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门之后，是凝固的黑暗与死亡。
空气粘稠得仿佛有了实质，混合着浓烈的、陈旧的铁锈味、腐败的蛋白质气味，以及一种刺鼻的、类似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药剂挥发后的怪异甜香，令人闻之欲呕。应急照明系统早已失效，仅有从破口透入的、众人照明设备发出的微弱光芒，勉强勾勒出一个庞大、空旷、且一片狼藉的内部空间轮廓。
这里像是一个旧时代的大型仓储区或枢纽大厅，极为高耸的穹顶没入黑暗，隐约可见断裂的管道和垂下的线缆如同怪物的触须。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散落着倾覆的货箱、断裂的金属支架、以及更多已经无法分辨原貌的设备和碎片。墙壁上残留着焦黑的爆炸痕迹和深深的、非爆炸产生的撕裂状凹痕，仿佛被某种巨兽的利爪反复抓挠过。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尸体。
比门外更多，更密集。不仅有掘墓人黑袍守卫的残骸（许多只剩下破碎的骨骼和撕裂的衣物），还有一些穿着不同制式破烂服装的骨骸，看起来年代更久远，可能是这个前哨站原本的驻守人员。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非人的遗骸——巨大、扭曲、覆盖着甲壳或外骨骼的节肢碎片，散发着黯淡磷光的奇异生物组织残块，以及一些混合了金属与血肉、令人望之生厌的、难以归类的“东西”。战斗的惨烈程度，远超众人之前经历的任何一场遭遇。
“这里……发生了什么？” 红桃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厅中显得格外轻微，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眼前的景象，比外面的冰虱潮更加骇人，那是一种彻底的、疯狂的、超越常理的毁灭。
“能量残留扫描显示，存在高强度等离子武器、动能武器、以及……生物能量爆发痕迹。战斗发生在不同时间段，最近的一次……大约在十天到两周前。” 安曦（星期三）控制着悬浮球“银眸”进行着快速扫描，淡蓝色的光束扫过满目疮痍，“生命信号扫描……无存活人类体征。有微弱、混乱的低等生物信号反馈，疑似以腐殖质为食的微生物或小型洞穴生物，暂无威胁。”
“看那里！” 雷冬（星期二）低喝一声，枪口指向大厅另一侧，一处相对完整的结构。那像是一个用厚重防爆材料临时加固的掩体，或者小型堡垒的入口，但此刻也被暴力破开，门口堆积着最多的尸体，既有掘墓人的，也有那种非人怪物留下的巨大甲壳碎片。
更重要的是，在堡垒入口附近相对干净的地面上，他们再次发现了卡列宁队伍留下的标记——用某种荧光涂料画出的、指向堡垒内部的箭头，旁边还有一个简化的熊爪符号，以及一个潦草但清晰的数字“7”。
“他们进去了。” 安德烈扶着米娜纳斯将军，声音低沉，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黑黢黢的堡垒入口，仿佛能看透里面的战友。
洛御茗（星期一）迅速评估着形势。大厅虽然危险，但暂时安静。堡垒内部情况不明，但卡列宁的队伍显然进入了那里，并且可能在里面找到了什么，或者被困住了。而这个前哨站规模不小，从大厅延伸出去的通道不止一条，黑暗深处可能还隐藏着其他区域，比如仓库、机房、甚至通讯中心。
食物已尽，弹药即将告罄，伤员状态持续恶化。他们迫切需要补给，尤其是食物、药品，以及……能与外界联系的通讯设备。卡列宁队伍进入堡垒内部，或许能找到他们，但也可能一无所获，甚至遭遇不测。而分散搜索虽然风险极高，但在时间紧迫、资源枯竭的情况下，或许是唯一能最大化生存几率的办法。
“我们没有时间仔细探索每一个角落，” 洛御茗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寂静，冰冷而清晰，“卡列宁上尉的队伍进入了那个堡垒，我们必须进去查看。但同时，我们也急需补给。这个前哨站规模很大，其他地方很可能有储藏室、医疗点或者通讯站。”
她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一张疲惫而坚定的脸上停留片刻：“我们需要分兵。”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更加凝重。分兵，在敌情不明、环境极端恶劣、自身实力严重受损的情况下，无异于进一步分散本已微弱的力量，风险倍增。
“我同意。” 米娜纳斯将军虚弱但清晰地开口，她的目光扫过自己伤痕累累的族人们，又看向周天小队，“我们不能所有人都挤进一个未知的堡垒。安德烈，你带几个人，熟悉旧‘棱堡’设施结构的，跟着洛少校他们进入堡垒，寻找卡列宁，也注意搜集可能的情报和补给。其他人……” 她看向剩下的白熊团战士，他们虽然同样疲惫，但伤势相对较轻，“跟我留守大厅，建立防御阵地，同时尝试探索最近的一两条次要通道，寻找物资，重点是食物、药品和能源。记住，以侦察为主，遭遇危险立刻撤回，不要恋战。”
这是一个艰难但合理的决定。将军重伤，需要相对安全的环境；堡垒内部情况不明，需要精锐力量探索；同时搜寻补给的任务同样重要，且大厅相对开阔，适合建立防线和互相支援。
“不，将军，您必须跟我们一起……” 安德烈急道。
“这是命令，安德烈。” 米娜纳斯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的状况进去只会拖累你们。而且，大厅需要有人坐镇。如果……”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黯然，随即被钢铁般的意志取代，“如果堡垒内部是绝路，或者我们失去联系，你们要带着找到的东西，想办法活下去，继续前进，或者……撤回前哨站，等待其他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 将军厉声道，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带着血丝的唾沫，但她强行压下，目光锐利地看向安德烈，也看向洛御茗，“洛少校，你的人，还有我的安德烈，进入堡垒。我，和其他人，留守大厅，寻找补给。这是目前最合理的安排。时间不等人。”
洛御茗看着将军决绝的眼神，缓缓点头。这是当前局势下无奈却必要的选择。“好。堡垒组由我、雷冬、新火、墨黑、天广寒、安曦，以及安德烈和两位熟悉结构的白熊团战士进入。下等马、红心、红桃，你们伤势不轻，也留守大厅，协助将军建立防御，同时利用你们的专业知识，看看能不能从这里的残骸中，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哪怕是零件。”
下等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洛御茗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几乎无法站立的样子，最终沉默地点了点头，只是拳头攥得紧紧的。红心和红桃也默默接受了安排，她们知道自己的状态不适合进行高强度潜行探索。
“通讯，” 洛御茗看向安曦。
安曦摇头：“内部干扰极强，无线电信号有效范围可能不超过五十米。我会尝试建立几个简易的中继节点，但无法保证畅通。建议约定简单信号，比如照明闪烁频率，或定时回报。超过约定时间无回应，则视为遭遇不测。”
“明白。” 米娜纳斯将军点头，“以一小时为限。一小时后，无论有无发现，堡垒组必须尝试返回大厅入口附近，发出信号。如果两小时内无任何信号，留守组将视情况决定下一步行动。”
这是残酷的约定，意味着如果堡垒组失陷，留守组很可能需要独自面对绝境。
“堡垒内部情况不明，可能残留自动防御系统、未完全死亡的‘访客’实验体，或者其他东西。进入后，保持最高警戒，行动务必谨慎，首要目标是确认卡列宁队伍下落，其次是寻找关键情报和可用物资，最后才是探索。如遇不可抗力，以保存有生力量为第一优先，必要时可放弃任务撤回。” 洛御茗对即将进入堡垒的成员下达最后指令。
“是！” 众人低声应道，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厅中回荡，带着一种悲壮的意味。
很快，队伍一分为二。
留守组在米娜纳斯将军的指挥下，依托大厅入口附近的掩体和残骸，迅速建立了一个简易的防御圈。下等马、红心和红桃则强打精神，开始检查周围散落的设备残骸，试图从中找出可能修复利用的零件或能源。其余白熊团战士则分成两组，在将军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向着最近的两条相对完整的次要通道摸去，执行危险的侦察和补给搜寻任务。
堡垒组则聚集在堡垒入口。入口的金属门早已扭曲变形，半敞开着，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门内隐约可见倾覆的设备和散落的文件，同样弥漫着死亡和毁灭的气息。
洛御茗深吸一口气，那股混合着血腥、腐臭和化学药剂的气味令人作呕，但她强行压下。“天广寒，探测器。安曦，‘银眸’前出侦察，低功率，静默模式。雷冬，新火，前方开路，注意交叉火力。墨黑，跟我居中。安德烈，你们殿后，注意两侧和后方。”
“明白。”
“银眸”无声地滑入黑暗，淡蓝色的扫描光调整为不可见的红外模式，将前方通道的轮廓和热信号反馈回来。通道很宽，足以容纳数人并行，但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战斗痕迹和不明残骸。空气似乎更加污浊，温度也比外面略高，带着一种不祥的沉闷。
众人鱼贯而入，脚步放到最轻，武器始终指向可能威胁的方向。天广寒的探测器显示，周围的能量读数更加紊乱，背景辐射水平也略高于外面，而且越往深处走，那股化学药剂的甜香味就越发明显，混杂在腐臭中，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怪异味道。
通道并非笔直，在深入约三十米后，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前，坡度向下；另一条向左，似乎通向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地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和凌乱的脚印，脚印大小不一，有军靴的，也有……某种更大、更怪异的痕迹。
卡列宁队伍的荧光箭头，指向了向下的那条通道。
洛御茗略一沉吟，打了个手势。队伍继续沿着向下的主通道前进。通道开始出现破损的管道和裸露的电线，墙壁上挂着一些早已熄灭的应急灯。一些房间的门被暴力破开，里面隐约可见倾倒的仪器和散落的容器。天广寒冒险用探测器快速扫描了几个房间，反馈的信息令人心惊：生物培养皿碎片、束缚装置、巨大的观察窗碎片，以及一些无法立刻识别的、带有粘稠残留物的器皿。
“这里……是实验室区域。” 天广寒 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他们在进行生物实验，规模不小。”
众人心中一沉。掘墓人在这里研究的，显然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那些非人的怪物残骸，恐怕就来源于此。
继续向下，空气中的甜香味和腐臭味几乎达到了顶点。前方出现了一扇更加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密闭门，但此刻已被彻底炸开，扭曲的金属向外翻卷。门内隐约传来细微的、持续的、仿佛液体滴落的声音。
卡列宁队伍的箭头，消失在这扇被炸毁的门内。
洛御茗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众人立刻在门外两侧找好掩体。新火无声地移动到观察窗破口侧面，用狙击镜小心地向内观察。
片刻，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里面有光，应急光源。很大，像是个主实验室或者处理中心。中央有东西……巨大的培养槽，碎了。液体流了一地。有……更多尸体。人类和非人的都有。还有……活动痕迹，很新，不是灰尘。”
洛御茗和雷冬交换了一个眼神。活动痕迹，很新。是卡列宁的人，还是……别的？
“准备进入。” 洛御茗低声道，握紧了手中的流星锤。
雷冬深吸一口气，第一个侧身从破口闪入，枪口迅速扫过前方。新火紧随其后，占据高点。墨黑、洛御茗、天广寒、安曦、安德烈等人也依次进入。
门内景象，让即使见惯了残酷场面的众人，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不适和寒意。
这是一个极为广阔的空间，比外面的枢纽大厅小不了多少，但布满了各种令人望之生厌的设备：巨大的、布满裂纹和污渍的玻璃培养槽，里面残留着可疑的、颜色各异的粘稠液体；错综复杂的管道和线缆，很多已被扯断，如同怪物的肠子垂落下来；各种精密的，但此刻大多破损的仪器和控制台；墙壁和地面上布满了干涸的、颜色发黑的血迹，以及更多难以名状的组织残留物。
应急照明系统似乎有部分还在运转，发出惨淡的、忽明忽暗的光，将这片狼藉映照得光怪陆离，更添几分诡异。
而在大厅中央，是一个最为巨大的、此刻已彻底碎裂的培养槽基座。基座周围，液体流淌得到处都是，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基座旁，横七竖八地躺着更多的尸体，其中几具穿着与外面那些掘墓人守卫略有不同的、似乎等级更高的黑袍，还有几具……穿着白熊团风格衣物的尸体！看其腐烂程度，死亡时间与外面的战斗大致相当。
是卡列宁的人！他们在这里发生了激战！
安德烈低吼一声，就要冲过去查看，被洛御茗一把按住。“等等！”
她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新火所说的“很新的活动痕迹”，就在那些尸体附近——脚印，凌乱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通向大厅更深处，另一扇相对较小、但看起来完好的气密门。那扇门上，有一个清晰的、用荧光涂料画出的箭头，指向门内，旁边还有一个简化的熊爪，但这次，熊爪的指尖，滴下了一点红色的涂料，仿佛在流血。
那是卡列宁留下的标记！但他特意画了滴血的熊爪……是警告？是表示里面极度危险？还是……意味着有人受伤？
众人的心提了起来。卡列宁的队伍进入了那扇门，并且留下了如此明确的警告性标记。他们现在在里面吗？是生是死？
“检查周围，快速搜集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补给，特别是医疗用品和能源！” 洛御茗下令，同时自己缓缓走向那扇气密门。门上有一个电子锁面板，但似乎因电力问题处于失效状态，门把手处有撬动的痕迹，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里面漆黑一片。
就在众人分散开来，小心翼翼地在狼藉中搜寻时——
“队长！这里有情况！” 天广寒的声音突然从大厅一侧的控制台区域传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洛御茗立刻转身，快步走去。只见天广寒正站在一台相对完好的控制台前，那控制台的屏幕虽然布满裂纹，但似乎还有微弱的电源供应，闪烁着不稳定的雪花和模糊的图像。而在控制台旁边散落的一些纸质文件和数据板上，天广寒发现了一些东西。
几包尚未拆封的、印着掘墓人标志的高能野战口粮。
几个完好的医疗包，上面有红十字标记。
以及，一个看起来相对完好的、便携式远程通讯终端！虽然外壳有破损，但指示灯似乎还亮着微弱的绿光！
补给！而且是关键补给和通讯设备！
但天广寒的脸色却异常凝重，他甚至没有先去碰那些补给，而是指着控制台上那块勉强还能显示一些扭曲图像和滚动的、残缺代码的屏幕，声音干涩：
“看这个……他们在这里进行的实验记录，虽然大部分损坏了，但残留的部分……是关于‘适应性进化’、‘极端环境生物兵器’，以及……‘归乡协议第七阶段测试体’的……”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屏幕上定格的、一个模糊但狰狞的、混合了多种生物特征的怪物轮廓图像，以及旁边滚过的一行残缺代码：
“……测试体‘刻托’……失控……清除协议……失效……请求……支援……”
“‘刻托’……” 洛御茗盯着那个名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猛地抬头，看向那扇卡列宁留下滴血熊爪标记的气密门。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阵低沉、嘶哑、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声，猛地从气密门后传来！紧接着，是沉重物体拖拽地面的声音，以及……某种巨大生物湿滑的肢体刮擦金属的刺耳声响！
门缝后的黑暗，似乎蠕动了一下。
“准备战斗！” 洛御茗厉声喝道，流星锤瞬间扬起，链子绷紧。
几乎同时，那扇虚掩的气密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猛地撞开！
（第六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