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磐道馆在晨光中沉默着。
时星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那扇灰白色的大门。
门扉紧闭。
檐角的绿藤比四年前他第一次路过时又爬高了一截,细软的卷须已经触到了门框边缘。
门侧挂着一块木牌,字迹却很清晰:
「常磐道馆暂停开放。挑战者请集齐七枚徽章后,通过联盟总部另行预约。」
没有署名。
只有半个潦草的、如同被随意签下的字母,墨迹比周围的字淡许多——像是写下它的人,本来想签全名,写到一半又改了主意。
奇鲁莉安站在他身侧,仰起头,红色的眼眸映出门扉的倒影。
“奇鲁?”
“嗯。”时星的声音很轻,没有失望,也没有急躁。
他只是又看了一会儿那扇门。
——四年前,他刚满十岁,第一次独自路过这里。
那时他只是觉得“道馆”这两个字好重。
现在他不再感受到那份重量。
但他知道,门还不到打开的时候。
时星的目光又在那个木牌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眼。
“走吧。”他收回目光,转身。
奇鲁莉安跟上来,裙摆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他们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朝着2号道路的方向延伸。
——关都地区还有七个道馆。
先从第一个开始。
而且这第一个——比尼道馆,就位于2号道路的尽头——深灰市。
这个城市时星并不怎么熟悉。
但他记得。
那是一个位于陡峭山间的大城市。
……
2号道路的入口比时星记忆中的更加寂静。
他站在路牌下,仰头看了一眼那面指向深灰市的褪色箭头,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妈妈给的地图。
在2号道路旁边有一小串文字:
「这条路你走的少,别走错了哦。」
时星忍不住笑了一下。
——确实走得少。
过去七年,他只跟妈妈去过几次深灰市。
一次是陪妈妈探望表姐。那次时星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抱着拉鲁拉丝,一路只记得颠簸和风。
一次是采购某种只有深灰市矿石店才能买到的特殊研磨石。妈妈说要给家里的菜刀开刃,顺便给大木博士捎一块。
两次都匆匆往返,坐在妈妈自行车的后座上,连路边的树都没记住几棵。
他不熟悉这条路。
不像“真新森林”。
哦,对了,真新森林就是真新镇与常磐市之间的那片,“真新森林”只是两个城镇之间的叫法。
官方地图上还是统称为“常磐森林”。
而真新森林的每一棵歪脖子树、每一块被青苔覆盖的石头、每一个雨后会长出小蘑菇的树洞,时星都认得。
那里的路,他闭着眼睛也能走完。
“这里不是那片森林。”时星轻轻说,把地图收进挎包。
奇鲁莉安抬头看他。
“奇鲁?”
“嗯,我知道。”时星笑了笑,“不是熟悉的地方也没关系——正因为不熟悉,才叫旅行嘛。”
奇鲁莉安点了点头,不知是赞同,还是单纯觉得他说得对。
他们迈进了2号道路。
森林的气息扑面而来。
湿润的、带着朽木与落叶味道的风,枝叶间筛落的细碎光斑,脚踩在松软泥土上那种微微陷落的触感——
这一切都和真新森林那么相似。
却又不同。
这里的树更高,不是那种“生长了很多年”的高,而是“为了争夺阳光拼命向上拔节”的高,树干细长、枝丫稀疏,树冠在很高的地方连成一片模糊的绿顶。
这里的空气更凉。
这里的路没有被人反复踩踏的痕迹,草从石板缝里疯长出来,有些地方的步道已经被蕨类植物完全覆盖。
这里没有小拉达躲在石头后晃尾巴。
也没有皮丘藏在树洞里偷看他。
时星把脚步放得很慢。
不是为了观察——奇鲁莉安的红角在进入森林时就自然亮起,替他感知着周围所有或好奇、或警惕、或漠然的情绪光晕。
他只是想走慢一点。
让这片森林习惯他的存在。
当然,他也在观察并在记忆中留下这座森林的样貌。
就这样行进了半个小时。
然后——
脚步声。
不是宝可梦。
是运动鞋踩在落叶上、过于轻快、完全没在隐藏的那种脚步。
时星向声音来源看去。
一个戴着绿色头巾的少年从灌木丛后冒出来,手里攥着捕虫网,腰间挂着颗精灵球。
他对上时星的目光,愣了一瞬——
随即,那双眼睛像被点燃的导火索一样亮起来。
“对视了!”
他猛地举起捕虫网,动作夸张得像在发表什么神圣宣言。
“既然对上了视线,那就是命运的安排!来对战吧,路过的训练家!”
时星眨了眨眼。
“…好。”
……
对战结束得比午后那场风还快。
派拉斯的【蘑菇孢子】还没来得及散开,奇鲁莉安的念力已经把它连虫带壳轻轻托起,像放一片羽毛似的,放在了三米外的草地上。
派拉斯晕乎乎地晃了晃,还是趴下了。
捕虫少年的嘴张成O型。
“你、你们……”他看看派拉斯,又看看奇鲁莉安,再看看时星,“……也太强了吧!”
时星笑了笑,安慰道:“你的派拉斯培养得很好,只是经验不足而已。”
这是实话。
他七年前就在和波波对练了。
捕虫少年却像被这句平淡的评价烫了一下,耳朵尖泛出一点红色。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伤药喷雾,蹲下身给派拉斯处理刚才被魔法叶擦过的甲壳。
“那当然……我们可是每天都有认真训练的……”
时星没有应声。
因为——
空气变了。
不是气味,不是温度,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被谁猛地扯紧。
时星转身。
余光里,他看到了森林中的阴影里有着什么,聚睛看去,那是——
紫黑色的球体从阴影中射出!
太快了。
捕虫少年还蹲在地上,背对着那片阴影。
奇鲁莉安刚完成对战,注意力尚未完全收回,身体还在放松。
——时星动了。
他没有思考。
七年里,为了以后在冒险中能避开危险,他和宝可梦伙伴们进行过无数次特训。
比雕的空气斩向他突袭过;皮卡丘的电球擦着他耳际飞过;奇鲁莉安的念力网收束时,他是那个需要在零点几秒内找到缝隙翻滚出去的人。
因此,他的身体比意识更早做出判断。
侧身。
抬腿。
脚背精准地楔入那团紫黑色球体的下缘——
触感不对。
这不是皮卡丘的电球,没有那种噼啪作响的灼热。
这不是比雕的空气刃,没有那种撕裂空气的锋利。
这是冷的。
像一脚踢进深冬的河水。
——是暗影球。
球体斜飞出去,在十米外的树干上炸开一团黑紫色的火花。
树皮崩裂,露出内部苍白的木质,边缘浸染着细密蔓延的、蛛网一样的焦痕。
森林安静了一瞬。
然后。
“……什——”
捕虫少年的伤药瓶从手里滑落,砸在草地上,发出极轻的闷响。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时星右脚的鞋面上。
那里,有几缕极淡的黑烟正在阳光中消散。
鞋面没有破。
但脚背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像被无数根冰针同时刺入又抽走的麻痹感。
时星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
不疼。
只是麻。
他在心里记下:暗影球,接触后会有轻微的麻痹感。
见此,奇鲁莉安的红眸在那一瞬间散发紫红色的光芒。
它没有叫。
它只是转过身,挡在时星身前,周身念力如沸腾的水流般汹涌翻卷,发尾在无形的压力下缓缓扬起。
而时星抬起头,望向那片树影。
“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愤怒,没有颤抖。
只是陈述。
森林沉默了两秒。
然后树影里走出一个人。
黑色的裤脚先迈出来,然后是那身灰黑色、胸口印着红色“R”字标志的制服。
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瘦长脸,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小鬼……”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被拆穿后的恼羞成怒,又有见到不可思议的震惊,“你是怎么……”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到了时星的眼睛。
那是金色的瞳孔。
不是人类瞳色常见的浅棕、琥珀、或者被阳光照射时的反光。
是纯金的星芒。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像是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审视。
火箭队成员后退了半步。
他盯着时星。
而后目光从少年的脸,慢慢滑到他脚边那只眼神锐利得不像奇鲁莉安的奇鲁莉安,又滑回少年脸上。
那一点胆怯退,野心从回,冷冷开口,“……有意思。”
捕虫少年的脸色刷一下白了。
“火、火箭……”
他下意识抱住脚边的派拉斯,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时星没有回头。
“你快走。”他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带着派拉斯先离开。”
“可是你——”
“快走。”
捕虫少年张了张嘴。
他看见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只是平静地站在那儿,右脚微微撤后半步,重心下沉。
那只黑色头发的奇鲁莉安与他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贴着他。
像一棵树和它的影子。
捕虫少年抱着派拉斯,踉跄着跑向2号道路出口的方向。
头巾在奔跑中滑落,他不敢回头捡——
但他还是在转角处,极快地、像偷窃一样,回了半秒头。
他只看到那个少年的背影,和那只黑色奇鲁莉安扬起的裙摆。
然后他转回去,跑进了森林里。
林间重新安静下来。
火箭队成员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歪着头打量时星,像在打量一件需要重新评估价值的货物。
“……这只奇鲁莉安,”他说,“颜色不对啊。”他笑了一下,“你也有问题。”
鬼斯从他身边的阴影里浮出来。
“嘻嘻——”
那笑声像碎玻璃划过铁皮,在这片刚刚安静下来的林间,尖锐得刺耳,紫黑色的雾气在它的身体周围缓慢翻涌。
“鬼斯,暗影球。”
紫黑色的能量再次凝聚。
时星没有动。
奇鲁莉安也没有。
鬼斯的球体悬在它“双手”之间,凝聚、膨胀——
——然后停住了。
不是时星做了什么。
不是奇鲁莉安做了什么。
是鬼斯自己停住了。
它那双从雾气里浮出来的、圆睁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时星。
盯着那双金色的星芒瞳孔。
“嘻嘻……”它的笑声变了调,不再是诡谲的戏谑,而是一种……困惑。
还有一点点,极淡的、只有同为非人之物才能感知的——忌惮。
火箭队成员眉头皱起:“鬼斯?”
鬼斯没有回应。
它只是慢慢、慢慢地把暗影球散了。
像一只受惊的猫,把竖起的毛又压平了。
男人盯着鬼斯,又盯着时星。
他想起刚才那一脚。
——不是普通训练家能做到的。
还有那双眼睛。
金色星芒。
不是美瞳,也不是反光……
他接到的指令是:“留意异常宝可梦,优先回收稀有个体。”
他的目标是那只黑色奇鲁莉安。
但他可不知道,这只宝可梦身边有这样一个“人类”。
他的手指在精灵球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
“……啧。”
男人后退了一步。
不是示弱。
是职业性的、评估风险后的战术收缩。
“鬼斯,回来。”
鬼斯像松了一口气,立刻缩回他身边的阴影里。
男人的目光再次扫过时星——扫过他脚边那只眼神未褪的奇鲁莉安,扫过他的鞋面,扫过他的脸,扫过他的瞳孔。
他没有再开口。
没有放狠话,没有“下次见面要你好看”。
他只是转身,像来时一样安静地、像一滴墨融进污水一样,走进了森林深处那片没有被阳光穿透的阴影里。
森林重新合拢。
林间也彻底安静下来。
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安静”——风暴已经过去了。
这是雨后的安静,空气里还悬着未落的水汽,树叶尖还滴着残珠,但天已经晴了。
时星站在原地,又等了十秒。
风还在吹,树叶还在沙沙响。
阳光还是那样,从枝丫缝隙里筛成碎片,落在覆着落叶的地面上,像一地被揉碎的金箔。
奇鲁莉安的念力还没有完全收回。
那些无形的触须仍然以它为圆心向外辐射,如雷达一般扫描林间。
时星没有催它。
他自己也在听——听森林深处有没有被压得很轻的呼吸,听树影背后有没有布料摩擦枝叶的窸窣。
什么都没有。
三十秒过去。
时星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活动了一下脚踝。
还是有点麻,像在冷水里泡久了,皮肤表面还残留着那种针尖轻刺的钝感。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奇鲁莉安已经低下头,用两只小手抵上了他的脚背。
粉色的治愈波动极轻地漫开,像一小捧温水从脚背流过。
三秒。
奇鲁莉安收回手,仰头看他。
“奇鲁?”
时星又活动了一下脚踝。
不麻了。
“……好了。”他笑了一下,“谢谢。”
奇鲁莉安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扫了一眼周围的树影。
念力彻底收回了。
时星没有立刻迈步。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面。
黑烟已经完全散尽,皮革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但他知道,三分钟前这里被一颗暗影球擦过。
他又站了两秒。
“我们也离开吧。”
奇鲁莉安点了点头。
走了十几米后,时星注意到了什么。
一条绿色头巾躺在落叶和泥土之间。
是那个捕虫少年的。
大概是跑得太急,大概是抱着派拉斯腾不出手,大概是回头确认时星有没有跟上来的时候,头巾滑落了也没发现。
它就这样躺在那里,沾着几片碎草屑。
时星弯腰。
他捡起头巾,抖了抖上面的土,把那几片草叶拈掉,然后折了两折,塞进挎包外侧的兜里,按好搭扣。
奇鲁莉安站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把头巾收好。
之后时星把挎包的搭扣又按了一下,确认它不会在半路松开。
这才与奇鲁莉安迈步出发。
阳光还是那样,从枝丫缝隙里筛成碎片。
森林还是那样,安静,陌生,正在慢慢习惯他们的存在。
他们的影子落在松软的泥土上,一长一短,朝着2号道路出口的方向延伸。
脚步依旧平稳。
只是快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