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已经爬到了山坡的最高处。
时星放下背包，蹲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两个银灰色的金属环。
环身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内侧贴着柔软的绒布，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奇鲁莉安，过来一下。”
奇鲁莉安蹦跳着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时星把金属环套在它细瘦的脚踝上，调整好松紧，又拿起另一个，套在它另一只脚上。
“这是负重环。”他解释道，“里面是金属铅，戴上之后跑起来会更累。”
“但一直戴着的话，等摘下来那天，你就会发现自己跑得比以前快很多。”
奇鲁莉安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银环，试着跑了两步。
——确实沉了。
但它只是抬起头，对时星点了点头：“奇鲁。”
然后它看到时星从背包里又掏出了更多的东西——
两副更宽更厚的金属环，分别套上手腕和脚踝；一副贴身的软甲，内衬里缝着沉甸甸的金属片；还有一对绑在小腿上的沙袋。
时星一件一件往身上穿，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奇鲁莉安看呆了。
七年来，它从来不知道时星训练的时候——穿着这么多东西。
它沉默了一会儿。
它想起这七年里，每次训练开始与结束，时星都会先消失一会儿。
它以为他是去喝水了。
原来他是去戴上/卸下那些它从来没见过的重量。
“奇鲁……？”它指了指那些装备，又指了指时星，眼睛里全是问号。
时星笑了笑：“以前和比雕它们特训的时候，我一直都穿着。”
“它们不知道。我也没告诉它们。”
“只是觉得……”他想了想，“既然它们那么努力在练，我也不能光看着。”
“而且，这样才能追上你们。”
奇鲁莉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时星手腕上的金属环。
——很沉。
但它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火龙从乱石堆后面走出来，歪着头，好奇地盯着时星身上那些奇怪的装备。
“啾嘎？”
时星看懂了它的疑惑。
“这是负重，”他解释道，“戴着它训练，可以更快变强。”
小火龙的眼睛亮了。
它指了指时星身上的装备，又指了指自己，“呼！呼！”
——我也要！
时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抱歉的表情。
“这个……我只有奇鲁莉安的，没有多余的了。”他想了想，“要不你先跑？明天我帮你买一副。”
话刚说完，小火龙就已经转身跑了。
它跑到乱石堆旁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停在一块比它脑袋还大的石头前面。
伸出爪子，推了推。
石头纹丝不动。
再推。
还是不动。
小火龙深吸一口气，两只爪子抱住石头，用力一提——
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石头被它抱起来了。
它转过身，看着时星，尾巴尖的火焰晃了晃。
“呼哈~！”
——好了，走吧！
时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奇鲁莉安站在旁边，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时星轻轻笑了笑，“那就出发吧。”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今天的特训项目是——围着这座山，跑一圈。”
他指了指远处那道蜿蜒的山脊。
“可能会有点累。如果跑不动了，就停下来休息，不用硬撑。”
“啾嘎！”小火龙抱着石头，用力点头。
“奇鲁！”奇鲁莉安也点头。
时星深吸一口气。
“那——跑！”
他迈出第一步。
奇鲁莉安跟上去，脚上的银环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小火龙抱着石头，跟在后面。
一开始还好。
小火龙虽然抱着石头，但步伐还算轻快，甚至能跟上时星的节奏。
跑了大概十分钟。
呼吸开始变重。
又跑了五分钟。
腿开始发软。
小火龙的脚步慢了下来，和时星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它咬着牙，拼命迈动两条小短腿，但石头太重了，它跑不动了——
它知道自己掉队了。
它以为那个少年会回头看一眼，然后继续跑——就像族群里那些跑在前面的家伙一样。
于是它低着头，继续往前挪。
然后它抬起头——
那两个人，停在前面的路上，正在等它。
时星的脚步停了。
奇鲁莉安也停了。
他们转过身，看着二十米外那个抱着石头、气喘吁吁的小小身影。
小火龙看见了他们在等它。
它没说话，只是抱紧石头，努力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等它走近，时星问：“还能跑吗？”
小火龙用力点头。
“那继续。”
他们又跑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
小火龙再次落后。
这次不止是腿软，视野都有点模糊了。石头像一座山一样压在怀里，每跑一步都觉得下一秒就要摔倒。
但它没有放下来。
它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然后它又看到——
那两个人，又停在前面等它。
不过，它不知道那两个人等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
也许只有几秒。
但它知道，它的努力被看见了。
而这一次，时星没有立刻问“还能跑吗”。
他只是站在那儿，等小火龙走近，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头。
“你很强。”他说。
“这里强。”他指了指小火龙的胸口。
小火龙愣住了。
“这块石头，”时星看着它怀里那块和它一样大的石头，“比我买的负重环沉多了。你抱着它跑了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
小火龙眨了眨眼。
它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要继续吗？”时星问。
小火龙深吸一口气，抱紧石头，用力点头。
“呼！”
然后他们继续跑。
第三次落后，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前面那两个人都会停下来等它。
没有人催，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露出“你怎么又掉队了”的表情。
只是等。
等到它跟上来，然后继续跑。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的山脊。
小火龙已经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跤。膝盖磕破了，爪子磨得生疼，眼前的世界一直在晃。
但石头还抱着，一次都没放下。
终于——
橙红的阳光洒下，时星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的腕表，“可以了。”
那两个字像魔咒一样。
奇鲁莉安直接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眼睛都不想睁。
小火龙的动作比奇鲁莉安慢了两拍——它先是一愣，然后石头从怀里滑落，“砰”地砸在地上。
它自己也往前一趴，顺势趴在那块石头边上，尾巴尖的火焰蔫蔫地垂着，眼睛半闭，胸口剧烈起伏。
时星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它们。
都没有什么事，只是太累了。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深灰市西面的一座小山坡，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城市的灯火正在陆续亮起。
坡地上有一片平坦的草地，几块天然形成的石台散落其间，就像是被遗忘了很久的观景台。
之前跑步时，他还注意到这座小山坡上有很多登山者露营。
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奇鲁莉安，又看了一眼靠石头喘气的小火龙。
奇鲁莉安已经很累了。
小火龙……它应该不想回去吧（去深灰市），它独自在外……
时星想起了昨天遇到的火箭队。
于是，他做了个决定。
“今晚，”他说，“我们在这里露营。”
奇鲁莉安勉强睁开眼睛：“奇……？”
“嗯。”时星点点头，“你想看星星吗？我们很久没在外面看星星了。”
自从每天开始训练后，晚上都疲惫的想要倒头就睡，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院子里面看星星了。
闻言，奇鲁莉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火龙歪着头，不理解“露营”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但它听到那个少年说“我们”。
我们。
包括它吗？
它没有问，只是默默看着时星从背包里掏出帐篷，开始搭。
搭帐篷的时候，时星特意多做了点事。
他绕着营地走了一圈，捡了几根粗树枝插在地上，挂上铃铛，接着又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细线，在树枝之间缠了几道。
奇鲁莉安缓过来一些，蹲在旁边看。
“这是妈妈教我的。”时星说，“如果晚上有什么东西靠近，线会动，树枝倒了，铃铛会响，我们就能醒。”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
“应该够用了。”
帐篷搭好，时星又在附近捡了一堆干柴和石头，在帐篷前垒了一个小小的篝火圈。
火柴划燃，火苗舔上干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天已经完全黑了。
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时星从背包里拿出棉花糖和面包，用树枝串好，递给奇鲁莉安和小火龙。
“烤着吃，会更好吃。”
奇鲁莉安接过，小心翼翼地凑近篝火。
小火龙看着手里的面包，又看了看篝火，然后——
它对着面包轻轻吹了一口气。
火苗恰到好处地舔过面包表皮，把它烤得金黄酥脆。
时星愣了一下。
“你真的很会烤东西。”
小火龙没说话，只是尾巴尖的火焰愉快地晃了晃。
三个人围坐在篝火边，烤着棉花糖和面包，看着夜空中的星星一点点变多。
沉默了一会儿。
时星开口了：“小火龙，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火龙正专心致志地烤着第二块面包，听到这个问题，动作顿了一下。
“……啾嘎。”它说。
只是简单的一个叫声。
但时星听懂了——
‘出来旅行，想变强。’
“一个人？”时星问。
小火龙点了点头，“啾，啾嘎。”
‘走过很多地方了。’
时星没有问“为什么想变强”，也没有问“为什么一个人”。
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烤自己的棉花糖。
因为他知道，小火龙有属于它的过去，而那些事，现在的它并不适合、也不应该去问。
而小火龙看了他一眼。
它以为这个少年会继续问下去的。
但时星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篝火边，把烤好的棉花糖递给奇鲁莉安，又给自己串了一块新的。
过了一会儿，小火龙开口了。
“啾？啾嘎？”
——你们呢？也是为了变强吗？
时星点了点头。
“我们想挑战石英联盟。”
小火龙歪了歪头：“呼？”
——那是什么？
时星想了想，解释道：
“是关都地区所有厉害的训练家和宝可梦聚集的地方，”他说，“大家在那里对战，看看谁是最强的那个。”
他顿了顿。
“不过我们第一个道馆就输了，所以才来这里特训，为了下次能赢。”
小火龙沉默了一会儿。
它的目光从时星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双爪上。
那两只爪子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橙红色的光。
上面有今天下午磨破的痕迹，有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旧伤疤，还有——
还有它自己才知道的、无数个独自练习的日日夜夜。
所有厉害的训练家和宝可梦。
会很强吧？
会比那个山头上的族群强吧？
会比那些从来不正眼看它的同类强吧？
它不知道。
它只是看着自己的爪子，看了很久很久。
时星没有问它在想什么。
奇鲁莉安也没有用它的角去“听”。
篝火噼啪地响着，棉花糖的甜香飘散在夜风里。
过了很久。
小火龙抬起头，看了时星一眼。
然后它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篝火。
什么都没说。
但尾巴尖那簇火焰，晃了晃。
比刚才亮了一点。
……
夜越来越深。
奇鲁莉安已经靠在时星身边睡着了，呼吸平稳，嘴角还沾着一点棉花糖的糖渣。
小火龙还醒着。
它坐在篝火另一边，看着跳动的火焰。
然后它慢慢转过头，看着对面那个少年。
他在看星星。
侧脸被篝火映得忽明忽暗，那双眼睛里映着满天的星光。
小火龙忽然想起下午跑不动的时候，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他站在前面等它。
没有人催它。
没有人嫌它慢。
只是等。
小火龙不知道自己之后要不要回那片乱石堆，回到森林。
它也不知道明天这个少年还会不会在这里。
它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爪子。
然后它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块被扔在旁边的石头。
——它一直抱着它，从下午到现在。
虽然最后放下了，但它抱了很久，一直跑完了全程。
它并不知道明天这个少年还会不会在这里特训，所以留着它，或许明天用得上。
最后，它蜷缩在火堆旁，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篝火还在烧。
时星低下头，看了一眼身边睡着的奇鲁莉安，又看了一眼篝火对面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他没有说话。
只是往篝火里又添了两根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