可能不是这里唯一的‘客人’。” 洛御茗的目光投向HUD上,那个已经近在咫尺的、代表“竖井A”的脉冲光标。“继续前进。注意任何‘掘墓人’或‘异常生物’的活动迹象。星期四,收集关键样本,然后消毒。我们没时间仔细清理战场。”
队伍绕过这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屠场,继续向最后的目标点进发。气氛已经凝重到了极点。每个人都清楚,他们正在踏入一个多方势力(已知和未知)交织的危险地带。
最后两公里,是在一种极致的寂静和警觉中度过的。 风声似乎都小了许多,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压的咯吱声,和每个人自己放大的心跳与呼吸。HUD上,代表“竖井A”的光标越来越近。
终于,在翻过一道低矮的冰脊后,目标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二十米的、金属结构的圆形井口,突兀地镶嵌在冰原之上。井口边缘是厚重的、锈迹斑斑但依旧坚固的合金护壁,高出冰面约两米。护壁上印着早已模糊的旧时代文字和危险辐射标志。井口内部黑黝黝的,深不见底,只有冰冷的、带着陈腐金属和机油气味的气流,从下方缓缓涌出,在井口边缘凝结成白色的霜花。
在井口一侧的冰面上,搭建着一个低矮的、被积雪半埋的金属小屋,看起来像旧时的值班室或设备间,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井口周围,散落着一些早已冻僵废弃的工程器械和集装箱。
而就在井口合金护壁上一个相对完好的铭牌旁,赫然安装着一个老旧的、带有手动摇柄和扩音喇叭的紧急通讯设备——正是旧时代长波电台的典型样式。一根断裂的电缆,从设备上垂落,没入积雪中。
这里,就是“竖井A”。就是“白熊团”通讯的疑似源头。
洛御茗打出手势,小队立刻散开,占据井口周围有利位置,形成警戒圈。新火和墨黑迅速占据了冰脊上的制高点。安曦操控“银眸”降低高度,开始对井口内部进行初步扫描和照明。天广寒则开始用她的设备,对井口涌出的空气、周围的雪地、以及那个通讯设备,进行快速的生物和化学检测。
雷冬(星期二)紧握“铁砧”,站在洛御茗身侧,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黑黝黝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井口,心脏狂跳。就是这里吗?那断断续续的求救声,就是从这下面传来的?那下面……到底有什么?
“空气成分:含氧量偏低,二氧化碳和甲烷略高,有微量硫化氢和……未知有机挥发物。未检测到高浓度病原体。辐射水平正常。” 天广寒低声汇报。
“‘银眸’初步扫描:井口垂直深度超过一百五十米,下方似乎有横向通道。井壁有冰层和锈蚀,结构基本完好。未发现井口附近有近期人类活动留下的清晰足迹或热源。但……” 安曦顿了顿,“在井口边缘内侧,发现少量新鲜的、非人类的刮擦痕迹,和……一些类似我们路上看到的胶状冻结物。”
洛御茗走到那个老旧的紧急通讯设备前,仔细查看。设备表面覆盖着冰霜,但摇柄和麦克风似乎有近期被动过的痕迹——冰层有碎裂,而且麦克风格栅上,沾着一点极其微小的、深褐色的、已经冻结的污渍。
“星期四,检测这个。” 她指向污渍。
天广寒小心地用棉签远程采集,放入分析仪。几秒后,她抬起头,眼中闪过惊疑不定的光芒:“是……干涸的血迹。人类。血型O型。DNA已严重降解,但残留片段分析……不属于我们数据库中的任何已知‘希望’计划或联合体成员。而且……血迹中混有微量的、与我们路上检测到的异常生物有机质相同的成分。”
人类血迹,混合着未知生物的组织残留,沾在通讯设备上。
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一股寒意。那个发出求救信号的“白熊团”成员,在通话时,很可能已经受伤,而且……很可能与那些“东西”有过接触,甚至……更糟。
洛御茗沉默了几秒,目光从通讯设备移向那深不见底的竖井,又扫过周围死寂的冰原和那个半埋的小屋。
“星期三,扫描那个小屋。其他人,保持警戒。我们进去看看。”
(第五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