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警报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撕碎了医疗舱内短暂而脆弱的平静。舰体在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的爆炸冲击波中剧烈震颤，仿佛暴风雨中的一片落叶。灯光疯狂闪烁，将每个人脸上瞬间凝重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窗外，那三头仿佛从神话中走出的飞天巨兽，正在苍穹之上肆虐。它们庞大的身躯在夜空中翻腾、俯冲，每一次振翼都掀起狂暴的气流，每一次吐息都化作毁灭的光柱。联合舰队密集的防空火力在它们厚重的鳞甲上炸开绚烂却无用的死亡之花，偶尔有导弹或重炮击中相对脆弱的翼膜或关节，也仅仅能激起一声愤怒的咆哮和更加狂暴的反击。不断有舰艇化作燃烧的火球坠落冰海，天空被染成一片绝望的橙红。
“所有作战单位注意！目标代号‘天灾’！威胁等级：灭国！重复，灭国级威胁！常规武器效果微弱！舰队阵型散开！优先规避！空中单位牵制，为地面和海上单位撤离争取时间！” 厉战主任的声音在公共频道中咆哮，背景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和结构撕裂的巨响，“‘暗河’号遭受重点攻击！非核心战斗人员及高价值单位，执行‘方舟’协议，立即向备用撤离点转移！快！”
“方舟”协议！最高级别的紧急疏散指令！这意味着战况已经恶劣到必须放弃“暗河”号这艘移动堡垒！
“队长！” 雷冬（星期二）一拳砸在嗡嗡作响的警报器上，强行让它闭嘴，但舰体更加剧烈的倾斜让他一个踉跄，“不能留了！”
洛御茗（星期一）在病床上猛吸一口气，压下伤口传来的剧痛和眩晕感，眼中瞬间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与决断。她一把扯掉手臂上的输液针，血珠渗出也毫不在意。“天广寒！米拉在哪里？转移了吗？”
“三分钟前，博士的实验室已经执行紧急脱离程序！整个实验室模块被弹射出去了，有独立动力和强隐身场，去向是预设的‘方舟’安全坐标之一！” 天广寒（星期四）语速飞快，同时已将便携医疗包和几个关键数据存储装置塞进战术背包，“博士传来消息，米拉的生命维持系统稳定，俘虏也在模块内！”
米拉暂时安全了。洛御茗心下稍定，厉声道：“所有人，检查装备！立刻前往三号机库！‘闪电马’应该已经待命！安曦，联系下等马，确认状态！”
“通讯干扰极强！正在尝试……接通了！” 安曦（星期三）面前的悬浮球“银眸”急促闪烁，强行稳定着加密频道，“下等马！听到回话！三号机库情况如何？”
频道里传来下等马嘶哑但还算镇定的声音，夹杂着剧烈的引擎轰鸣和背景的爆炸声：“星期三！我在‘闪电马’上！机库受损，但跑道清理出来了！红心和红桃已经把补给和弹药搬上来了！你们快过来！妈的，外面那些是什么鬼东西？！能量读数高得吓人！”
“马上到！” 洛御茗翻身下床，脚下一软，天广寒 和靠近的安曦一左一右扶住她。她没有逞强，借着两人的支撑站稳，目光扫过众人，“新火，墨墨，还能战斗吗？”
新火（星期五）已经将狙击步枪背在身后，手里换上了一把加装了榴弹发射器的突击步枪，闻言默默点头，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墨黑（星期六）单手提着那把重型脉冲步枪，虽然独臂不便，但她用简易枪带将枪身固定，用肩膀和身体辅助稳定，也对洛御茗点了点头，意思是“没问题”。
“走！” 洛御茗不再废话，在天广寒 和安曦的搀扶下，率先冲向还在闪烁红光的舱门。雷冬、新火、墨黑紧随其后，安德烈和另一名白熊团战士伊戈尔自动断后。
走廊里一片混乱。损管队员抱着设备狂奔，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转移伤员，文职人员惊慌失措地涌向逃生通道。刺耳的警报、爆炸的轰鸣、金属扭曲的尖啸、以及人们压抑的惊呼和哭喊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末日般的逃亡图景。头顶的灯光忽明忽灭，管道破裂喷出白色的高压蒸汽，墙壁上不时出现狰狞的裂痕。
“让开！紧急通道！” 雷冬在前方开路，粗暴但有效地推开堵塞在主要通道的人群。他们这支小队虽然人人带伤，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凛冽杀气，让混乱的人群下意识地避让。
通往三号机库的路途异常艰难。一段走廊被掉落的管道和变形的舱门堵死，他们不得不绕行通风管道。几次剧烈的爆炸就在不远处的舱壁外发生，灼热的气浪和碎片从破口涌入。有一次，一块巨大的金属板从天而降，差点砸中队伍中间的安曦，被眼疾手快的雷冬猛地推开。
洛御茗咬着牙，额头冷汗涔涔，后背的伤口在奔跑和震动中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她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苏夜消失前那平静得诡异的眼神，窗外巨兽毁天灭地的身影，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交替灼烫着她的神经。现在，活下去，带着所有人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终于，他们冲破了最后一道正在缓缓关闭的隔离门，冲进了三号机库。机库内同样混乱，但大部分飞行器已经紧急升空或弹射离开，显得空旷了不少。只有中央停机坪上，那架深灰色的“闪电马一号”武装直升机的引擎正在加速预热，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旋翼开始缓缓转动，吹开弥漫的烟雾。
“这里！快！” 下等马的声音从敞开的舱门处传来，他半个身子探出来，拼命挥手。红心和红桃在舷梯旁，用手中的步枪点射着几只从破损通风口钻进来的、被爆炸惊扰的小型实验体。
众人用最后的气力冲向“闪电马”。安德烈和伊戈尔率先登上，转身伸手将洛御茗拉了上去，然后是天广寒、安曦。雷冬、新火、墨黑殿后，一边登机一边警惕地扫视着机库入口方向。
“坐稳了！抓紧！我们得在下一轮齐射打过来之前离开这个铁棺材！” 下等马吼道，一把将舱门拉上锁定。几乎是同时，他猛地推动操纵杆。
“闪电马一号”强劲的引擎发出怒吼，灵活的矢量喷口和旋翼系统共同作用，让它几乎垂直拔地而起，在狭窄的机库内做了一个惊险的侧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从天花板破口砸落的一整段燃烧的廊桥，然后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机库侧面一个被爆炸撕开的巨大裂口中，猛地冲了出去！
瞬间，狂暴的气流、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以及刺目的火光扑面而来！他们冲出了相对封闭的“暗河”号，冲入了那片正在被三头“天灾”巨兽蹂躏的、如同炼狱般的天空和海洋！
舷窗外，景象令人窒息。
原本庞大威武的“暗河”号移动母舰，此刻侧舷被撕开数道长达百米的恐怖伤口，火焰和浓烟滚滚涌出，部分上层建筑已经崩塌。周围海面上，其他舰艇也大多带火，有的正在缓缓下沉，有的在拼命用近防炮扫射天空。无数救生艇和逃生舱像下饺子一样被抛入冰冷的海水中。天空中，仅存的几架“天马”和战斗机如同被猛禽追逐的麻雀，在巨兽的吐息和爪牙间狼狈穿梭，不时化作一团火球。
而那三头巨兽，此刻距离如此之近，近到能看清它们鳞甲上粗糙的纹理、骨刺上闪烁的寒光，以及那熔岩般的巨眼中倒映出的毁灭火焰。它们似乎对“炫彩”号这样的大型目标情有独钟，其中一头正盘旋在“炫彩”号上空，再次酝酿着恐怖的吐息；另一头则用它那巨大的尾巴，如同神话中横扫千军的攻城锤，狠狠抽打在一艘试图靠近支援的驱逐舰侧舷，将那艘数千吨的钢铁战舰像玩具一样拍得横移出去，舰体严重变形，火光冲天！
第三头巨兽，似乎注意到了从“顺才”号破口冲出的、相对渺小的“闪电马一号”。它那燃烧的熔岩之眼微微转动，锁定了这个试图逃离的“小虫子”。
“被锁定了！” 下等马在驾驶席上嘶吼，额头上青筋暴起，“坐稳了！要玩命了！”
他猛地将操纵杆向一侧压到底，同时启动了“闪电马”全部的匿踪和电子对抗系统。“闪电马”瞬间做出一个近乎直角的急转俯冲，同时释放出大片的干扰箔条和热诱弹。
就在“闪电马”刚刚偏离原航线的刹那，一道炽热的、夹杂着幽绿能量的吐息，如同神灵投下的审判之矛，擦着他们的尾翼掠过！恐怖的高温即使隔着舷窗和机舱壁也能感受到，机尾的警示灯疯狂闪烁，提示外部传感器部分过载损毁。
“该死！” 下等马骂了一句，推动引擎至极限，“闪电马”如同受惊的雨燕，在海面上不足五十米的高度，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机动，时而贴海疾飞，利用海面杂波干扰，时而猛地拉起，冲入低空云层，试图摆脱那头巨兽的“注视”和可能随之而来的攻击。
机舱内，众人被剧烈的过载死死压在座椅上，脸色发白。洛御茗紧咬着牙，忍受着伤口传来的剧痛，目光却死死盯着舷窗外那穷追不舍的巨兽阴影，以及更远处，那如同末日绘卷般的战场。
这就是掘墓人隐藏的底牌？不，这已经超出了“底牌”的范畴！这是灭世的天灾！古代传说中的生物，被改造、被唤醒，成为了践踏现代文明的终极兵器！永冬棱堡下的“门”……苏夜身上的异变……米拉被剥离的“钥匙”……还有这些巨兽……这一切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甩掉了！暂时！” 下等马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放松，“那头大蜥蜴好像对‘暗河’号更感兴趣！我们得趁它被大块头吸引，溜远点！”
“闪电马”如同一道灰色的幽灵，在燃烧的舰队残骸、坠落飞机的碎片和汹涌的海浪间灵活穿梭，终于渐渐远离了核心交战区。但那三头巨兽毁灭性的身影和震天的咆哮，依旧如同噩梦的背景，牢牢烙印在每个人的视网膜和耳膜上。
直到再也看不到“炫彩”号的轮廓，爆炸声也渐渐被引擎的轰鸣和海浪声取代，机舱内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才略微缓解，但更深的沉重和绝望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沉默着，望着舷窗外逐渐恢复平静、但依旧映照着远处天边火光的海面，以及更远处，那如同亘古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的、被永夜和暴风雪笼罩的北极冰盖。
他们逃出来了。暂时。
但舰队呢？ “炫彩”号呢？其他战友呢？还有那三头仿佛不可战胜的“天灾”巨兽……它们会止步于北极吗？如果它们南下……
没有人敢深想下去。
“队长，” 安曦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在全息屏幕上快速操作着，调出“银眸”在最后时刻拼死传回的、关于那三头巨兽的有限数据分析，“初步扫描对比完成……这些生物的能量特征、生理结构和部分外露的‘非自然’植入体，与我们在永冬棱堡‘孵化场’深处感应到的、‘门’附近泄露的能量，以及之前遭遇的部分高阶实验体，存在……高度同源性。它们……很可能与‘门’，与‘深蓝’，是同一源头，甚至就是被‘门’唤醒或……制造出来的。”
“同源……” 洛御茗咀嚼着这个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掘墓人到底在永冬棱堡下面，挖出了、或者说，连接上了什么东西？
“通讯……恢复了部分加密频道，” 下等马报告，声音沉重，“收到厉战主任的……最后广播。‘炫彩”号……确认重创，正在执行弃舰程序。主任命令所有幸存作战单位，向预设的‘方舟’协议第三集合点——‘新西伯利亚群岛’废弃前哨站汇合。重复，第三集合点。并……做好最坏打算，启动‘冥王星’协议最终阶段预案的……前置准备。”
“冥王星”协议最终阶段……那个旨在全球范围内，以最大代价，甚至同归于尽的方式，摧毁“门”和一切相关威胁的最终方案……已经要提上日程了吗？
机舱内一片死寂。连一向冲动的雷冬，也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没有说一句话。
他们刚刚从地狱般的“孵化场”逃出，以为带回关键情报，找到了失踪的队友（虽然是以难以理解的形式），救回了米拉（虽然生死未卜），总算看到了一丝希望。转眼间，更大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阴影，便以绝对的力量，将他们和整个人类文明，再次拖入了更深的绝望深渊。
希望，似乎总是如此短暂，如此脆弱。
洛御茗缓缓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剧痛的身体，混乱的思绪，沉重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她不能倒下，她是队长，是“星期天”的残部，是此刻这支小队的主心骨。
“设定航向，前往第三集合点。” 她开口，声音嘶哑但坚定，“天广寒，利用‘闪电马’的医疗模块，给大家做全面检查和紧急处理，尤其是内伤和辐射残留。安曦，整理我们带出来的所有数据，特别是关于‘门’、‘钥匙’、苏夜异变，以及……那些巨兽的任何线索。雷冬，检查所有武器和剩余弹药。新火，墨墨，休息，但保持待命。”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舷窗外那渐渐被黑暗吞噬、但依旧能隐约看到火光冲天的方向，那里曾经是人类最强大的舰队之一。
“我们活下来了。这就还有机会。”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掘墓人放出了怪物，但怪物总会有弱点。我们见过更诡异的，也面对过更绝望的。集合点汇合，重整旗鼓，然后……”
她没有说完，但眼中那冰冷如刀、仿佛要刺破黑暗的光芒，说明了一切。
然后，找到它们的弱点，撕碎它们，找到“门”，摧毁它。为了死去的战友，为了被夺走的一切，也为了那或许已经微茫，但绝不能放弃的、人类的未来。
“闪电马一号”调整航向，在逐渐浓重的夜色和海雾中，向着北方，那个更加荒凉、更加未知的集合点，沉默而坚定地飞去。
而在他们身后的天际线上，那三头“天灾”巨兽毁灭的咆哮，依旧隐隐传来，如同为这个黑暗时代敲响的、无可阻挡的丧钟。
（第七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