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如同实质,压在每个人心头。风雪撕扯着那支插在雪地里的火把,火光在那高大身影的毛皮风帽上跳跃,却照不清掩藏之下的面容。他身后的人影如雕塑般静立,唯有手中简陋武器尖端反射着微弱寒光。
洛御茗的指尖抵在流星锤冰冷的链身上,肌肉因饥饿和寒冷而微微颤抖,却绷得更紧。对方不应答,是敌意?是试探?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极地生存法则?
就在这紧绷的弦即将被拉断的刹那——
“呜嗷——!!!”
一声凄厉、高亢、非人的尖啸,猛然从侧后方的雪坡后炸响!那不是风声,是某种活物充满攻击性的咆哮!紧接着,是更多此起彼伏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和雪地被沉重脚步踩踏的闷响。
“左侧!雪坡后!数量……很多!”雷冬猛地调转枪口,指向声音来处,他额头未干的血迹在应急灯的微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沉默的高大首领动了。他没有回头看袭击的方向,反而猛地抬起右臂,向周天小队的方向急促地挥动了两下——那手势简洁有力,分明是示意“躲避”或“注意侧翼”,紧接着,他拔出雪中的火把,向空中划过一个半圆。
他身后那些如同冻住的人影瞬间“活”了过来。没有呼喊,没有混乱,他们以令人惊异的默契和速度散开,动作迅猛却悄无声息,如同演练过千百次。两人持燃烧长杆迅速前插,左右分开,试图用火光驱散黑暗,照亮来袭者;三人取下背上的、看起来像是用某种大型兽骨和金属碎片混合制成的粗糙长弓,弓弦响处,几支绑着可燃物的骨箭带着尖啸射向雪坡上方;剩下的人则迅速蹲伏或寻找附近凸起的岩石作为掩体,手中的长矛或骨刀对准了黑暗。
他们的目标明确——不是周天小队,而是那些从风雪和黑暗中扑出的、袭击的源头。
几只,不,是十几只形似巨狼、但体型更大、周身覆盖着厚厚苍白长毛、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磷光的生物,从雪坡后蜂拥而出!它们动作迅捷如鬼魅,在积雪上几乎不留痕迹,张开的巨口中利齿森然,滴落的口涎瞬间冻结成冰凌。它们的爪牙在微弱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是‘冰爪兽’!这附近的掠食者!”天广寒失声喊道,他曾在“暗河”号的极地生物资料库里见过类似的模糊记载,但实物远比记录中更狰狞、更具压迫感。
冰爪兽群显然将坠毁的飞行器和周围活动的“热量源”都视为了猎物。它们分出一部分扑向那些散开的人影,另一部分则径直朝着“飞马七号”残骸,也就是周天小队和伤员所在的位置冲来!贪婪的幽绿眼瞳在风雪中连成一片。
“开火!保护伤员!”洛御茗厉喝,瞬间做出决断。无论眼前这队神秘人是敌是友,这些冰爪兽是共同的威胁。
“雷冬!左翼!新火,高点压制!墨黑,右翼封锁!安曦,护住舱门!天广寒,用你的设备干扰它们,试试看!”命令在刹那间下达。
砰!砰!砰!
墨黑的霰弹枪率先怒吼,钢珠混合着独头弹在近距离泼洒出致命的金属风暴,将一头冲得最快的冰爪兽打得凌空翻滚,苍白毛皮上绽开大团污浊的血花,但它在地上滚了一圈,竟又挣扎着想要爬起,生命力顽强得可怕。
新火的狙击步枪发出沉闷而精准的点射,远处的雪坡上,一头试图迂回的冰爪兽脑袋猛地炸开一团血雾,无声倒地。
雷冬狂吼一声,挥动“铁砧”,狠狠砸在另一头试图攀爬残骸的冰爪兽头颅侧面,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骨裂的脆响,那巨兽哀嚎着跌落。
安曦的悬浮球“破晓”射出纤细但高能的蓝色光束,精准地点射冰爪兽的眼睛或关节薄弱处,虽然杀伤力不如实弹武器,但干扰和致盲效果极佳。“壁垒”则撑开一面微弱但坚韧的能量屏障,挡在破损的舱门前,勉强抵御着冰爪兽的扑击和抓挠。
天广寒咬牙忍着左臂剧痛,用还能动的右手操控着一个手持设备,调至高功率声波频段,对准兽群最密集的方向。一阵人类听不见、但对动物极具刺激性的高频噪音猛地爆发,几头冰爪兽顿时痛苦地摇晃脑袋,发出烦躁的嘶吼,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与此同时,那队神秘人的狩猎也展现出惊人的效率和独特的配合。他们似乎极为了解这种生物的习性。持火把者并非胡乱挥舞,而是有节奏地进退,用火光和热量吸引、分散冰爪兽的注意力。弓箭手则冷静地捕捉着瞬息万变的战机,骨箭并非追求一击致命,而是专射眼睛、关节、甚至精准地射入张开的巨口。他们的箭术精湛得可怕,在风雪和晃动火光的影响下,依旧有极高的命中率。
当冰爪兽冲破箭矢和火光的干扰,扑到近前时,持长矛和骨刀的人才真正出手。他们的动作简洁、迅猛、狠辣,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次突刺、劈砍都直指要害——咽喉、心脏、脊椎。他们彼此间的掩护和走位娴熟无比,往往一人吸引攻击,另一人便从侧翼或背后给予致命一击。骨刀和长矛虽然简陋,但在他们手中和巨大的力量驱使下,却能轻易撕裂冰爪兽坚韧的毛皮,刺入血肉。
这并非军队式的阵地战,而是属于猎人的、在严酷环境中磨砺出的杀戮之舞。高效,致命,带着一种原始而精准的残酷美感。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快。在周天小队精准的远程火力和默契的近战配合,与那队神秘猎人娴熟的狩猎技巧前后夹击下,这十几头凶悍的冰爪兽在丢下七八具尸体后,剩余的发出不甘的呜咽,迅速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只留下浓重的血腥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弥漫、冻结。
短暂的寂静再次降临,只剩下风雪的呜咽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洛御茗警惕地看着那队神秘人。他们正在检查倒地的冰爪兽尸体,熟练地用骨刀剥取有用的毛皮、利爪和牙齿,对近在咫尺的周天小队似乎并无特别的防备,但也绝无亲近之意。
就在这时,那个高大的首领转过身,这次,他抬手缓缓拉下了遮住口鼻的厚重毛皮围巾,露出一张被极地寒风雕刻得棱角分明、布满冻伤旧痕和岁月沟壑的脸。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眼窝深陷,但目光锐利如鹰。他用生硬、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清晰地穿透风声:
“你们……是‘暗河’来的人?”
洛御茗心头一震,握紧了武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你们是谁?”
“白熊团,‘冰墓’哨卫。”男人简短地回答,指了指自己胸前一个几乎磨平的金属徽记,依稀能看出熊头的轮廓。“卡列宁上尉留下的命令。等待‘暗河’的援军,或者……带着‘钥匙’继续撤离。我是这里的临时指挥官,安德烈·沃罗宁。” 他的目光扫过残破的“飞马七号”,和舱内隐约可见的伤员,眉头拧紧,“看来你们遇到了麻烦。跟我们走,这里不安全,血腥味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白熊团!真的是他们!而且他们知道“暗河”号,甚至在等待!
洛御茗与队员们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陷阱的可能性依然存在,但他们现在几乎山穷水尽,伤员需要救治,食物耗尽,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而且,对方刚才展现出的战斗姿态,以及对冰爪兽的熟悉,不像是掘墓人的风格。最重要的是,他们提到了卡列宁上尉和“钥匙”。
“我们有三名重伤员,需要立刻救治。”洛御茗沉声道,没有放下武器,但语气稍缓。
“能走路的,帮忙抬人。快!”安德烈没有废话,挥手示意手下。立刻有四名猎人上前,他们不知从哪里拖出两副用兽皮和坚韧枝条简单捆扎成的雪橇担架,动作麻利但小心地将昏迷的“下等马”三人安置上去。
“带上能带的所有装备和补给,这里不能留了。”安德烈看了一眼机舱,补充道。
周天小队迅速行动起来。雷冬、新火等人将必要的武器、弹药、天广寒的仪器以及仅存的少量医疗物资打包。天广寒挣扎着想帮忙,被一名沉默的猎人轻轻按住,示意他先顾好自己受伤的手臂。
在白熊团猎人的引领下,队伍离开了“飞马七号”的残骸,顶着风雪,向东南方向行进。猎人们显然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即使在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依然能找到相对好走的路径,并巧妙地避开潜在的冰裂隙和松雪区。他们轮流拖曳担架,步伐稳健。
大约在风雪中跋涉了一个多小时,就在周天小队成员体力即将耗尽时,前方带路的安德烈停了下来。他走到一面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冰壁前,摸索了几下,用力推开一块覆盖着厚雪、看似天然形成的巨大冰岩——后面竟是一个隐蔽的、可容两人并排通过的冰隧道入口!
进入隧道,风声骤然减小。隧道内部是人工开凿的痕迹,两侧镶嵌着发出微弱冷光的、似乎是某种荧光苔藓或旧时代残余的应急灯条,光线昏暗但足以视物。空气依然寒冷,但比外面好了太多。隧道曲折向下,似乎深入山腹。
又走了约半小时,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被改造成简易要塞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这里似乎是“永冬棱堡”某个未被完全破坏的深层仓储区或机库。空间被粗糙但实用的方式划分出不同区域:用破损的集装箱、金属板隔出的居住区,燃着篝火的公共区域,堆积着各种兽皮、冻肉、简陋工具和从废墟中回收物资的仓库,甚至还有一个用防水布围起来的、散发着淡淡草药味的简陋医疗点。
大约有二三十人在这里活动,男女老少皆有,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眼神中仍带着警惕和坚韧。他们看到安德烈带人回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聚焦在陌生的周天小队成员和伤员身上,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医生!优先处理重伤员!”安德烈喊道。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破损眼镜的老妇人立刻带着两个年轻人迎上来,开始检查“下等马”等人的伤势。
“食物,热的。”安德烈对另一个负责伙食的壮汉吩咐,然后指了指旁边一个相对干净、铺着兽皮的空地,“坐。你们需要恢复体力。之后,将军要见你们。”
很快,几碗冒着热气、味道寡淡但滚烫的肉汤(似乎是某种耐寒动物的肉和根茎熬煮)被送到周天小队成员手中。这简单的热食,对于又冷又饿的他们来说,无异于珍馐美味。
在众人进食恢复时,洛御茗也简单观察着这个据点。设施简陋到极点,但井然有序。防御工事虽然粗糙,但关键位置都有人持着简陋武器警戒。通讯设备?她看到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损毁严重的旧时代电台残骸,显然无法使用。照明和取暖主要依靠篝火和少量回收的应急能源。电路系统?大部分区域一片黑暗,只有少数关键路径有微弱的光源。整个据点散发着一种顽强的、挣扎求生的气息,但也难掩其资源枯竭、困守孤城的绝望。
不久,那名老妇人过来,对洛御茗点了点头,用生涩的通用语说:“伤很重,但暂时稳定。需要更好的条件和药品,这里……缺。”
洛御茗道谢后,安德烈回来了。“能走了?将军在等。”
跟随安德烈,他们穿过居住区,来到一处用厚重金属门和粗大木桩加固过的区域前。两名持着焊接着金属刺刀的步枪的守卫默默打开门。
门后是一个相对宽敞的房间,看起来像旧时代的指挥室或办公室。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手绘的简陋区域地图,上面用炭笔做了各种标记。房间中央是一个用金属板拼凑成的长桌。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站在地图前。
听到声音,那人转过身。
那是一位女性。身高接近一米八五,即使在普遍高大的白熊团遗民中也显得挺拔出众。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军大衣改制的外套,肩章早已不见,但风纪扣一丝不苟。金发已夹杂银丝,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绷的发髻。脸庞轮廓分明,颧骨很高,皮肤是长期极地生活特有的粗糙与冻伤痕迹,但一双冰蓝色的眼眸却锐利、清醒,蕴含着历经磨难后沉淀下的坚毅与智慧。她的年龄看起来在四十岁上下,但眼神的沧桑感远甚于此。
“米娜纳斯·阿克娜,”她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但并无咄咄逼人之意,“前‘白熊团’第三突击队指挥官,现在是这些还愿意跟着我、还相信着点什么的人的……临时管理者。”
她的目光扫过洛御茗等人,尤其在他们的装备和洛御茗的流星锤上停留了一瞬。“安德烈报告了。你们是‘暗河’的人,乘坐的飞行器坠毁了。外面那场战斗,我也看到了。很狼狈,但还没丢掉军人的本能和判断力。”她走到长桌后,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省去不必要的试探。卡列宁上尉离开前,告诉我,如果‘暗河’的人能找来,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他让我等,也让我在必要时,带着最后的人,执行‘最终预案’。现在,你们来了,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她直起身,指向墙上的地图,手指点在一片被重点标记、绘制着绿色、但被一个巨大的黑色叉覆盖的区域。“我们曾经的家,不在这里。在东南方,距离这里两百公里,一处罕见的地热裂隙边缘,有一小片……雪原中的绿洲。我们叫它‘春泉’。那里有温泉水,有勉强能种植的苔原,有相对丰富的猎物。我们……曾经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重建了一点秩序,以为能躲开这一切。”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刻的痛楚和愤怒。“直到三年前,那些穿黑袍的秃鹫——你们叫他们‘掘墓人’——找到了那里。他们带来了军队,还有……我们从未见过的、像怪物一样的‘猎犬’和‘清扫者’。他们摧毁了我们的家园,屠杀了我们来不及撤离的人,老人,孩子……然后,他们占领了‘春泉’,把它变成了一个基地。一个……进行邪恶研究,储存他们掠夺来的知识和秘密的巢穴。”
她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那个黑色的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从‘春泉’逃出来的幸存者,跟随卡列宁上尉,历经千辛万苦来到这里,与‘冰墓’原本残留的少量‘棱镜’后裔汇合。我们以为这里足够隐蔽,足够坚固。但‘掘墓人’的触角还是伸了过来。我们打退了他们几次试探性攻击,但卡列宁上尉判断,这里迟早守不住。我们必须离开,必须把‘钥匙’送到更安全的地方。他选择了相信‘棱镜’后裔口中的‘方舟’传说,带着大部分还能战斗的人和‘钥匙’,从‘冰下暗河’通道离开了。而我,和一些受伤的、年老的、自愿留下来断后并等待可能援军的人,留在了这里。”
她的目光重新看向洛御茗,眼神灼灼:“现在,你们来了。但看起来,你们自身也难保。‘暗河’能给我们什么支援?或者,你们来到这里,除了寻找‘钥匙’,还有别的目的?”
洛御茗深吸一口气,迎着米娜纳斯·阿克娜的目光,清晰地说:“我们为米拉·法鲁克而来,也为查明‘掘墓人’的真相和阻止他们的计划而来。我们是‘深蓝’计划的继承者,‘星期日’苏夜的战友。我们带来了关于‘掘墓人’前身‘金基会’及其‘归乡’项目的情报,也带来了苏夜的……部分信息。我们认为,‘方舟’不仅可能是米拉的庇护所,也可能藏着连接这一切的关键。我们原计划前往‘方舟’,但现在……”她看了一眼自己疲惫的队员,“我们需要休整、补给,以及关于‘冰下暗河’和‘方舟’的确切情报。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分享我们知道的信息,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帮助。包括,或许有一天,帮助你们夺回‘春泉’。”
米娜纳斯将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直到洛御茗说完,她才缓缓道:“‘深蓝’……苏夜……金基会……这些名字,我从卡列宁上尉和‘棱镜’的老学者那里,零星听到过。你们的情报,或许能填补一些空白。至于帮助……”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看看这里吧,少校。我们缺食物,缺药品,缺武器,缺能源,甚至缺希望。我们最大的依仗,就是对这片冰雪的熟悉,和一颗不想像老鼠一样死在地下的心。而‘方舟’……”她摇摇头,“老学者留下的线索很少,只说那条路极端危险,而且‘方舟’本身是否如传说中那样,是否还能运转,甚至是否存在,都是未知数。卡列宁他们出发已经快一个月了,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风声和篝火的噼啪声。
“将军,”洛御茗问道,“您刚才提到,‘钥匙’……米拉·法鲁克,卡列宁上尉带她离开了。但您是否知道,她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们得到的资料显示,她可能……与常人不同。”
米娜纳斯将军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那里面混杂着怜悯、痛惜、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沉缓的语调说:“卡列宁上尉保护着她,老学者们也竭尽全力试图……稳定她的状况。但她……她所经历的,那些‘金基会’的所谓‘调整’……已经让她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她看着洛御茗,一字一句地说,“她,可能已经无法被简单地称作‘人类’了。但她……依然在努力‘存在’着。你想见她吗?她就在这个据点最深处,由我们最好的医生和仅存的‘棱镜’学者照看着。卡列宁上尉离开时,她的状态……无法承受‘冰下暗河’的旅程,被迫留下了。”
洛御茗心中一紧,与队员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凝重。“请带我们去见她。”洛御茗沉声道。
米娜纳斯将军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的一道厚重铁门,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机械密码(电力已中断,这是纯机械锁)。铁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更加昏暗寒冷的通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消毒水、陈旧书籍,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鳞粉的味道。
通道尽头,是另一扇门。门口坐着一位形容枯槁、但眼神依然清澈的老者,他对着米娜纳斯将军微微点头,又用探究的目光看了看洛御茗等人,然后缓缓推开了门。
门内的空间比想象中宽敞,更像一个简陋的实验室和病房的结合体。墙壁上固定着一些早已停止工作的老旧仪器,房间中央,是一个用透明高分子材料(有些已经泛黄开裂)和金属框架围成的、类似无菌隔离舱的设施。舱内亮着柔和的、似乎由某种生物荧光提供的微光。
然后,洛御茗和她的队员们,看到了舱内的“人”。
那一刻,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那确实还能看出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但躯干和四肢的比例已与常人迥异,更加纤细修长。她的背部,生长着两对……巨大的、薄如蝉翼的、散发着极其微弱梦幻般蓝紫色荧光的“翅膀”。那翅膀并非鸟类羽翼,更像是某种异常精美的、半透明的蝴蝶翅翼,纹理复杂,边缘带着细微的、仿佛星光闪烁的亮斑。翅翼偶尔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抖落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微光的鳞粉。
她的头发是失去光泽的枯槁白色,长及腰际,但发梢处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类似蝶翼的渐变蓝色。她的脸庞……天广寒的心脏猛地一缩——那眉眼,那轮廓,依稀还能看出与阿米尔·法鲁克,那位牺牲的前任星期四,有着五分相似!只是更加苍白,皮肤下似乎有极淡的、血管般的荧光纹路在缓缓流淌。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白色睫毛在眼睑上投下阴影。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从她的肩胛骨、脊椎延伸出一些纤细的、仿佛水晶或半透明角质构成的、类似昆虫外骨骼的支撑结构,与她背部的翅翼根部连接在一起。她的手指也比常人更长,指尖有着淡淡的蓝色。
她静静地躺在隔离舱内一张铺着洁净白布的简易床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缓缓起伏。
似乎感应到有人进来,那长长的白色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露出的是一双极其美丽的、却非人的眼眸。虹膜是深邃的、仿佛蕴含星云的紫色,瞳孔是奇异的竖瞳。眼神起初有些迷茫,随即,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门口众人,在天广寒(穿着星期四的制服,但面容陌生)身上略微停留,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落在了洛御茗身上。
她的嘴唇轻轻翕动,一个微弱、沙哑,但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通过隔离舱内一个老旧的声音放大器,传了出来:
“你们……是哥哥的……同伴吗?”
那声音,依然带着少女的柔软,却仿佛穿越了无尽的痛苦和变异,清晰地回荡在冰冷的空气中。
(第五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