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愧于承诺,行于微光
米拉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每一丝震动都会带来痛苦。但在那非人躯壳下流露出的、属于人类少女的询问,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位“周天”小队老队员的心上。
洛御茗(星期一)感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握着流星锤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愤怒——对造成这一切的“金基会”/掘墓人,对那残忍的“归乡”计划,对这无情世道的愤怒,在她胸腔里燃烧。但更深的,是几乎将她淹没的羞愧与无力。他们自称是阿米尔(星期四)的战友,是继承了他守护意志的人,可他们来了,却是在阿米尔牺牲之后,在他用生命守护的妹妹已变成这副模样之后。那句“哥哥的同伴”,此刻听起来如此刺耳。
安曦(星期三)的悬浮球“银眸”静静地悬浮在她身边,淡蓝色的扫描光晕无声地扫过隔离舱内的米拉。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那双总是专注于数据和逻辑的眼睛,此刻却微微低垂,避开了米拉那双非人却纯净的眼眸。她在快速分析着米拉的生命体征、那些变异组织的能量读数,但更深处,一种冰冷的、程序般的逻辑也无法完全压制的滞涩感在流淌。他们来晚了,他们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对承诺的迟来确认。
新火(星期五)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封的雕像。他握着狙击枪的手稳定依旧,但绷紧的背脊线条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透过狙击镜观察过太多目标,生与死不过是一道扳机扣下的界限。但眼前这个被改造成如此形态的少女,这个牺牲战友唯一牵挂的血亲,却让他感到一种罕见的、无处着力的钝痛。他沉默着,那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沉重。
墨黑(星期六)灰蓝色的眼眸在米拉背部的蝶翼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她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着霰弹枪的护木,动作很轻。她没有太多表情,但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伤的线条。她见过太多残酷,但眼前这种将“人”异化成“物”的残忍,依然触动了那深埋在冰冷外壳下的某根神经。她替阿米尔(她的前任星期四,那个总能把复杂机械拆了又装好、会默默给大家多带一份能量棒的伙伴)感到不值,也为自己此刻的无力感到烦躁。
天广寒(新星期四) 的感受最为复杂。他并未亲身经历与阿米尔的并肩作战,但他继承了“星期四”的代号,坐上了阿米尔曾经的位置,背负着延续其职责、乃至完成其未竟心愿的期望。他看着米拉与阿米尔依稀相似的脸庞,看着她那非人的形态,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替阿米尔感到无边的愤怒和悲哀,也为自己——这个后来者,能否真正承载起这份沉重的托付而感到压力如山。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羞愧地低下头,仿佛是自己未能保护好阿米尔的亲人。
最终,是洛御茗向前走了一步,她的脚步有些沉重,但异常坚定。她停在隔离舱前,隔着那泛黄的高分子材料,目光直视着米拉那双奇异的紫色竖瞳。她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是的,米拉·法鲁克。我们是阿米尔的战友。他……他是我们最好的侦察员,最可靠的伙伴。他直到最后,都坚信要找到你,保护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量,才继续说下去,“我们……来晚了。但我们是他意志的延续。我叫洛御茗,代号‘星期一’。我,以及我身后的每一位,都以‘深蓝’之名承诺,我们会完成阿米尔的遗志。我们会保护你,会查清这一切的真相,会让那些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这不是空泛的安慰,而是一名战士的誓言,沉重如山。
米拉静静地听着,那梦幻般的蝶翼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更多的、带着微光的鳞粉悄然飘落。她眼中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有什么更明亮、却也更深邃的东西浮现出来。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然后用依然虚弱但清晰的声音说:
“哥哥……提过你们。他说……‘深蓝’的大家,都很厉害,是值得托付后背的人。” 她停了一下,目光似乎穿过了众人,投向某个遥远的虚空,“他总说……要带我去看看真正的春天,看看没有风雪的地方……他说,等我好了,就带我去……”
声音低了下去,最终消失在无声的哽咽里。她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又像是沉入了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混合着温暖回忆与冰冷现实的思绪中。
米娜纳斯·阿克娜将军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冰蓝色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复杂。她挥了挥手,那位守在门口的老者轻轻关上了内层的防护隔板,但并未完全隔绝视线,然后示意众人可以离开了。
退出这间充满压抑和悲伤的房间,回到相对“正常”的基地走廊,气氛依然凝重。但现实的紧迫性很快将众人从情绪中拉回。
“下等马”在接受了初步救治和短暂休息后,不顾老医生的劝阻,执意让人搀扶着找到了正在和米娜纳斯将军商讨下一步行动的洛御茗。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一条胳膊吊在胸前,但眼神却燃烧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光芒。他推开搀扶他的同伴,站得笔直(尽管身体有些摇晃),对着洛御茗和米娜纳斯将军,嘶哑但斩钉截铁地说:
“长官!将军!‘飞马七号’!它还没死透!”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喘了口气,继续道:“我检查了……咳咳……粗略检查了外部损伤。左引擎和左翼是废了,没戏。但右引擎!核心部件可能没坏!螺旋桨叶变形,但主体结构、传动轴、还有最重要的磁流体耦合器……可能只是受了冲击,有卡滞,没彻底报废!机身主体框架也还完整,蒙皮撕裂严重,但关键承力结构没断!”
他的眼睛因为激动和发烧而布满血丝:“燃料!我们坠毁前,右燃料箱几乎是满的!因为左引擎先失效,我把大部分燃料都泵到右边了!那些冰爪畜牲没伤到燃料管线!里面至少还有够单发引擎全功率运转……四小时,不,如果省着点,进行长距离滑翔的话,可能支撑更久的燃料!”
他猛地吸了口气,用尽力气吼道:“它能修!我能修好它!至少,能让它再飞起来一次!不需要多远,只要能飞离这片该死的暴风雪区域,飞到信号屏蔽区外!我就能把这里的情况、把‘方舟’的坐标、把米拉小姐的情报、把‘春泉’基地的位置……把所有一切,发回‘暗河’号!只要情报能送回去,援军、补给、真正的医疗救助……就都有可能!”
“下等马”的话,像一针强心剂,瞬间刺破了弥漫的绝望。如果“飞马七号”真的能修复,哪怕只是单发,哪怕只能再飞一次,也意味着他们并非完全困死在此,意味着与后方的联系、与希望的联系,有可能重新建立。
洛御茗迅速与安曦、天广寒交换了眼神。安曦微微点头:“理论上有可行性,但需要详细损伤评估和专业工具。现场环境极端,修复难度和风险极高。” 天广寒也补充道:“我可以尝试用现有设备辅助进行结构扫描和故障诊断,但许多关键修复工作……需要专业机械师和备用零件。”
“零件……工具……”“下等马”咬着牙,“飞机残骸里肯定有能拆用的!我们自己也能想办法造一些简单的!将军!”他转向米娜纳斯,眼神近乎恳求,“您这里……有没有懂机械的?有没有旧时代留下来的、哪怕是破烂的维修工具或者机床?任何能用的东西都行!”
米娜纳斯·阿克娜将军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的皱纹如同冰原上的沟壑。她看了看激动得几乎要站不住的“下等马”,又看了看眼神中重新燃起一丝火光的周天小队成员,最后目光扫过周围简陋到极点的基地环境。这里的人们缺衣少食,武器简陋,朝不保夕。分出人手和本已稀缺的资源,去进行一次成功率未知、危险极高的修复作业,无疑是一场巨大的赌博。
但,希望,哪怕再渺茫的希望,对于挣扎在绝望边缘的人来说,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将军的目光变得锐利,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安德烈!”
一直如影子般站在旁边的安德烈·沃罗宁立刻上前一步:“将军!”
“清点我们所有懂机械、有维修经验的人,不管老人还是孩子,只要还能动,手还稳。”米娜纳斯命令道,语速很快,“打开三号仓库,把里面所有从旧时代废墟里回收的、可能跟机械维修沾边的工具、零件、材料,全部找出来,集中评估。还有,那台老掉牙的、用脚踩的机床,如果还能用,立刻保养,准备启用。”
安德烈没有任何犹豫:“是!”
将军的目光再次投向洛御茗和“下等马”:“我给你们人手,给你们我们仅存的那点相关物资。基地里还能拿得动工具、走得动路的,我会分出一半,由安德烈带领,跟你们去坠机现场。剩下的一半,留守基地,保护这里,也照顾伤员和……米拉。”
“但是,”她的语气陡然加重,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下等马”,“这是赌上我们所有人最后的储备和希望。我只问一次,飞行员,以你军人的荣誉和生命起誓——你真的认为,那只钢铁大鸟,还能再飞起来吗?哪怕只有一次机会?”
“下等马”挺直了胸膛,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痛得龇牙咧嘴,但他没有退缩,直视着将军的眼睛,嘶哑却无比清晰地回答:
“将军,我以‘飞马七号’首席驾驶员、以‘暗河’号航空联队之名起誓——它不是鸟,它是我的战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只要还有一个零件能转动,它就是爬,我也要让它再离地一次!它必须能飞!因为……这是我们欠阿米尔兄弟的,欠米拉小姐的,也是我们离开这个绝地的唯一希望!”
掷地有声。
米娜纳斯将军凝视了他几秒钟,缓缓点了点头:“好。安德烈,立刻去准备。一小时后,出发。” 她顿了顿,看向洛御茗,“洛少校,你的人如何安排?”
洛御茗迅速思考:“天广寒(星期四)对设备最熟悉,他必须去现场,协助‘下等马’进行诊断和可能的电子系统修复。安曦(星期三)的悬浮球可以提供扫描支持和可能的能量辅助。雷冬(星期二)力气大,可以负责重体力搬运和安保。新火(星期五)和墨黑(星期六)也一同前往,负责警戒和护卫修复现场。我,”她看向米娜纳斯,“和一部分队员留在基地,一方面协助防御,另一方面,我们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冰下暗河’、‘方舟’,以及‘春泉’掘墓人基地的情报。同时,确保米拉小姐的安全。”
这是一个合理的分工。既能最大限度地支援修复工作,也能不放松对现有据点的保护和情报搜集。
“可以。”米娜纳斯将军同意,“那么,一小时后,基地门口集合。安德烈会带你们走一条相对隐蔽安全的路线返回坠机点。” 她最后看了一眼跃跃欲试又充满疲惫的众人,声音低沉下来,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所有人听:
“记住,孩子们,我们已一无所有,除了这条命,和这点不肯熄灭的火。要么,用它点亮回家的路;要么,就和这永恒的冰雪一起,沉入黑暗。”
一小时后,基地那扇沉重的伪装大门再次打开。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依然冰冷刺骨。
以安德烈为首,约十五名白熊团幸存者组成了支援队伍。他们穿着厚重的防寒服,携带的“工具”五花八门:锈迹斑斑但依然沉重的扳手和钳子、用兽筋捆绑固定的简陋滑轮组、几把磨损严重的钢锯、甚至还有用兽皮包裹着的、不知从哪个旧时代机器上拆下来的齿轮和轴承。他们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
周天小队这边,雷冬、新火、墨黑、天广寒、安曦全副武装。“下等马”被安置在一副简易担架上,由两名白熊团的壮汉抬着,他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用防水布包着的工具袋,里面是他个人最珍视的、随机携带的一套精密维修工具。
洛御茗、米娜纳斯将军以及另外几名白熊团战士,还有伤势较重的副驾驶和导航员,留在基地门口。
“小心。保持联络,虽然信号可能很差。”洛御茗对即将出发的队员们说,目光尤其在新火、墨黑和天广寒脸上停留了一瞬。
“放心,星期一。我们会把‘飞马’带回来。”雷冬拍了拍胸口。
“注意安全,保持能量储备。”安曦对悬浮球做了最后的自检。
天广寒用力点了点头,抱紧了自己的装备包。
安德烈向米娜纳斯将军行了一个简洁的军礼,然后对洛御茗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走入了茫茫风雪之中。支援队伍和周天小队的队员们紧随其后,很快,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翻卷的雪沫和昏暗的天光里。
洛御茗和米娜纳斯站在基地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粉,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希望,如同这极地微光般脆弱,却又如同这些人眼中的火焰般,固执地燃烧着。
“走吧,”米娜纳斯将军最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我们还有情报要交换,还有计划……要制定。”
她转身走入基地厚重的阴影中,洛御茗最后看了一眼风雪弥漫的荒原,也跟了上去。钢铁的残骸,微弱的希望,残酷的真相,以及前路未卜的“方舟”与“春泉”……一切都交织在这片永恒的冰雪之下,等待着被点燃,或被埋葬。
(第五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