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在“春泉”方向的黑暗中彻底熄灭,只余下冰冷的绝望和灼烧肺腑的焦灼。基地内弥漫着血腥、硝烟和熔融金属的刺鼻气味,与地底深处渗出的、万古不化的寒意交织,令人窒息。
米娜纳斯·阿克娜将军的伤势经过安曦的紧急处理,断臂被固定,伤口被止血,但失血和剧痛仍让她脸色灰败,每一声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粗重嘶声。然而,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未曾黯淡,反而在极致的痛苦与愤怒淬炼下,亮得骇人。她被安德烈和另一名白熊团战士搀扶着,目光扫过一片狼藉、遍布战友遗骸的基地,扫过那空空如也、只余几片凄美鳞粉的隔离舱,最终,定格在残破的“飞马七号”上。
那架刚刚被他们倾注最后心血、奇迹般短暂重返天空的钢铁巨鸟,此刻静静地趴在基地外的雪原上,右侧引擎盖扭曲敞开,冒出最后几缕不甘的青烟,左侧机翼的残骸在远处雪地里反射着黯淡的微光。它完成了最后一次、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次飞行——将他们从坠机点的兽口带回这沦陷的“家”,却也耗尽了最后的生命力。
“燃料还剩多少?”将军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仿佛在询问天气。
红桃正趴在一个临时接出的外接仪表旁,脸色比地上的雪还要白,闻声涩声回答:“将军……右燃料箱在迫降时发生泄漏,加上最后一次强行起飞和返航的消耗……剩余燃料,理论计算……只够维持辅助系统最低功耗运转,大概……三小时。飞行?一公里都不够。”
最后的侥幸,也随着这冰冷的数字化为乌有。他们被困在了这片被掘墓人血洗过的废墟,与外界彻底失联,补给几近于无,伤员数量过半,还要面对随时可能返回的、更强大的敌人。真正的走投无路。
压抑的啜泣声从几名年轻的白熊团幸存者中传来,那是目睹亲人战友惨死、家园被毁、最后希望也被掐灭后,再也无法承受的崩溃。连安德烈这样铁打的汉子,也红了眼眶,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不停抽动,搀扶着将军的手臂微微颤抖。
洛御茗(星期一)感到一股冰冷的洪流从脚底直冲头顶。作为队长,她必须思考,必须决策,但眼前的选择似乎只剩下在绝望中等死,或者冲出去,在冰天雪地中无望地挣扎,然后更快地死去。阿米尔的妹妹被抓走了,他们承诺要守护的目标在眼前被夺走,而他们甚至无力立刻追击。挫败感和无力感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脏。
雷冬(星期二)烦躁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舱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死寂的基地中格外刺耳。新火(星期五)靠在墙边,狙击枪抱在怀里,眼神空茫地望着头顶破裂的管道,不知在想什么。墨黑(星期六)蹲在一位牺牲的白熊团战士身边,默默地为他合上怒睁的双眼,动作很轻。天广寒(星期四)紧紧攥着那枚装着米拉鳞粉的密封容器,指节发白,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痛苦与不甘。安曦(星期三)的悬浮球“银眸”静静地悬浮在她肩头,淡蓝色的扫描光一遍遍扫过周围的环境和“飞马七号”的残骸,似乎仍在以她自己的方式,进行着无望的数据分析和推演。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压抑的死寂。是下等马。她被红心和另一名机组成员搀扶着,勉强站立。她的伤势不轻,但眼中那股近乎偏执的火焰仍未熄灭。她盯着那架彻底报废的“飞马七号”,又缓缓转头,看向基地深处,看向那条卡列宁上尉和大部分白熊团精锐离开的、通往“冰下暗河”的通道方向。那条通道的入口,在这次袭击中也遭到了波及,但似乎并未被完全炸毁或封锁。
“燃料不够飞……” 下等马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但……还够点亮几盏灯,烧热几壶水,或者……给几个加热单元,供几天暖。”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米娜纳斯将军,也看向洛御茗,“留在这里,等燃料耗尽,我们都会冻死,或者被可能回来的掘墓人杀死。冲出去,在雪原上盲目地走,没有补给,没有目标,也是死路一条。”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指向那条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冰下通道:“卡列宁上尉……带着你们最能打的人,带着‘钥匙’的一部分,从那里走了。他们要去‘方舟’。将军,您说过,那是你们最后的预案,是最后的希望。”
米娜纳斯将军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下等马,又缓缓移开目光,望向那条黑暗的通道。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了伤口,让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硬生生忍住了痛哼。
“你想说什么,飞行员?”将军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想说,” 下等马的眼神锐利起来,那是一种濒死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我们还有最后一点燃料,可以转化成最后一点热量和能量。我们还有这架破飞机上,或许还能拆下点有用的东西——一点密封材料,几块高强度蒙皮,也许还能凑出几套简陋的冰下防护服。我们还有人,有枪,有不想死在这里的心。”
她迎着将军和所有人投来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与其在这里等死,或者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冲进雪原,不如……赌最后一把。用这点燃料,这点家当,这点人命,我们也从那条路下去。去找卡列宁上尉,去找你们最后的精锐,去‘方舟’!”
“可那条路……” 一位白熊团的老兵嘶声道,脸上带着恐惧,“卡列宁上尉他们走时,就说是九死一生!暗河里的情况谁也不知道,可能有怪物,可能有更可怕的‘访客’,可能早就被掘墓人堵死了!我们这么点人,这么多伤员,下去就是送死!”
“留在这里,就不是等死吗?” 下等马厉声反问,随即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加坚定,“至少,走下去,是朝着卡列宁上尉他们,朝着‘方舟’的方向。至少,我们死的时候,是面朝希望倒下的,而不是在这冰冷的坟墓里慢慢冻僵。而且……” 她看了一眼洛御茗,“卡列宁上尉带走了‘钥匙’的一部分。米拉小姐被抓去‘春泉’。无论我们要救人,还是要揭开真相,甚至只是想活下去,找到卡列宁,找到‘方舟’,恐怕是唯一可能的路了。”
洛御茗心中一震。是的,下等马的话虽然残酷,却点破了他们仅剩的选择。留下是必死之局。盲目突围是绝路。只有那条被卡列宁上尉选中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冰下暗河”,似乎还残留着一线微光。尽管那微光,可能只是通往更深黑暗的引路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米娜纳斯·阿克娜将军身上。她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是白熊团残部的灵魂。她的决定,将决定这里每一个人的最终命运。
将军久久沉默。她看着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绝望、或仍残存一丝不甘的脸庞,看着他们眼中倒映出的、自己血迹斑斑的影子。她想起卡列宁离开时沉重的嘱托,想起“春泉”陷落时冲天的大火和族人的惨叫,想起米拉那非人却纯净的眼神,想起刚刚死去的、最后守护在这里的战士们。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枚被天广寒紧紧攥着的、装着发光鳞粉的容器上。那微弱却固执的蓝紫色荧光,在这片被血腥和黑暗笼罩的废墟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耀眼。
“安德烈,” 将军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清点所有还能行动的人,无论老少。收集‘飞马’上所有还能用的东西,尤其是能保暖、能照明、能当武器、能拆了做工具的。食物、药品,集中分配,按最低生存标准。”
安德烈身躯一震,嘶声道:“将军!您的伤……”
“死不了!” 将军低吼一声,挣扎着想要自己站直,却踉跄了一下,被安德烈死死扶住。她喘了口气,继续下令,语速快而清晰,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指挥千军万马的时刻,“放弃所有不必要的负重。把牺牲的兄弟……就地掩埋,做好标记。一小时后,我们出发。”
她转向洛御茗和周天小队成员,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祈求,只有一种近乎平等的、战士对战士的托付:“洛少校,还有‘深蓝’的各位。前路如何,是生是死,我不知道。但留在这里,只有黑暗。我,米娜纳斯·阿克娜,以白熊团最后指挥官的荣誉,请求与你们同行。我们熟悉这片冰原,知道一些‘暗河’入口附近的情况。而你们……是卡列宁等待过的‘暗河’之人,是阿米尔兄弟的战友。我们一起走下去,或许……还能为死去的人,讨回一点公道,为活着的人,挣出一条生路。”
洛御茗看着将军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虚假的希望,只有燃烧的决意和坦然赴死的觉悟。她缓缓点头,右手握拳,置于左胸心脏位置,行了一个标准的“深蓝”军礼:“将军,我们同行。直至最后一刻。”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昂誓言。在绝境之中,两个伤痕累累的团体,为了各自未竟的使命和渺茫的生存希望,就此合流,踏上了这条可能是最后的征程。
接下来的一小时,是沉默而高效的一小时。悲伤被压在心底,转化为行动的力量。幸存者们忍着悲痛,草草掩埋了战友的遗体,在冰冷的墙壁上刻下简陋的标记和名字。从“飞马七号”残骸上,能拆的东西被迅速拆下:蒙皮被切割成大小不等的片状,准备用作御寒或搭建临时庇护所的材料;座椅的防火填充物被掏出;残存的电线被收集;甚至一些相对完好的仪表和电子元件也被小心取下。燃料被谨慎地转移到几个便携式加热单元和照明设备中。食物和药品被集中,严格分配。每一颗子弹,每一块压缩口粮,都被视若珍宝。
最终,这支小小的队伍集结在了那通往“冰下暗河”的破损通道入口前。人数不足三十,其中还包括米娜纳斯将军、下等马、副驾驶、导航员等多名重伤员,需要他人搀扶或简易担架运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悲伤,但也多了一丝决绝。
通道内部幽深黑暗,不知通向何方,冰冷的空气从深处涌出,带着地底特有的、潮湿而陈腐的气味,隐隐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怪声,仿佛某种巨大生物的喘息,又像是水流在极深处奔涌。
洛御茗站在队伍最前方,看了一眼身后沉默的队友和刚刚结盟的同伴,又望向那片被遗弃的、充满死亡和悲伤的基地废墟。然后,她打开了头盔上的照明灯,一道微弱但坚定的光柱刺破了前方的黑暗。
“出发。”
她率先迈步,走入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雷冬、新火、墨黑、安曦、天广寒紧随其后。下等马在红心和红桃的搀扶下,咬紧牙关跟上。米娜纳斯将军拒绝了担架,在安德烈的支撑下,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异常稳定。其余的白熊团幸存者,无论老少,都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沉默地跟随着。
光,被黑暗吞没。
脚步声,在空旷幽深的通道中回荡,渐渐被那来自地底的、永恒的怪声所掩盖。
他们踏上了寻找卡列宁上尉、寻找“方舟”、寻找最后一丝渺茫希望的荆棘之路。前路是未知的黑暗、潜伏的危机、极致的严寒,以及比冰雪更残酷的现实。
但至少,他们不再等待死亡。
他们走向它,或者,穿越它。
(第六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