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蒂利亚王国的春祭成人礼，从来都是王都最盛大、最浮夸、也最他妈虚伪的盛会。
艾德里安·冯·罗森伯格站在自己房间的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白色绣金礼服的家伙，觉得那根本就不是自己——而是一个被家族纹章、贵族礼仪和十八年期待精心包装起来的商品。
“少爷，领结歪了。”
管家西尔弗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熟练地调整着那个勒得他喉咙发紧的丝绸结。老管家的动作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像在给一具尸体整理遗容。
“西尔弗。”艾德里安开口，声音因为领结的压迫而有些沙哑，“你说人为什么要穿这种……把自己勒得喘不过气的东西？”
西尔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深灰色的眼睛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因为这是传统，少爷。罗森伯格家族的长子在成人礼上必须穿这套礼服，从您的曾祖父开始就是如此。”
“……所以我就得像个被绑起来的火腿一样去参加仪式？”
“火腿不会说话，少爷。”西尔弗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疲惫，“而且火腿也不需要向公主殿下表白。”
艾德里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在罗森伯格家服务四十年了，少爷。”老管家退后一步，仔细打量着他的装束，那眼神像是在检查一件即将送出去的贵重礼品，“看着您从襁褓里的小婴儿长到现在。您每次看到莉亚娜公主殿下时的表情……恕我直言，藏得并不好。”
“对除了公主殿下之外的所有人来说，是的。”西尔弗从桌上拿起一副白色丝质手套递给他，“但公主殿下……她可能太专注于骑士团的训练和政务，或者她只是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不愿意想”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艾德里安心口。
他接过手套，机械地往手上套。丝绸的触感冰凉光滑，却让他想起另一种温度——很多年前，莉亚娜的手。那时候他们还是孩子，在训练场旁边的草地上摔跤，他把她按在地上，她的手挣扎时蹭过他的掌心，带着汗水和青草的气息，温暖得烫人。
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书房的谈话不出所料。父亲用平静的语气告诉他，施泰因侯爵的独生女克劳迪娅会是他今晚的舞伴——王国需要这场联姻，家族需要这场联姻，而他的意愿，不过是在“尊重年轻人”的漂亮话里被轻飘飘碾过的尘埃。
“感情？爱情？那些东西在现实面前脆弱得像张纸。”父亲说，“公主殿下有她的路。她是卡斯蒂利亚的第一公主，未来的王位继承人之一。她的婚姻会是王国最大的筹码，轮不到一个公爵之子来觊觎。”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
艾德里安站在书房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砰砰作响，像在胸腔里敲着一面破鼓。也许他这辈子做过最聪明的事，就是决定要在今天做一次最大的“傻事”。
圣光大教堂前的广场已经挤满了人。
贵族们穿着五颜六色的礼服，像一群在求偶季节疯狂炫耀羽毛的鸟类。空气中飘着香水、脂粉、烤肉的油腻气味，还有某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虚伪——那种浸透在每一个笑容、每一句恭维里的虚伪。
艾德里安站在贵族子弟的队伍里，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然后，他看到了她。
莉亚娜·卡斯蒂利亚站在祭坛右侧的高台上，换了一套浅金色的宫廷长裙，裙摆缀着细碎的蓝宝石，在阳光下像把整片星空披在了身上。金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那张“冰雕玉琢、倾国倾城”的脸。
艾德里安想起很多年前的春天。他和莉亚娜躺在王宫花园的草地上看云，她说春天真好啊，一切都重新开始。然后她转过头看他，眼睛在阳光下像两片清澈的湖泊，问：“艾德，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那时候他回答：“当然会。”
现在想来，那句“当然”说得多么轻率，多么愚蠢。
喷泉在广场西侧，周围种着一圈白玫瑰。这个季节玫瑰还没开，只有光秃秃的枝条，在喷泉水雾的浸润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艾德里安在喷泉边停下，看着水池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苍白、紧绷、属于罗森伯格家族继承人的脸，那张被期望、责任、虚伪和谎言层层包裹的脸。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骑士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节奏平稳，带着某种属于她的、独特的坚定。
他转过身。
莉亚娜正朝他走来。金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裙摆上的蓝宝石像碎星般闪烁。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碧蓝色的眼睛深处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艾德。”她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你叫我过来……有事吗？”
艾德里安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看着这双他愿意用一切去换的眼睛。
去他妈的优雅。去他妈的含蓄。去他妈的贵族礼仪。
“莉亚娜。”他叫了她的名字，然后发现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一个字都想不起来。没关系。他深吸一口气，像倒豆子一样把憋了十八年的话全部倒了出来：
“我喜欢你。”
莉亚娜的眼睛微微睁大。
“不是青梅竹马那种喜欢，也不是预备骑士对主君那种喜欢。”艾德里安的语速越来越快，像在害怕一旦停下来就会失去所有勇气，“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是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你，想在你批阅政务累的时候给你揉肩膀，想在你害怕打雷的时候陪你聊天到天亮的那种喜欢。是想娶你、想和你一起变老、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世界安静了几秒。
只有喷泉的水声，哗啦，哗啦。
莉亚娜的表情变了。眉头轻轻皱起，不是生气，而是困惑、为难。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碧蓝色的眼睛里闪过某种复杂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他看不透。
“艾德。”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他胸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是罗森伯格家族的继承人。”
“所以呢？”
“我是卡斯蒂利亚的第一公主。”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促——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我们有各自的职责，有必须走的路。陛下不会同意，议会不会同意，整个王国都不会同意——”
“我不在乎。”艾德里安打断她，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米，他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属于阳光和皮革的味道。“莉亚娜，我只问你。你……对我有感觉吗？哪怕一点点？”
莉亚娜沉默了。
她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那双总是坚定清澈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雾气，像清晨湖面上的薄雾，美丽而遥远。
然后她抬起眼，眼睛里的雾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王室成员的清醒。
“……对不起。”
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是公主。我的婚姻不属于我自己，它属于王国。而你——艾德，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是我最信任的伙伴。但也就只能是朋友了。”
朋友。
两个字，简单，干脆，彻底。
艾德里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湿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笑，想说“我就知道”，想说“你他妈就不能骗骗我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这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看着这双曾经对他笑、对他生气、对他流露过无数情绪的眼睛。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冷静——那种属于公主的、权衡利弊后的冷静。
真可笑。
他花了十八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我明白了。”艾德里安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抱歉，说了些让你困扰的话。”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那个动作很轻微，莉亚娜却像被刺了一下似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远处，钟声响起，悠长而沉重，宣告着成人礼的主要仪式已经结束。
“仪式结束了。”艾德里安扯出一个笑容——他发誓那一定是自己这辈子最难看的一个笑容，“我得回去了。晚上还有舞会呢，对吧？得去陪施泰因家的小姐跳舞。”
莉亚娜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知道了。她知道父亲找过他，知道那个该死的政治联姻安排。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金色的裙摆在喷泉的水雾中微微晃动，像一尊美丽而遥远的雕像。
艾德里安转过身。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实。穿过人群时，有几个贵族少爷跟他打招呼，他还能点头回应，还能扯扯嘴角说“是啊，有点热”。
世界依旧喧闹，阳光依旧灿烂，一切都没有改变。
只有他的胸腔里，某个地方开始剧烈地疼痛。
起初只是隐隐的闷痛，像有人用手攥住了心脏。然后疼痛迅速蔓延，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刀子。视野开始模糊，轮廓扭曲。
他停下脚步，扶住旁边的一根石柱。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白色礼服下的衬衣黏在皮肤上，冰冷黏腻。他的手指死死抠住石柱粗糙的表面，指甲断裂的疼痛传来，但比起心脏的绞痛，那简直像蚊子叮。
“少爷？”西尔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惊慌，“少爷您怎么了？您的脸色——”
艾德里安想说我没事，可发不出声音。
视野开始模糊，听觉也越来越失真，周围人的惊呼声混成一团。
他看见莉亚娜猛然睁大了眼睛，提着裙摆冲过来，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慌。
她蹲下来抱住他的时候，他的银发蹭过她的手腕，凉得像冰。
“艾德……”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梦呓，“艾德……对不起……”
他的视线最后定格在她的眼睛里，那里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影子，还有翻涌的悔意。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咳出来一口血。
哈……终于……看见你变脸了……可惜……太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