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在武鹤岗基地压抑到极致的氛围中,以近乎凝固的速度流逝。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填满了金属的摩擦声、引擎的预热轰鸣、弹药清点的脆响、以及无数人粗重而克制的呼吸。
基地深处,如同一头从沉睡中被强行唤醒的钢铁巨兽,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运转。巨大的组装车间内,灯火通明,焊光闪烁。一台台“祝融”式重型机甲如同神话中走出的巨人,在工程师和技术兵的簇拥下,进行着最后的系统调试和武器挂载。沉重的复合装甲被一块块锁死,散发着冰冷的光泽;背部搭载的双联装155毫米电磁轨道炮缓缓抬起,进行射击校准;肩部的多管火箭巢和近防激光矩阵依次点亮,发出低沉的能量充能声。旁边,更为灵巧的“蓐收”式高速机甲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正在进行最后的涂装和光学迷彩测试。
机库中,一架架代表着人类航空工业最高结晶的战机,如同即将离巢的猛禽,排列整齐。“朱雀”空天战机流线型的机身反射着冷光,等离子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鲲鹏”重型轰炸机巨大的弹舱缓缓打开,露出内部挂载的、专门为此次行动特制的、代号“断脊”的大型钻地热压弹和“净空”燃料空气炸弹。体型庞大的“玄鸟”级空天母舰正在进行最后的补给,数条粗大的能量管线如同血管,连接着母舰和地下能源核心,为其庞大的护盾系统和电磁弹射器充能。
港口内,经过紧急抢修、勉强恢复部分动力的“暗河”号,与“山东”号航母、俄方的“库兹涅佐夫海军上将”号,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战舰,组成了人类历史上或许是最后的一支远征舰队。水兵们如同工蚁,在甲板和船舱内穿梭,将最后一批弹药、备件和给养运送上舰。肃杀的气氛弥漫在冰冷的海风中。
地下深处的“蜂巢”指挥大厅,此刻更是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大脑。全息沙盘上,代表各支参战部队的光点正从全球各地,如同归巢的工蜂,向着北极方向汇聚。参谋们的声音因为连续工作而嘶哑,但依旧清晰、快速地下达着各项指令。厉战主任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站在指挥台前,几乎未曾合眼,目光死死锁定着沙盘上永冬棱堡那个不断脉动、仿佛在嘲笑人类挣扎的红色核心,以及周围那三个缓缓巡弋的、代表“天灾”的刺目光点。
周天小队被赋予了“利刃”特遣联队中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突袭组任务。他们的目标明确而致命:在正面战场吸引“天灾”和掘墓人绝大部分注意力、联军发动全面总攻的同时,利用“暗河”号等主力舰创造的短暂窗口期,搭乘经过特殊改装、具备短时强隐身和冰下潜航能力的“梭鱼”型微型潜航器,从永冬棱堡防御相对薄弱的冰架底部,潜入其核心区域。然后,不计代价,突破层层防御,抵达“门”所在的最深处,安装由宫博士团队紧急研发的、理论上能引发“深蓝”能量大规模逆流崩溃的“湮灭”型谐振炸弹,并确保其成功引爆。
这是一个自杀式任务,生还几率渺茫。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洛御茗(星期一)站在小队专用的装备整备室内,最后一次检查着自己的装备。经过紧急修复和强化的外骨骼装甲覆盖全身,虽然新增的护板让动作稍显滞涩,但也提供了更强的防护。改进型的高斯步枪和备用弹药整齐排列,近战用的合金战刀和流星锤经过了重新锻造和能量附魔,锋刃在灯光下流淌着幽蓝的冷光。战术背包里塞满了高能食物、医疗凝胶、以及几枚威力巨大的“破门”炸药。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后背的伤口在高效纳米修复剂的作用下已经愈合大半,但内里的隐痛和疲惫感依旧如影随形。然而,她的眼神,却比极地的坚冰更加冷冽,更加坚定。
旁边,雷冬(星期二)正沉默地往自己那门改装过的“惩罚者”单兵电磁炮里,一发一发地压入特制的穿甲弹。弹头被涂成哑光黑色,上面用红色油漆刻着一个简单的骷髅标记。他额头的疤痕在灯光下微微发红,如同第三只愤怒的眼睛。
安曦(星期三)悬浮的“银眸”已经被升级到极限,增加了额外的扫描阵列和微型干扰发生器。她正全神贯注地检查着数据链和加密通讯模块,确保在“门”附近可能存在的强能量干扰下,依然能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络。她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快跳动,调试着最后一段潜入路线的模拟程序。
天广寒(星期四)面前摊开着一个打开的银色手提箱,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支颜色各异的注射剂、纳米医疗单元、以及几个造型奇特的小型设备。他正在做最后的药物配伍和剂量校准,苍白的手指稳定得没有丝毫颤抖。作为队伍里最后的医疗和技术保障,他肩上的担子同样沉重。
新火(星期五)坐在角落,用一块鹿皮,最后一次,极其缓慢、极其细致地,擦拭着他那把狙击步枪的每一寸枪身、每一个零件。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枪。擦完后,他将一枚特制的、弹头呈螺旋状、铭刻着复杂纹路的子弹,轻轻推入弹仓,然后“咔嚓”一声,合上了枪机。那声音,清脆,冰冷,带着终结的意味。
墨黑(星期六)那条受伤的手臂,被更先进的生物机械外骨骼完全包裹,不仅提供了更强的支撑和保护,外骨骼的小臂部分还集成了微型能量盾生成器和一挺速射电磁枪。她正用仅存的右手,默默地将最后一块能量电池插入外骨骼的接口,蓝色的能量纹路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进入待机状态。
下等马、红心、红桃,以及其他几名补充进来的、从其他小队幸存者中挑选出的精锐,也在默默地做着最后的准备。没有人说话,只有装备检查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密闭的空间内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到了。” 厉战主任嘶哑而威严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同时在所有参战人员的耳边响起,也回荡在基地每一个角落,“各单位,最后一次自检。一分钟后,按‘审判日’行动计划,依次出发。愿人类荣光永存。”
“愿人类荣光永存。” 频道里,响起了稀稀拉拉、但同样坚定的回应。这或许是人类文明最后的祷言,也是决死的誓言。
洛御茗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金属和润滑油的味道,涌入肺腑。她最后看了一眼整备室屏幕上,那个被标记为“静滞观察室”的、代表苏夜的、静止不动的绿色光点,然后,毅然转身。
“周天小队,登机!”
“闪电马一号”的引擎早已预热完毕,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咆哮。这一次,它不再是唯一的坐骑。在它旁边,停靠着三艘体型更小、线条更加流畅、通体漆黑、仿佛融入了阴影的“梭鱼”型潜航器。它们将是执行最终突袭任务的利刃。
洛御茗率先登上分配给他们的那艘“梭鱼”,其他人鱼贯而入。舱内空间狭窄,只能勉强容纳全副武装的七人。冰冷的金属座椅,闪烁的仪表盘,浓郁的氧气循环气味。随着舱门缓缓闭合,外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各自粗重的呼吸声。
“梭鱼”内部通讯频道开启,传来驾驶员冷静的声音:“各单位注意,潜航器即将出发。预计潜航时间四十五分钟,抵达目标冰架底部预定渗透点。途中将保持绝对静默。祝好运。”
轻微的震动传来,“梭鱼”潜航器如同真正的深海猎手,悄无声息地滑出专用船坞,没入武鹤岗基地外围冰冷黑暗的海水之中,向着北方,向着那片被死亡和未知笼罩的冰原,潜行而去。
与此同时,武鹤岗基地、以及全球各地数个秘密集结点的上空、地面、海面,人类文明最后的钢铁洪流,开始启动。
“朱雀中队,起飞!”
“鲲鹏大队,弹射准备!”
“玄鸟一号,护盾全开,引擎最大功率!”
“祝融第一旅,启动!”
“山东舰,发进!”
命令声,引擎的怒吼声,金属的摩擦声,汇成了一曲悲壮而激昂的出征交响乐。
夜空中,率先亮起的是无数喷吐着幽蓝或炽白尾焰的“流星”。超过八百架各型先进战机,如同离巢的蜂群,遮天蔽日,向着北极的方向呼啸而去。三艘体型庞大如山的“玄鸟”级空天母舰,在无数护航战机的簇拥下,缓缓爬升,厚重的能量护盾在机身表面流淌,如同移动的堡垒。
海面上,以“山东”号和“库兹涅佐夫海军上将”号为核心的联合舰队,劈开黑色的海浪,犁出白色的航迹。所有战舰的雷达和武器系统全功率运转,舰艏指向北方,如同即将刺入黑暗心脏的利剑。
冰原边缘,巨大的“地行龙”级两栖气垫登陆舰放下跳板,无数“99E”、“阿玛塔”主战坦克和“祝融”重型机甲轰鸣着驶上冰面,沉重的履带碾碎万古寒冰,钢铁的洪流开始向着永冬棱堡的方向推进。机甲背部的主炮缓缓扬起,能量武器开始充能,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
“审判日”行动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钢铁的意志,燃烧的怒火,以及那渺茫但绝不屈服的希望,化作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涌向那孕育着毁灭的极北之地。
“梭鱼”潜航器在深海中无声滑行,仪表盘上,代表深度的数字不断跳动,水温持续下降。舱内,只有呼吸声和仪器运转的微弱声响。每个人都闭目养神,或者最后一次在脑海中推演行动路线和应急预案。
洛御茗透过狭小的观察窗,看着外面漆黑一片、偶尔有深海发光生物游过的海水。她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枚冰冷的金属铭牌,那是“星期天”小队早期成员的统一标识,上面刻着数字“7”——属于苏夜的那一枚。是临行前,从“静滞观察室”外的物品保管处取回的。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似乎点燃了胸中那团压抑的火焰。
无论前方是深渊,是地狱,还是彻底的毁灭,他们都将踏进去,用手中的刀枪,为人类,也为逝去的和迷失的同伴,斩出一条路,或者,留下一道最深的伤疤。
潜航器微微调整姿态,开始上浮。
目标,永冬棱堡冰架底部,渗透点。
“梭鱼”潜航器如同一条真正的深海猎食者,在永冻冰架下漆黑的洋流中无声滑行。内部仅有仪表盘幽蓝的冷光和几盏暗红色的应急灯提供照明,将队员们紧绷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舱体外部,特制的消声瓦和主动声波抵消系统最大限度地吸收了引擎和螺旋桨的噪音,只剩下深海本身低沉的水压挤压声,以及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巨型海洋生物悠远而空洞的鸣叫,更添几分压抑。
洛御茗(星期一)闭着眼睛,但并未休息。她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角,细细感知着舱内的一切——引擎最细微的振动频率,循环空气的流速与成分,队员们或沉稳或略促的呼吸与心跳,以及潜航器外壳承受的、越来越大的水压。她在心中反复推演着潜入路线图,那是安曦(星期三)基于“银眸”之前扫描的数据、米拉(阿米尔)模糊的记忆碎片以及有限的掘墓人通讯破解,综合模拟出的最佳方案。但“最佳”往往意味着“理论上”,在永冬棱堡这个掘墓人经营多年的巢穴,任何“理论上”的薄弱点都可能变成致命的陷阱。
“深度八百米,水温零下一点五度。距离预定渗透点还有三公里。” 驾驶员冷静的声音在内部通讯中响起,声音压得极低,“水声背景复杂,检测到大量非自然结构回波。我们正在接近棱堡冰下建筑群外围。”
所有人都睁开了眼睛。新火(星期五)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狙击步枪冰冷的枪身上,仿佛在聆听金属的脉动。墨黑(星期六)活动了一下被生物机械外骨骼包裹的手臂,微型马达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雷冬(星期二)检查了一下“惩罚者”电磁炮的能量读数,粗壮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着骷髅标记的穿甲弹。天广寒(星期四)再次确认了一遍医疗箱内每一支强效兴奋剂、凝血泡沫和纳米缝合器的位置,她的指尖冰凉但稳定。
安曦(星期三)面前的悬浮球“银眸”正以最小功率运行着被动扫描模式,将周围复杂的水下地形和可疑的回波信号,以三维点云图的形式,实时投影在每个人头盔的内置显示器上。可以看到,原本应相对平滑的冰架底部,出现了大量突兀的、几何结构分明的凸起和连接通道,如同附生在冰川下的巨大金属癌肿。
“检测到主动声呐脉冲,模式识别……是‘海妖’III型防御阵列的变种,扫描间隔7.5秒,覆盖范围有重叠间隙。”“银眸”的合成音在众人耳边响起,伴随着分析数据流,“根据间隙规律和米拉记忆碎片中关于内部巡逻路线的信息,最佳切入点在C7区域,但需要穿过一片疑似水下热能排放区,湍流和温度梯度会干扰我们的隐身效果,并可能触发热能警报。”
“绕行D4区域呢?” 洛御茗在脑中调出立体地图。
“D4区域外围结构更复杂,但声呐间隙更小,且该区域附近有周期性生物扰动信号,可能是掘墓人设置的生物警戒陷阱,或是他们饲养的某种水下防御生物。”“银眸”冷静地分析。
“走C7,热能排放区。” 洛御茗几乎没有犹豫,“‘银眸’,计算湍流峰值和温度变化曲线,规划潜航器最佳通过路径和时机。天广寒,准备应对可能的内部气压和温度剧烈波动。雷冬,一旦我们被主动声呐捕捉或触发热能外的其他警报,我需要你用‘惩罚者’在冰层上最快速度轰出一个紧急上浮口,不计后果。”
“明白。” 天广寒 的声音平静无波,但手已经按在了一个标有“环境调节稳定剂”的注射器上。雷冬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手指搭在了电磁炮的激发钮旁。
“潜航器调整姿态,准备切入C7区。倒计时,三十秒。” 驾驶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梭鱼”灵活地偏转方向,如同游鱼般滑入一片相对“明亮”的水域。这里的水体因来自上方建筑群的热能排放而微微泛着不自然的浑浊,温度也明显升高,潜航器的外壳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因热胀冷缩产生的“噼啪”声。湍急的热水流冲击着艇身,带来剧烈的颠簸。仪表盘上,代表外部热能探测和声呐反射的指标开始危险地攀升。
“稳住!” 驾驶员咬紧牙关,双手紧握操纵杆,依据“银眸”提供的实时路径,操控着潜航器在混乱的热流和声呐扫描的间隙中穿行,时而加速,时而急停,时而做出诡异的扭动。舱内众人被惯性死死压在座椅上,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移位。
“热量反射达到阈值!被动声呐回波异常!” “银眸”发出警告。
“来不及了!冲过去!” 洛御茗低喝。
潜航器尾部的主推进器猛地爆发出过载的蓝光,推动这艘黑色的利箭,以近乎自杀的速度,悍然冲过最后一片最剧烈的热流乱区!
砰!咔啦!
剧烈的撞击感传来,潜航器仿佛撞上了一堵水墙,剧烈震颤,舱内灯光疯狂闪烁,警报声刺耳响起!
“右舷外壳擦碰不明突起!损伤轻微!我们穿过了!” 驾驶员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
冲过热能排放区,周围水温骤降,重新被刺骨的寒冷包裹。但声呐回波显示,他们已经成功嵌入了两座庞大的冰下金属结构之间的狭窄缝隙,暂时脱离了主动声呐的重点扫描扇区。
“抵达预定渗透点,坐标确认。上方冰层厚度约二十五米,结构扫描显示存在一个废弃的维护管道接口,直径约一点二米,内部有微弱能量残留,疑似老旧供电或维生管道,已废弃但结构完整。” “银眸”报告。
“就是这里。” 洛御茗解开安全带,站起身,狭窄的舱内空间让她必须微微弯腰,“检查装备,准备上行。天广寒,注射抗压及抗寒增效剂。新火,墨墨,担任第一突击组。雷冬,你和我第二组。安曦,你和‘银眸’负责监控环境和通讯中继。下等马,你和红心、红桃留守潜航器,保持静默,随时准备接应或……执行最终撤离协议。”
“最终撤离协议”意味着,如果突袭小队在预定时间内未能返回或发出特定信号,留守人员必须立即销毁潜航器及所有设备,并启动自毁程序,防止技术落入敌手。这是单程票的潜台词。
没有人说话,只有装备检查的轻微声响和药剂注射时气体排出的嘶嘶声。每个人都清楚此行的意义,也清楚生还的渺茫。
“梭鱼”顶部的圆形密封舱门缓缓旋开,冰冷刺骨、带着金属和机油味道的海水涌了进来,瞬间灌满了隔离舱。队员们穿着特制的、兼具潜水与作战功能的强化潜水服和外骨骼,依次进入灌满海水的隔离舱,然后从上方开启的、通往冰层废弃管道的连接口,鱼贯而入。
管道内一片漆黑,只有潜水服头盔上的射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管道内壁覆盖着厚厚的冰霜和陈年的锈蚀,有些地方已经变形。他们必须用工具小心地破开冰封的阀门和障碍,在极其狭窄的空间内艰难上行。海水带来的巨大压力和低温无时无刻不在考验着装备和人体极限。
二十五米的垂直攀升,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此刻,在敌人巢穴的正下方,在随时可能暴露的阴影中,每一米都显得格外漫长。洛御茗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面罩内回响,能感觉到后背伤口在抗寒剂作用下依旧传来的隐痛。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随着前方新火和墨黑用射灯标示出的、相对安全的攀爬点。
上方,传来新火轻微的信号——他已经抵达管道顶端,正在扫描出口外的情况。
片刻后,新火的声音在加密频道中响起,冷静而简洁:“出口外是废弃的次级维护通道,无生命信号,能量读数极低。空气成分……可呼吸,但含有微量惰性麻醉气体残留,可能是旧式防御系统泄漏。过滤系统可处理。安全。”
“依次进入,保持警戒。” 洛御茗下令。
众人依次从冰冷的海水中爬出,落在干燥但积满灰尘的金属通道地面上。迅速关闭身后的管道密封阀,防止海水涌入。卸下沉重的潜水装备模块,只保留基础的作战外骨骼和武器。冰冷的、带着陈腐金属和淡淡甜腥(麻醉气体)味道的空气涌入面罩,被过滤后吸入。头盔射灯的光柱在空旷、黑暗、布满了废弃管道和线缆的通道中晃动,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这里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行动时装备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极其低沉的、仿佛巨型机械运转的嗡鸣。
“确认方位,我们位于棱堡主结构东南下方,D-7废弃维护区。距离核心‘门’所在区域,直线距离约三点五公里,但需要穿过至少六层主要防护区和数条未知的管道网络。”“银眸”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同时,一幅根据潜入前获得的数据和进入后扫描生成的、极其简略且带有大量未知区域的立体地图,出现在头盔显示器上。一条曲折的红色路径闪烁着,指向地图深处一个巨大的、被标记为“高能量反应/禁止接近”的区域。
“路线标记。保持通讯静默,非必要不使用能量武器。行动。” 洛御茗做了几个简洁的手语,端起高斯步枪,率先向着黑暗的通道深处走去。
小队如同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永冬棱堡这头巨兽的血管末梢。他们穿过布满灰尘和锈蚀的废弃车间,攀爬过早已停止运行的巨大通风管道,从巡逻机器人(已被安曦提前入侵并设定了休眠回路)的固定路线上方悄然而过。依靠“银眸”强大的信号侦测和安曦高超的电子入侵技巧,他们一次次避开或绕过了自动防御系统和监视节点。
但随着不断深入,环境开始变化。灰尘减少,地面变得相对干净,墙壁上出现了新的、风格冷硬的标识和管线。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甜腥麻醉气体味道被一种更刺鼻的、类似于消毒水和某种有机质腐败混合的气味所取代。远处传来的低沉嗡鸣声越来越清晰,其间还夹杂着隐隐的、非人的嘶吼和金属撞击声,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正在进入‘孵化场’外围区域,” 安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能量读数上升,生命信号……混杂而活跃。前方五十米右转,是通往上一层的货运电梯井,但电梯应该已被封锁。我们需要找到备用通道或通风管道。”
就在他们靠近那个岔路口时,走在最前面的新火猛地停下,举起拳头——停止前进的手势。同时,他迅速指向侧前方的一个拐角,然后做了一个“听”和“敌人,两个”的手语。
洛御茗立刻贴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屏住呼吸。雷冬和墨黑迅速占据有利射击位置。天广寒 和安曦则退后,寻找掩护。
拐角另一边,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以及低沉的、用某种喉音很重的语言进行的交谈。不是已知的人类通用语,也不是俄语或英语,而是一种音调古怪、充满摩擦和爆破音的陌生语言。但其中夹杂着几个音节,让洛御茗瞳孔骤缩——“监察者”、“实验体”、“稳定”、“门”……
是掘墓人!而且很可能是核心区域的守卫或研究人员!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某种重型设备被拖动的、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
新火无声地放下狙击步枪,从腿侧抽出了一柄淬毒的合金匕首,对着洛御茗做了个“近战解决”的手势。墨黑也将重型脉冲步枪换到了单手,另一只手拔出了高频振动切割刀。
洛御茗略一犹豫,点了点头。用枪风险太大,可能触发警报。
就在那两个掘墓人拖着一个似乎装着活物的金属笼子,刚刚从拐角露出半个身形的刹那——
新火动了!他的身影如同鬼魅,瞬间从阴影中扑出,左手捂住前面那个掘墓人的口鼻,右手的合金匕首精准地刺入其颈侧动脉,同时身体顺势一拧,将其拖入旁边废弃管道的阴影中,整个过程快得几乎看不清。
墨黑紧随其后,独臂持刀,动作却同样迅猛狠辣,切割刀带着高频振动产生的低鸣,从另一个掘墓人抬起的胳膊下方精准切入,直刺心脏,另一只手则死死捂住了对方的嘴,将其后续的惨叫扼杀在喉咙里。
两具尸体被迅速拖入黑暗。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干净利落,只有极轻微的闷响和金属笼子因为失去拖拽力量而轻轻磕碰了一下地面的声音。
洛御茗迅速上前,检查尸体。这两个掘墓人穿着灰色的、带有暗红色纹路的制服,与之前在永冬棱堡外围遇到的杂兵制服不同,更加精良,胸口有奇特的徽记——一个被简化、抽象化的、如同眼睛又如同门扉的符号。是高级成员。
她又看向那个金属笼子。笼子里关着的,是一个蜷缩着的、人形的生物,但皮肤呈现不健康的青灰色,体表有外露的、仿佛骨质增生的凸起,眼神浑浊,嘴巴被金属箍封住,只能发出“呜呜”的低鸣。又是一个被改造的可怜实验体。
“处理掉。” 洛御茗对雷冬示意。雷冬沉默地点头,用电磁炮的枪托在实验体后脑轻轻一击,使其昏迷,然后将其连同两具掘墓人尸体一起,塞进了旁边一个废弃的管道深处,并用杂物掩盖。虽然残忍,但此刻不能有任何意外。
安曦则迅速上前,用“银眸”连接了其中一个掘墓人尸体上携带的个人终端,尝试破解。几秒钟后,她低声道:“破解成功,权限等级:三级守卫。获取到部分区域地图和……巡逻日志。前面有两条路,一条通往‘样本处理区’,另一条绕行‘能源管道层’,但后者地图显示有未知能量波动,可能是防御系统或……不稳定实验体存放区。”
“走能源管道层,” 洛御茗果断决定,“样本处理区暴露风险太大。加快速度,我们已经惊动了巡逻节点,他们很快会发现守卫失踪。”
小队再次出发,沿着新获取的、略微详细一些的地图,快速穿行在更加复杂、也更具威胁的能源管道区。巨大的、嗡嗡作响的能量传输管道在头顶和两侧纵横交错,散发出高热和辐射,环境监测仪不断发出警告。他们不得不尽可能远离那些管道,在狭窄的检修通道和管廊夹缝中穿行。
“前方检测到多重动态热量信号!移动迅速!是巡逻的……自动防御单元?不,是生物信号!但很混乱!” “银眸”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从前方的管道拐角处,猛地窜出数道黑影!那是几只类似放大了数倍、甲壳黝黑发亮、长着锋利口器和多对步足的“巨蚁”!但它们的外骨骼上镶嵌着金属部件,复眼闪烁着不祥的红光,显然是经过生物和机械双重改造的怪物!
“开火!” 洛御茗低吼,手中的高斯步枪喷吐出炽热的火舌!特制的穿甲弹打在巨蚁的甲壳上,溅起刺目的火花,但一时间竟难以击穿!
“是‘铁颚蚁’!外骨骼被强化了!” 安曦喊道,同时“银眸”射出一道干扰光束,干扰了其中一只巨蚁的行动。
新火的狙击枪响了!这一次,他没有射击甲壳,而是瞄准了巨蚁关节处相对薄弱的连接缝隙!高爆穿甲弹精准地钻入缝隙,轰然炸开!那只巨蚁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一条腿被炸断,动作顿时失衡!
雷冬的“惩罚者”电磁炮发出低沉的轰鸣,一枚被加速到极致的贫铀穿甲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将另一只冲在最前面的巨蚁从头到尾打了个对穿,腥臭的体液和破碎的机械零件四处飞溅!
墨黑的重型脉冲步枪也爆发出连续的光束,虽然难以瞬间击杀,但强大的冲击力将两只巨蚁打得连连后退,撞在管道上发出巨响。
战斗瞬间爆发,又在几十秒内结束。四只“铁颚蚁”变成了地上冒着青烟和粘稠液体的残骸。但枪声和爆炸声,在这金属管道构成的迷宫中,无疑如同黑夜中的灯塔!
“快走!警报肯定被触发了!” 洛御茗顾不上检查战果,立刻率领小队向前狂奔。
果然,刺耳的、不同于之前的、更加高亢的警报声,开始在整片区域回荡!红色的警示灯在通道顶端疯狂闪烁!远处,传来了更多的、沉重的奔跑声和金属摩擦声,以及某种更加低沉的、非人的咆哮!
“前方有隔离门!正在关闭!” 冲在最前面的新火喊道。
只见前方通道尽头,一道厚重的、闪着红光的合金闸门正在缓缓降下!
“雷冬!轰开它!” 洛御茗吼道。
雷冬毫不犹豫,冲到闸门前,将“惩罚者”的炮口几乎抵在正在闭合的闸门下方缝隙,扣动了扳机!刺眼的蓝光爆发,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厚重的合金闸门被炸开一个扭曲的缺口,但下降的趋势只是略微一滞,依旧在缓缓闭合!
“钻过去!” 洛御茗第一个伏低身体,从那还在冒着青烟、边缘灼热的缺口中滚了过去。其他人紧随其后。雷冬最后一个,几乎是擦着闸门底部钻过,他背上的装备包甚至被下落的闸门刮掉了一层!
身后的追兵声和嘶吼声越来越近,但前方,是一条相对宽阔的、通往更深处的倾斜通道。通道两侧,不再是冰冷的金属墙壁,而是变成了半透明的、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肉膜状结构!肉膜内,隐约可见各种扭曲的生物轮廓在缓缓蠕动,令人作呕!
这里,已经是“孵化场”的核心区域边缘了!
“加速!直线冲刺!目标区域就在前方!” 洛御茗看了一眼头盔显示器上闪烁的、代表“门”所在区域的巨大红色标记,一咬牙,端起步枪,向着通道深处,向着那孕育着无尽恐怖和未知的深渊,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在她身后,是紧跟着的、目光同样决绝的队友。在他们前方,是疯狂闪烁的警报,是越来越清晰的、非人生物的咆哮,是那扇通往未知与毁灭的、巨大的、不详的“门”。
大决战的序幕,随着这最后通道中的亡命奔袭,被彻底拉开。
(第七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