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可梦中心的自动门在身后合拢，把深灰市午后的喧嚣隔绝在外。
时星抱着奇鲁莉安穿过大厅，脚步很稳，怕颠着怀里这个已经睁不开眼睛的小家伙。
休息区的沙发上，几个训练家正在聊天。他们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抱着奇鲁莉安的少年，又低下头继续自己的话题。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场对战。
时星走到柜台前。
“乔伊小姐，麻烦你帮它恢复一下。”
乔伊小姐抬起头，目光落在时星怀里那只浑身脱力、却还在努力睁着眼睛的奇鲁莉安身上，又看了看时星脸上的表情。
她没有问“结果怎么样”。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把奇鲁莉安接过去，放在准备好的担架上。
“交给我吧。”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但多了一点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出现的柔软，“你在大厅等一会儿。”
时星点了点头。
他看着奇鲁莉安被推进治疗室，看着那扇门在面前合拢，然后转身，在大厅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深灰市的街道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远处那座灰白色的道馆建筑已经融进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输了。
这两个字在心里浮现的时候，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沉重。
更多的，是一种很清晰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输，也知道有哪些地方不足。
这就像是上了一堂课，如果不去经历，那么就不会知道这个“答案”。
而这一次输，就是很好的一堂课。
思考片刻后。
时星掏出通讯器，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屏幕亮起的瞬间，妈妈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看了一眼时星身后的背景，又看了看他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只是弯起嘴角。
“深灰市的宝可梦中心？”
“嗯。”
“挑战完了？”
“嗯。”时星顿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说：“输了。”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和七年前他摔破膝盖跑回家时一模一样——不急着安慰，不急着给答案，只是先确定他没事。
“奇鲁莉安受了点轻伤，在治疗。”时星又说，“过会就能恢复了。”
“你呢？”
“我没事。”
妈妈点了点头。
沉默了两秒，时星开口：“妈，如果只有奇鲁莉安的话，道馆战真的很难打。”
这句话说出来，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今天那个馆主——是代理馆主，他哥哥出门修行了——他第二只用的是大岩蛇，奇鲁莉安的技能打在它身上，只能留点白痕。”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个办法。”时星说，“用魔法叶在空中铺路，让奇鲁莉安脱离地面战，但最后……”
他顿了顿。
“还是输了。”
妈妈安静地听着。
“如果比雕也来的话——”时星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
他想起了比雕。
那只从波波开始就陪着他长大的大鸟，此刻应该正在真新森林最高的那棵树上，迎着晚风梳理羽毛。
皮卡丘呢？大概正趴在院子里那棵苹果树上，等妈妈喊它进去吃晚饭。
胖可丁肯定缩在它最喜欢的那张沙发角落里，抱着零食打盹。
拉达……拉达估计又在磨牙，把院子里那块光滑的石头磨得更光滑了。
巴大蝶应该还绕着那几棵果树飞，它总是最后一个回屋的。
它们都没有来。
不是不能来，是它们选择不来。
皮卡丘喜欢妈妈，比雕喜欢那片森林，胖可丁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巴大蝶喜欢果树的花，拉达不喜欢运动——
它们有自己的选择。
而时星尊重它们的选择。
“……我想它们了。”时星说。
妈妈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时星从小看到大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
“它们啊，”她说，“多半也在想你呢。”
时星愣了一下。
“比雕今天下午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妈妈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对着深灰市的方向，一直看。”
“皮卡丘也是，晚饭都没好好吃，苹果都只吃了一半。”
时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告诉它们你今天挑战道馆，”妈妈继续说，“但它们好像知道什么。”
她顿了顿。
“时星，你知道吗？”
“有些想念，是不需要说出口的。”
“你想它们的时候，它们也在用它们的方式想你。”
时星沉默了一会儿。
“……嗯。”
“所以啊，”妈妈的声音又轻快起来，“你先别想那么多。把奇鲁莉安照顾好，把自己照顾好。”
“至于它们——”
她笑了一下，没有说完。
“好了，快去接奇鲁莉安吧。治疗应该快结束了。”
时星点点头，挂断电话。
刚好在这时治疗室的门开了。
乔伊小姐推门出来，身后跟着奇鲁莉安。
它身上已经看不到受伤的痕迹，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看见时星的瞬间就跑了过来。
“奇鲁！”
时星蹲下仔细检查了一下它的身体——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好了？”他问。
“奇鲁！”奇鲁莉安用力点头。
时星笑了。
他把它抱起来，对乔伊点了点头，“谢谢你，乔伊小姐！”
“这是我应该做的。”
简单道谢后，时星抱着奇鲁莉安走向通往住宿区的走廊。
走了一半，奇鲁莉安忽然拉了拉他的衣领。
“奇鲁？”
“嗯？”时星低头。
奇鲁莉安看着他，红色的眼眸里映着走廊的灯光。
时星知道它在问什么——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他想了想。
“明天，”他说，“我们去特训。”
“奇哩？”
“练怎么在空中“飞”得更快，怎么躲开打不过的大家伙，怎么——”
他顿了顿。
“怎么取得下一次对战的胜利！”
奇鲁莉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奇鲁！”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时星和奇鲁莉安已经离开了宝可梦中心。
深灰市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远处那座灰白色的道馆还笼罩在晨雾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时星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今天的目标不是那里。
去了一趟商店后，他们便穿过城市边缘，沿着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走向城外的山地。
那是昨天来的时候他注意到的——一片被废弃的采石场，到处是裸露的岩层和碎石，很适合做一些……不太常规的训练。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碎石路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坡地，背后是陡峭的岩壁，脚下是大大小小的石块。
清晨的阳光刚刚越过山脊，把整片坡地染成淡金色。
时星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就这里吧。”
奇鲁莉安从他怀里跳下来，站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也环顾了一圈。
“奇鲁？”
“嗯，开始吧。”时星说，“先复习昨天的战术。魔法叶铺路——尽量铺高一点。”
奇鲁莉安点了点头。
它深吸一口气，双手抬起——
无数萦绕着淡紫色光晕的叶片凭空激射而出，一片接一片，在空中铺成一条歪歪扭扭的路径。
奇鲁莉安也跳了上去。
时星仰头看着。
第一条路径，铺到第三片的时候就断了。
奇鲁莉安愣了一下，立刻重新开始。
第二条，第五片就断了。
第三条，第七片。
第四条——
“停。”时星说。
奇鲁莉安停下来，低头看他。
“不是这样铺的。”时星走近它，“你是在‘一片一片地铺’，但是——”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子。
“你看。”
他手腕一抖，石子贴着地面飞出，在二十米外的一块岩石上弹了一下，又往前飞了一小段，才落下。
“要的是这种。”时星说，“不是每片叶子都停在原地等你踩——太慢了。要让它们‘飞出去’，在你踩到的瞬间刚好出现在脚下。”
奇鲁莉安歪了歪头。
“就像……”时星想了想，“就像你昨天踩空那一下之前，如果那片叶子不是停在原地等你，而是主动飞到脚下接住你——”
他还没说完，奇鲁莉安的眼睛亮了。
“奇鲁！”
它抬起手，这次没有一片一片地铺——而是猛地一挥！
数十片魔法叶同时飞出，但不是悬停在空中，而是像活了一样，在阳光中盘旋、穿梭、交织成一张流动的网！
时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做的好！就是这样！”
闻言，奇鲁莉安有些得意地笑了笑。
“那好，”时星后退几步，从地上捡起一把小石子，“现在开始下一个训练目标！”
奇鲁莉安的表情立刻认真起来。
“目标是——”时星手腕一抖，一枚石子脱手，“躲开它们！”
“嗖！”
石子擦着奇鲁莉安的裙摆飞过。
奇鲁莉安没动——不是躲不开，是还没进入状态。
“认真点。”时星说，第二枚石子已经出手，“刚才那枚要是大岩蛇的【尖石攻击】，你已经落地了。”
奇鲁莉安的眼神变了。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时星的投掷越来越快，落点越来越刁钻。那些石子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从各个角度、各种弧度飞向奇鲁莉安——
而奇鲁莉安在那张流动的魔法叶网上跳跃、翻转、闪避，像一只终于学会飞翔的鸟。
“好！”时星喊道，“接下来——我要加速了！”
他的话音落下的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金光。
他自己没有察觉。
但奇鲁莉安看到了。
然后——
时星的右脚用力踏向地面！
“砰！”
碎石飞溅！数枚石子被震得弹起！
时星的双手在那不到半秒的时间里连续挥动，每一枚弹起的石子都被他抓住、抛出——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奇鲁莉安的眼神一凛。
石子如雨点般飞来！
它在空中急转、侧身、翻滚——第一枚躲过，第二枚擦过肩头，第三枚——
“啪。”
一枚石子正中它的胳膊。
力道不大，但还是让它在空中踉跄了一下。
“停。”时星放下手，“先休息一下。”
奇鲁莉安从魔法叶网上跃下，落在他面前，有点不服气地鼓了鼓腮帮子。
“奇鲁……”
“已经很厉害了。”时星蹲下来，揉了揉它的头发，“我提速之后，你躲过了前八枚。第九枚才中。”
“奇鲁……”
“不过，”时星笑了笑，“我们要练到‘一枚都不中’才行。”
奇鲁莉安用力点头。
简单的休息过后，便继续特训。
又持续了2个多小时。
时星不知道扔出去多少枚石子。
一开始他还数着，数到七十几就忘了。
后来他干脆不数了，只盯着奇鲁莉安在空中穿梭的身影，一枚接一枚地抛出去。
奇鲁莉安在那张流动的叶网上跳跃。
第十次，躲过全部九枚。
第十五次，躲过十一枚，第十二枚擦过裙摆。
第二十次——
时星的手已经有点酸了。
奇鲁莉安体力消耗也大，脸上都是汗，气喘吁吁的。
时星甩了甩手腕，看了一眼太阳——比刚才又高了一点。
“再来！”
第三十次……
一次次重复，一次次失败。
将近中午时的又一次尝试。
那最后一枚石子擦着裙摆飞过，奇鲁莉安也稳稳落在一片魔法叶上。
它低头看着时星。
时星站在下面，手还保持着抛出的姿势，仰头看着它，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奇鲁莉安跳了下来，落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奇啦哩~”
——成功了。
……
完成第一项目标后，也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下午再继续进行下一项特训。
二人来到一棵树下。
时星在奇鲁莉安身边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早上买的蜂蜜面包。
“先吃点东西。”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得整片坡地暖洋洋的。
拿到面包后，奇鲁莉安并没有开始吃，红色的眼眸看着某个地方。
时星注意到了。
“怎么了？”
奇鲁莉安抬起手，指向坡地边缘那片乱石堆。
时星顺着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
只有石头，和石头缝隙里长出来的几丛野草。
但他没有说“你看错了”。
七年里他学会了一件事：奇鲁莉安不会无缘无故注意一个地方。
他静静地等了三秒。
然后——
“咕噜噜噜——”
一个极其响亮的、完全没藏住的、肚子饿的声音，从乱石堆后面传出来。
时星愣了一下。
奇鲁莉安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们一起盯着那个方向。
乱石堆后面，慢慢地、慢慢地，探出一个橙红色的小脑袋。
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尾巴尖上有一小簇火焰在熊熊燃烧。
它被发现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缩回去——而是理直气壮地又往前迈了一步，好像在说“对，就是我，怎么了”。
时星眨了眨眼。
小火龙。
而且这只小火龙的胆子——
“啾嘎~啾嘎~”
它已经大摇大摆地走近了几步，歪着头打量时星，又看看奇鲁莉安，尾巴摇得欢快，像个交到朋友的小孩。
——不是一般的大。
奇鲁莉安红色的眼眸和小火龙对视。
小火龙对它挥了挥爪子：“啾嘎！”
奇鲁莉安眨了眨眼，轻轻点了点头：“奇鲁。”
时星忍不住笑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啾嘎~”
小火龙抬起爪子，朝山坡上指了指——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刚好能俯瞰整片采石场。
时星顺着它的爪子看过去，又看了看这只小火龙理直气壮的表情。
看了一早上，被发现了一点不心虚，还敢主动凑过来……
时星晃了晃面包，“要不要一起吃？”
他本来以为要像当年对拉鲁拉丝那样，需要耐心等很久、慢慢靠近——
结果小火龙听到这句话，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快步走了过来。
它走到时星面前，仰头看他，然后伸出爪子指了指面包，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呼。”它喷出一小簇火苗。
时星愣了一下：“你是说……想帮我烤一下？”
小火龙用力点头。
时星把面包递过去。
小火龙接过来，翻了个面，用极小的火苗慢慢地烤着，像做过很多次一样熟练。
奇鲁莉安凑过来，好奇地看着。
面包的表皮在火焰下慢慢变成诱人的金黄色，一股更浓郁的麦香飘散开来。
时星看着它的动作。
翻面，控制火候，观察表皮的颜色变化——这不是烤几次东西就能有的熟练。
他没有问。
只是把这个画面，收进记忆里。
烤好后，小火龙把面包递还给时星。
面包的表皮金黄酥脆，散发着一股比之前更浓郁的麦香，边缘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甜。
时星接过，掰了一半递给奇鲁莉安，另一半递给小火龙。
小火龙愣了一下，看了看面前的面包，又抬头看了看时星。
“啾？”
“你烤的，当然有你一份。”时星说。
小火龙没有立刻接。
它只是看着时星，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然后它的眼睛亮了，开心的接过面包。
“呼~”
而奇鲁莉安接过，却没有立刻吃。
它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块，又看了看时星空着的手。然后它把自己的面包掰下一小块，递到时星嘴边。
时星愣了一下。
奇鲁莉安只是看着他，红色的眼眸里有一点固执。
时星张嘴接过那块面包。
奇鲁莉安这才满意地开始吃自己那份。
小火龙看着这一幕，尾巴尖的火焰晃了晃。
然后它也把自己那块面包举起来，向时星递了递。
“呼~”
时星笑了。
“你们啊……”他从小火龙的面包上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好了，都吃吧。”
“奇鲁~”
“啾嘎~”
见此，奇鲁莉安才小口小口品尝面包。
小火龙也大口大口、狼吞虎咽解决面包。
……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暖。
时星靠着树干，眯了一会儿。
奇鲁莉安蜷在他身边，呼吸平稳。
小火龙坐在旁边。
它看着这两个刚认识的朋友，尾巴尖的火焰随尾巴轻轻晃动。
然后它收回目光，也闭上了眼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