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后,冰下暗河深处,坐标不明。
寒冷,是永恒的旋律。它从四面八方渗透,穿透厚重的衣物,啃噬着骨髓。湿滑的岩石,崎岖的地形,无穷无尽的黑暗,以及那自始至终萦绕耳畔的、来自地心深处的低沉轰鸣与诡异嘶鸣,共同构成了这片地下世界的基调。
九天的跋涉,将“一天”前哨站里积攒的最后一丝暖意和体力,近乎榨干。食物,在第六天就已告罄。最后一点压缩饼干粉末混合着融化的、带着岩石涩味的冰水,被小心地分食,那点可怜的热量很快消失在无边的寒冷中。饥饿,如同跗骨之蛆,开始折磨每个人的胃,侵蚀着意志。起初是隐痛,然后是灼烧般的空虚感,最后变成一种麻木的、持续的钝痛,伴随着一阵阵的眩晕和无力。
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伤员的状况在恶化。米娜纳斯将军的断臂伤口因为低温、营养不良和持续的行进,出现了发炎和坏疽的迹象,尽管安曦用尽了手头所有的抗生素和应急处理手段,也只能勉强遏制。她的脸色灰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湿音,必须由安德烈和另一名战士几乎半架着才能前进。下等马的伤势同样不容乐观,高烧时退时起,伤口愈合缓慢,但她拒绝被抬着走,用折断的机舱撑杆当拐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固执。其他人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冻伤、擦伤、以及长期在极端环境下的精神压力,让每个人都像绷紧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唯一支撑着他们继续向前的,除了对卡列宁上尉和“方舟”那渺茫的希望,便是沿途偶尔发现的、卡列宁队伍留下的、越来越难以辨认的标记。一个几乎被冰覆盖的箭头,一道在岩壁上匆匆划出的刻痕,一堆熄灭已久的、用特殊方式垒砌的炭灰……这些微小的线索,是他们在无边黑暗中唯一的方向标,是维系着他们不至于彻底迷失或崩溃的精神绳索。
“前面……又有岔路。” 走在最前面的雷冬(星期二)停下脚步,声音嘶哑。他的重型突击步枪枪口低垂,并非放松警惕,而是节省体力。头盔上的照明灯光束已经变得昏暗,只能照亮前方不远处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黑黢黢的洞口。寒风从三个洞口内以不同的强度和音调呼啸而出,带来更加刺骨的寒意和难以分辨的、混杂在一起的怪声。
洛御茗(星期一)走到岔路口,流星锤无声地垂在身侧。她的嘴唇干裂,面颊深陷,但眼神依旧保持着令人心悸的冷静。她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地面。岩石上覆盖着薄冰和灰尘,几乎看不到任何足迹。天广寒(星期四)用他那勉强还能工作的便携探测器扫描着三个洞口,眉头紧锁。
“能量读数……都有异常波动,强度接近,方向……无法精确判断。空气流动显示,左边和中间的洞口气流相对稳定,右边的……紊乱,有涡流。” 天广寒 的声音透着力竭的虚弱。
安曦(星期三)的悬浮球“银眸”在三个洞口前缓慢飞过,淡蓝色的扫描光一遍遍扫过岩壁。“岩层结构分析……左侧洞口结构最不稳定,有近期轻微坍塌痕迹。右侧洞口岩壁光滑异常,有疑似非自然摩擦痕迹。中间洞口……无显著特征。”
没有卡列宁的标记。这是九天来第一次,在关键岔路口失去了指引。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食物耗尽,体力濒临极限,伤员情况恶化,而现在,连最后的方向也迷失了。
“走……哪边?” 安德烈扶着几乎虚脱的米娜纳斯将军,声音干涩。他看向洛御茗,看向周天小队,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几乎熄灭的、最后的不甘。
洛御茗沉默着。三个选择,可能通向三个不同的结局:找到卡列宁,找到绝路,或者……通向死亡。没有足够的信息,这无异于赌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阵奇异的、悉悉索索的声音,极其轻微,却从四面八方隐隐传来,像是无数细小的节肢动物在岩石上爬行,又像是冰层在某种力量作用下碎裂、移动。这声音不同于之前一直存在的背景轰鸣,更加清晰,更加……具有目的性。
“有东西!” 新火(星期五)低沉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队伍侧翼的一块岩石后,狙击枪稳稳架起,枪口指向黑暗中声音最密集的方向。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般的冰冷专注。
几乎同时,墨黑(星期六)也低吼一声:“后面也有!在靠近!”
悉索声迅速变得密集、清晰,从三个洞口深处,从他们来时的通道,甚至从头顶的岩缝中传来!黑暗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幽绿色的、冰冷的光点,如同鬼火,密密麻麻,飞速靠近!
“是‘冰虱’!小心!它们成群活动,有剧毒!爪子能挖穿岩石!” 一名白熊团的老兵惊恐地喊道,声音变了调。
话音刚落,第一波袭击者已从黑暗中涌出!那是一种约莫家猫大小、通体覆盖着苍白几丁质甲壳的节肢生物,形似放大了千百倍的跳蚤,但长着六对锋利的、如同冰锥般的步足,以及一对闪烁着幽绿磷光的复眼。它们移动速度极快,悄无声息,如同白色的潮水,从地面、墙壁、甚至倒悬的洞顶扑来!
“开火!组成防御圈!保护伤员!” 洛御茗厉声喝道,流星锤已然挥出,将一头凌空扑向她面门的冰虱砸得甲壳碎裂,绿色的粘液四溅。
枪声瞬间打破了地底的死寂!雷冬的重型突击步枪喷射出火舌,弹幕将正面涌来的冰虱成片撕碎。新火的狙击枪发出短促精准的点射,每一枪都命中一头冰虱的复眼或关节要害。墨黑的霰弹枪在近距离爆发出恐怖的杀伤力,将试图从侧后方靠近的虫群轰散。
然而,冰虱的数量太多了!它们仿佛无穷无尽,从每一个缝隙中涌出,不畏死亡。它们的甲壳异常坚硬,普通子弹若非击中要害难以一击致命。更可怕的是,它们喷吐出的、带着浓烈腥臭的淡绿色毒液,能腐蚀衣物和皮肤,一名白熊团战士不慎被毒液溅到手臂,瞬间皮开肉绽,发出凄厉的惨叫。
“用火!它们怕高温!” 安曦冷静的声音响起,她的悬浮球“银眸”射出一道纤细但高热的激光,将一片冰虱点燃,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但激光的功率和持续性有限,无法大面积清场。
“盾牌!靠拢!” 安德烈怒吼,举起一面用“飞马”蒙皮改造的简易盾牌,挡开几只扑来的冰虱,同时用猎刀狠狠刺穿另一只的下腹。
队伍迅速收缩,背靠背组成一个简陋的圆形防御阵。红心和红桃背靠着背,手里紧握着用飞机支架打磨成的、顶端削尖的短矛,尽管脸色惨白,手臂颤抖,但求生的本能让她们奋力刺向任何靠近的苍白身影。天广寒一手持着能量手枪点射,另一只手操作着便携终端,试图干扰虫群的某种信息素通讯,但效果甚微。
下等马背靠着岩壁,用她的拐杖狠狠砸碎一只试图爬上她腿的冰虱,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伤口,让她痛得眼前发黑,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米娜纳斯将军被护在阵型中心,她拔出自己的手枪,尽管只剩几发子弹,依旧冷静地射杀着突破防线的零星冰虱。
战斗惨烈而混乱。冰虱的尸体很快堆积起来,散发着恶臭,但更多的虫群前仆后继。子弹在飞速消耗,体力在急剧流失。一名白熊团战士的盾牌被酸液腐蚀穿透,数只冰虱趁机扑到他身上,疯狂的撕咬和注射毒液让他瞬间倒地,惨叫声很快微弱下去。防线出现了缺口!
“顶住!” 雷冬咆哮着,用枪托砸碎一头冰虱,但另一头已经攀上了他的腿,锋利的步足划破了防护服。他闷哼一声,反手将其扯下捏碎。
就在防线岌岌可危之际,天广寒 突然喊道:“右边洞口!那里的能量读数在战斗开始后异常升高!波动模式……不像是生物信号!更像……某种能量屏障或者力场的反应!”
洛御茗闻言,心中一动。能量异常?非生物信号?在这绝境之中,任何异常都可能是变数!
“向右边洞口移动!边打边撤!快!” 她当机立断,流星锤舞成一片光幕,清理着前方的虫群。
众人立刻向右侧洞口且战且退。冰虱似乎对那个洞口有所忌惮,追击的势头略微一缓,但依旧紧紧尾随。
冲进右边洞口,众人立刻察觉到了不同。这里的岩壁确实异常光滑,仿佛被打磨过,空气也似乎更“粘稠”一些,带着一种微弱的、令人皮肤发麻的静电感。更重要的是,追击的冰虱在洞口处停了下来,密密麻麻地拥挤着,幽绿的复眼闪烁着贪婪和畏惧交织的光芒,发出急躁的嘶嘶声,却不敢越雷池一步,仿佛洞口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众人不敢停留,继续向洞口深处撤退了数十米,直到完全听不到冰虱的嘶鸣,才背靠着相对光滑的岩壁,瘫坐下来,剧烈地喘息。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更深的疲惫和绝望淹没。又减员一人,弹药消耗巨大,伤员情况恶化,而且……他们似乎闯入了一个更加未知的区域。
“那是什么?为什么那些虫子不进来?” 红桃心有余悸地看着来路,声音发抖。
“能量屏障……或者类似的东西。” 安曦控制着“银眸”扫描着周围的岩壁和空气,“强度不高,但频率特殊,可能对冰虱这类生物有驱散或干扰作用。不是自然形成的,有人工痕迹。”
人工痕迹?众人精神一振。在这绝地深处,人工痕迹意味着什么?可能是卡列宁的队伍留下的,也可能是……其他东西。
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队伍不得不继续前进。这个洞口内的通道比之前更加规整,岩壁光滑,地面相对平坦,甚至能隐约看到旧时代建筑残留的、被岁月侵蚀的管线痕迹。那种微弱的能量波动始终存在,像一层无形的薄膜笼罩着周围。
又前行了大约一个小时,就在众人几乎要再次被疲惫和饥饿击垮时,走在最前面的雷冬突然停下,打了个警戒手势。
通道似乎到了尽头。一扇巨大的、锈蚀严重的金属闸门,堵住了去路。闸门明显是旧时代的产物,风格与“永冬棱堡”有些相似,但更加厚重,上面布满了粗大的铆钉和复杂的液压传动装置残留的痕迹。令人心悸的是,闸门并非完全关闭,而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外部撕裂、扭曲,留下一个可容数人并排通过的、狰狞的破口。破口边缘的金属呈现出不自然的熔融和撕裂状,仿佛被什么难以想象的力量硬生生撕开。
而在破口附近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穿着与白熊团风格迥异的、破烂不堪的旧式制服,旁边散落着锈蚀的武器。更远处,还有一些更加新鲜、但同样失去了生命迹象的“东西”——那是几具掘墓人黑袍守卫的尸体!他们似乎是在试图探索或进入这里时,遭到了袭击,死状凄惨,身上布满了巨大的撕裂伤和啃咬痕迹,与外面那些冰虱造成的伤口截然不同。
而在这些尸体中间,众人看到了一些让他们心跳几乎停止的东西——
几个印有“永冬棱堡”标志的、空空如也的野战口粮包装袋。以及,一个被踩扁的、用于加热食物的便携式燃料罐。最重要的是,在破口内侧的岩壁上,有一个用尖锐石块匆匆刻下的、尚且新鲜的标记——一个简化的熊爪,指向破口深处,旁边还有一个潦草的箭头,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箭头末端画了一个叉。
卡列宁上尉!他们来过这里!而且,他们进入了这个被撕裂的闸门内部,并且留下了警告——不要从他们来的方向(也就是众人现在所在的这个能量异常洞口)返回,因为外面有危险(很可能是那些冰虱,或者其他东西)!
希望,如同黑暗中突然点燃的火把,瞬间照亮了众人几乎冻僵的心灵!但紧接着,是更深的寒意——卡列宁他们进入了这个明显危险、被暴力破开的闸门内部,他们现在怎么样了?里面有什么?
洛御茗和米娜纳斯将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前有未知险地,后有冰虱围堵,他们已无退路。
“检查装备,准备进入。” 洛御茗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食物已尽,体力将竭,伤员濒危,但他们找到了卡列宁的踪迹,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也必须闯一闯了。
队伍在破口前短暂休整,处理了新增的伤口,重新分配了所剩无几的弹药。每个人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的冲刺了。
天广寒 蹲在一具掘墓人尸体旁,用工具小心地翻检。尸体已经冰冷僵硬,黑袍下的装备是标准的掘墓人制式,但天广寒的目光,被尸体手中紧握着的一样东西吸引了——那是一个小巧的、金属质地的铭牌,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和一行小字。
他轻轻掰开死者僵硬的手指,取下铭牌,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纹路很陌生,但那行小字,使用的是旧时代的一种通用编码,他勉强能认出几个词:“……哨站……第七前哨……警戒等级……‘归乡’协议……”
第七前哨?归乡协议?
他心中剧震,猛地抬头看向那被撕裂的闸门深处,无边的黑暗仿佛化作了择人而噬的巨口。这里……难道是掘墓人经营的一个前哨基地?而且似乎发生了可怕的意外,导致基地被攻破,守卫被杀?
他将铭牌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感觉直透心底。卡列宁的队伍进入了这里,是找到了新的生路,还是踏入了另一个绝境?而“归乡”协议这个词,再次出现,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走。” 洛御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队伍排成战斗队形,雷冬和新火打头,洛御茗和墨黑紧随其后,伤员被护在中间,安德烈和还能战斗的白熊团战士断后,天广寒和安曦位于中段负责技术和探测支援。众人屏住呼吸,端着武器,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踏过了那狰狞的金属破口,正式进入了这个被标记为“第七前哨”、似乎与“归乡”协议有关、且被未知力量摧毁的——掘墓人最后的基地(之一)。
门内,是无边的黑暗,和比门外浓郁十倍的、混合着血腥、锈蚀、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生物质腐败又掺杂着化学药剂气味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等待他们的,是卡列宁队伍的踪迹,是“归乡”的秘密,还是……彻底的毁灭?
(第六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