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刚翻过山脊，时星就醒了。
帐篷内，奇鲁莉安还蜷在他身边睡着，呼吸平稳。
他轻轻的起身，离开帐篷。
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一小堆温热的灰烬。
篝火对面，那个橙红色的小小身影也还在睡，蜷成一团，尾巴搭在爪子上，火焰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时星没有动。
他看着那团火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从背包里拿出那两个银灰色的负重环，蹲在地上研究了一会儿。
小火龙的爪子太小了，戴不上。
他又翻了翻背包，找出一卷细麻绳。
这时，奇鲁莉安醒了。
它揉着眼睛坐起来，时星没在身边，它便离开帐篷，于是就看见时星正拿着负重环和麻绳比划着什么。
它歪了歪头：“奇鲁？
“嘘。”时星指了指还在睡的小火龙，压低声音，“我想想办法，把这个给它用。”
奇鲁莉安凑过来看了看，然后也蹲下来，认真地看着时星。
而时星把两个环并排绑在一起，留出一段绳子，可以像腰带一样系在腰间。
他刚打好最后一个结——
“啾？”
小火龙醒了。
它睁开眼睛，就看见时星和奇鲁莉安正蹲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两个银灰色的环，好像在等它。
“早。”时星说。
小火龙愣了愣，然后爬起来，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
时星朝它招招手。
小火龙走过去。
“这个，”时星举起绑好的负重环，“给你用。”
小火龙看着那两个环，又看看时星。
它记得这是昨天时星自己戴的。
“你的爪子太小了，戴不上，”时星解释，“所以我绑了一下，可以系在腰上。你试试？”
小火龙点了点头。
时星把绳子系在它腰间，调整了一下松紧。
“会不会太紧？”
小火龙动了动，摇头。
“那试试跑两步？”
小火龙转身，跑了两步，又跑回来。
确实挺沉的。
但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呼！”
——可以！
时星笑了，“那我们开始今天的特训吧！”
……
今天的特训场地换到了采石场附近。
时星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面前，拍了拍它冰冷的表面。
“今天的目标，是这个。”
奇鲁莉安仰头看着那块巨大的岩石，有些不太明白这个要怎么特训。
“我们输给大岩蛇，是因为打不穿它的防御。”时星解释，“所以今天，我们要练怎么打穿。”
他看向奇鲁莉安：“你的【魔法叶】，要练到能切开这种石头。”
又看向小火龙：“你——”
他顿了顿。
小火龙不等他说完，已经走到另一块岩石面前。
它伸出爪子，用力抓向岩面——
“嗤——”
三道浅浅的白痕。
小火龙看着那三道白痕，尾巴的火焰晃了晃。
它又抓了一下。
还是白痕。
“呼……”它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然后——
“哈——！”
一团火焰从它嘴里喷出，扑在岩石表面！
火焰散去，岩面上留下一片焦黑。
小火龙凑近看了看，伸出爪子，在那片焦黑上轻轻一抓——
一小块碎屑剥落下来。
它抬起头，看着时星，尾巴尖的火焰亮了亮。
时星蹲下来，和它平视。
“你懂我的意思了？”
小火龙点头。
“那开始吧。”
奇鲁莉安也站在岩石前，深吸一口气。
双手抬起——【魔法叶】！
无数叶片激射而出，在岩石表面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划痕。
但岩石没有裂。
只是表面被削掉了一层薄薄的石粉。
奇鲁莉安皱眉，又试了一次。
还是一样。
它咬着下唇，第三次抬起手——
“慢着。”时星走过来，“不是这样打的。”
他指着岩石表面那些划痕。
“你看。你的魔法叶打得很散，覆盖面很大，但每一片的力道都被分散了。”
他用手指在岩石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要打，就打同一个地方。”
奇鲁莉安盯着那个圈，若有所悟。
它重新抬起手，这一次，所有的叶片都朝着那一个点激射而出——
岩石表面炸开一小团粉尘。
等粉尘散去，那个位置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裂痕。
虽然浅，但确实是裂痕。
奇鲁莉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就是这样。”时星退后几步，“继续练，打同一个地方。”
奇鲁莉安点头，再次抬起手。
听到时星的话，小火龙停下来看着自己的爪子。
它没有花哨的攻击技能，只有最基本的【抓】和【火花】。
但它记住了时星说的话——“打同一个地方”。
然后它深吸一口气，抬起右爪，对着岩石狠狠抓下！
“咔嚓——”
三道浅浅的白痕。
小火龙没有停，第二爪，第三爪，第四爪……每一次爪击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它不知道自己抓了多少下。
爪尖磨得发烫，指缝里嵌满了石粉，每一次挥爪都能感觉到皮肤在撕裂的边缘。
但它没有停。
因为那边的奇鲁莉安也没有停。
……
太阳慢慢升高。
整个上午，采石场里只有两种声音。
魔法叶切割岩石的嗤嗤声。
和小火龙的爪子抓在石头上的刺啦声。
奇鲁莉安站在十米开外，对着同一块岩石反复释放【魔法叶】。
叶片一片接一片，每一片都精准地切在同一道裂痕上。
裂痕在一点点加深。
小火龙则在另一块岩石前，用爪子一遍又一遍地抓。
抓累了，就喷一口火花，把岩面烧热，再抓。
抓一会儿，看看爪子。
爪尖磨秃了一点。
它便换一个角度，继续抓。
时星没有指点它们。
因为他也在进行属于自己的特训——他背着岩石做俯卧撑，以此来提升自己的力量。
……
太阳爬到了头顶。
时星放下背上的岩石，起身擦了擦汗，看了一眼时间，正准备叫停，让大家休息一会儿——
突然，空中传来一声清越的鹰鸣。
那声音太熟悉了。
时星和奇鲁莉安猛地抬起头。
碧蓝的天幕上，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盘旋——那翅膀展开足有四米宽，阳光穿透羽毛的边缘，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比雕。
而在比雕背上，一个小小的黄色身影正在拼命挥手。
“皮卡——皮卡皮——！”
时星愣住了。
奇鲁莉安也愣住了。
然后时星的嘴角翘起来，越翘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抬起手臂，用力朝天上挥。
“比雕——！皮卡丘——！”
比雕收拢翅膀，开始下降。
它落得不快，像是在享受这次重逢。
当它终于落在采石场的空地上时，皮卡丘直接从它背上跳下来，朝时星冲过去——
“皮卡——！”
时星蹲下来，被那个小小的黄色身影撞了个满怀。
“皮卡皮卡皮卡！”皮卡丘在他怀里疯狂蹭，两只小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时星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好啦好啦，好痒啊，皮卡丘。”
奇鲁莉安也跑过来，皮卡丘从时星怀里探出脑袋，伸出小手挥了挥。
“皮卡！”
——好久不见！
“奇鲁！”奇鲁莉安用力点头。
比雕缓缓走过来，用头轻轻蹭了蹭时星的胳膊。
时星伸手，抱住比雕的脖颈。
“你们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点闷，“这么远……而且你们怎么知的我们在这里的？”
“比雕~”比雕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
——刚飞到深灰市就看到你了。
时星听懂了，但他没想到比雕的视力这么好，这么远都能看到自己。
不过比雕没说的是——他看到了时星散发的光芒，就像7年前第一次看到他时一样。
而皮卡丘从他怀里跳出来，指着比雕背上的一个小包袱，手舞足蹈地比划。
“皮卡皮卡！”
——妈妈让带的！
时星愣了一下。
皮卡丘已经把包袱解下来，递到他面前。
包袱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码好的饭团，还有一小罐温热的玉米浓汤。
妈妈的字迹压在最上面：
「给时星和奇鲁莉安：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用太在意道馆对战的输赢，只要下次赢回来就好。
记住，要好好照顾好对方哦。」
时星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挎包内侧。
“妈妈还是老样子。”他说。
奇鲁莉安凑过来，看着那些饭团，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奇鲁……”
——妈妈做的。
时星揉了揉它的头发。
“嗯，妈妈做的。”
小火龙站在不远处，没有过来。
它只是看着那些人——时星、奇鲁莉安、那只大得吓人的鸟、那只黄色的会放电的小家伙——看他们抱在一起，看他们笑，看他们分那个包袱里的东西。
它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
那是时星的家人。
不是它的。
这时，皮卡丘目光越过奇鲁莉安，落在不远处那个橙红色的小小身影上。
“皮卡？”
它歪了歪头，然后朝小火龙跑过去。
小火龙愣住了。
皮卡丘跑到它面前，仰头看着它，又回头看了看时星。
“皮卡？”
——那是谁？
时星站起来，走到小火龙身边。
他蹲下来，一只手轻轻放在小火龙肩上。
“这是小火龙。”他说，“我们新认识的朋友。”
他又看向小火龙，指了指皮卡丘和比雕。
“这是皮卡丘，这是比雕。它们是我在真新镇的家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小火龙看看皮卡丘，看看比雕，又看看时星。
“啾嘎……”
——家人……
皮卡丘已经向它伸出小手。
“皮卡皮！”
——你好呀！
小火龙被拍得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后伸手握住了皮卡丘的小手，“啾嘎~！”
此刻，它尾巴尖的火焰燃的旺旺的。
比雕也走过来。
它低下头，巨大的眼睛和小火龙对视。
小火龙仰着头，尾巴尖的火焰晃了晃——它不知道这只大鸟要做什么，但它没有后退。
比雕看了它很久。
然后它伸出翅膀，轻轻覆在小火龙背上。
那翅膀太大，几乎把小半个小火龙都罩住了。
小火龙呆住了。
它感觉到那只翅膀的温度，感觉到羽毛柔软的触感，感觉到——
一种它从未体会过的、被保护的感觉。
“比雕~”比雕发出一声鸣叫。
时星在旁边翻译：“它在欢迎你。”
小火龙眨了眨眼。
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点。
看着他们，时星嘴角上扬，“好了，大家，我们来吃午餐吧。”
……
午餐在采石场的一块平整岩石上摆开。
饭团、玉米浓汤、时星背包中剩下的面包，还有皮卡丘从家里院子中带来的几颗橙橙果。
时星把饭团分给大家，奇鲁莉安一个，皮卡丘一个，比雕一个（比雕的那个最大），然后递给小火龙一个。
小火龙接过饭团，没有立刻吃。
它看着手里的饭团，又看看周围那些正在吃饭的家伙们。
然后它站起来，拿起一个面包走到篝火边——那是昨晚留下的、还温热的灰烬。
它对着灰烬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一小簇火苗燃起来。
它把面包架在火上，慢慢翻转，烤到两面金黄。
然后它捧着烤好的面包，走到皮卡丘面前，递过去。
皮卡丘愣住了，嘴里的饭团差点掉出来。
“皮卡？”
“啾嘎。”小火龙把面包往前递了递。
皮卡丘看看面包，又看看小火龙，然后伸出小爪子，接过面包。
“皮卡皮！”它用力点头，咬了一口，眼睛亮起来。
然后它把面包举起来，递到时星嘴边。
时星笑了笑，咬了一口。
皮卡丘又把面包递给奇鲁莉安。
奇鲁莉安也咬了一小口。
接着它又把面包递给比雕……
最后，那块面包在所有人手里转了一圈，又回到小火龙手里。
小火龙看着手里那圈被所有人咬过的面包。
它低下头，咬了一口。
——比它自己烤的任何一次都好吃。
……
午餐后，太阳开始倾斜。
比雕和皮卡丘要回去了。
时星站在它们面前，有点舍不得。
“这么快就走？”
皮卡丘用力点头，“皮卡皮！”
——妈妈还在等我们回去报信呢！
时星笑了。
“那……路上小心。”
皮卡丘跳上比雕的背，回头看着他。
然后它又跳下来。
跑到小火龙面前。
小火龙不知道它要干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
皮卡丘伸出小爪子，轻轻拍了拍小火龙的胳膊。
“皮卡。”
——好好加油。
然后它转身，跳回比雕背上。
比雕展开翅膀，巨大的风压扬起一片尘土。
它再次看了一眼时星才展开翅膀，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
那鸣叫声在山谷间回荡，是在和时星和奇鲁莉安告别。
时星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奇鲁莉安也挥了挥。
小火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巨大的身影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蓝天的尽头。
过了很久。
它低下头，看了一眼刚才被拍过的地方。
时星也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奇鲁莉安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奇鲁？”
时星低下头，笑了一下。
“嗯。”他说，“继续特训吧。”
……
下午的特训，比上午更拼命。
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奇鲁莉安站在那块已经被切割出一道深痕的岩石面前，深吸一口气，双手一挥——
无数魔法叶激射而出！
这一次，它们不是一片接一片，而是像一条旋转的绿色光轮，裹挟着淡紫色的光晕，狠狠撞在那道裂痕上！
“咔嚓——”
岩石裂开了。
从中间，齐刷刷地断成两半。
切面光滑得像镜子。
奇鲁莉安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向已经结束训练的时星。
时星站在它身后，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成了。”
另一边，小火龙还在和它的岩石较劲。
它已经抓了整整一个下午。
爪子上磨出了血，血干了又磨，磨了又干——但它没有停。
它只是盯着那块岩石，一下一下地抓，一下一下地喷火。
直到某一刻——
它一爪下去，爪尖深深嵌进了岩石。
不是划过，是嵌进去。
它愣了一下，然后用力一拉——
“哗啦——”
一大块岩石被它硬生生掰了下来。
小火龙看着自己爪子上那块巨大的碎石，又看看岩石上新出现的那个深深的缺口。
它的呼吸很重，浑身都在发抖。
但它抬起头，看向时星。
时星也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竖了个大拇指。
此刻，它尾尖上的火焰，比任何时候都亮。
……
太阳落山了。
月亮从山脊后面升起来，把整片采石场染成银灰色。
时星坐在白天那块被切成两半的岩石上，看着远处深灰市的灯火陆续亮起。
奇鲁莉安靠在他身边，已经累得不想动了，但眼睛还睁着，望着夜空。
小火龙坐在对面。
它没有靠任何东西，只是坐着，看着自己的爪子。
爪子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但它不觉得疼。
它只是在想一些事。
想今天早上那串银灰色的环。
想中午那只叫皮卡丘的小家伙拍它的肩膀。
想那只巨大的鸟用翅膀抚过它的头。
想时星说“这是新认识的朋友”的时候，那只放在它肩上的手。
它想了很多。
然后它站起来。
走到时星面前。
时星抬起头，看着它。
小火龙伸出爪子，把腰间那串负重环解下来。
它把环放在时星手里。
时星愣了一下。
——它要走了吗？
但小火龙没有走。
它伸出爪子，把时星握着负重环的手，往他胸口的方向推了推。
然后它指了指自己。
又指了指远处那座深灰色的城市轮廓。
“呼。”
——我想和你一起，去那里。
时星看着它。
看着那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
他没有问“你确定吗”。
没有问“你知道那有多难吗”。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小火龙的眼睛亮了。
它没有欢呼，没有蹦跳。
只是点了点头便回到自己的位置，蜷缩下来，闭上眼睛。
它尾巴尖的火焰，更亮了。
……
月光洒在采石场上。
时星看着那个蜷缩成团的小小身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串被还回来的负重环。
他想起早上自己蹲在篝火边，想办法把它绑在小火龙腰上的样子。
他轻轻笑了一下，把它收进背包里。
——明天，就不需要这个了。
奇鲁莉安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奇鲁？”
时星低头，看着它。
“嗯，”他说，“从明天起，就是三个人了。”
奇鲁莉安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脑袋靠在他腿上，继续望着月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