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然后是疼。
像有无数根针在骨髓里缓慢移动,像每一寸皮肤都在被重新编织,像整个人被扔进熔炉里熔化了又强行塑造成新的形状。
艾德里安在这片黑暗里漂了很久。
然后,光来了。
意识回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柔软的鹅绒被。
不是罗森伯格家那套硬邦邦、垫了三层床垫还硌腰的“贵族专用寝具”,是真正的、蓬松得像踩在云上的柔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气,不是贵族宴会上浓得呛人的香槟与脂粉,也不是死亡前弥漫在舌尖的铁锈味,是一种温和的圣水香。
艾莉西亚费力地睁开眼。
眼皮像灌了铅,每一条睫毛都在抗议这场被迫的苏醒。她眨了眨眼,试图让视线对焦,入目是纯白的天花板,雕着精致的圣光纹章。
她动了动手指。
然后僵住了。
这手太小了。手指短而软,皮肤白皙,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在晨光里泛着贝壳般的光泽。她撑着床想坐起来,手臂却细得像一截新发的柳枝,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心跳开始疯狂加速,像要撞碎胸腔。艾莉西亚低下头,首先看到的是铺在枕头上那银白色的、像月光织成的瀑布一样的长发,散落在胸前和枕畔,长度至少到腰部,发丝细软,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这不是她前世的短发,更不是罗森伯格家族标志性的深棕色。
她的目光落在身上的纯白睡裙上,布料柔软贴合,衬得脖颈愈发纤细。她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脸,触感光滑细腻,脸颊带着明显的婴儿肥,下巴小巧,鼻子挺翘却尺寸骤缩,完全是孩童的模样。她继续往下摸,脖子纤细得像一掐就会断,锁骨突出却弧度柔和,当手指触到胸口时,猛地顿住了。
那里……有起伏。
虽然很小,只是两个小小的、柔软的、像刚发酵的面团一样的凸起,但确实是有的,和她前世那平坦结实的胸膛完全不同。“不确定……再摸一下……”她鬼使神差地轻轻捏一下。
像触电。不是疼,不是痒,是某种更深层的、从未体验过的酥麻从胸口窜到尾椎骨,让她整个人都僵了。小腹涌起一股暖流,她下意识夹紧双腿。
更要命的是刚才那一声——
“嘶……”
娇软,绵糯,带着颤音,像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发出的呜咽。
和她前世低沉的声线判若两人。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手缓缓下移。心里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万一呢?万一只是错觉呢?
手指触到两腿之间。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没了。
她的傲世狂龙,没了。
不,现在,应该用“她”来称呼自己了。
呼吸骤然停滞。脑海里一片空白。
许久,她才机械地抬起手,摸向头顶。
指尖触到两对小小的凸起。冰凉,坚硬,表面光滑如打磨过的贝壳,对称地在额角两侧微微向后弯曲。
——龙角。
她顺着角根摸到角尖,动作僵硬。
手又往腰后摸去。指尖碰到一截冰凉的、带着细密鳞片的东西。那条尾巴原本安静蜷在腿侧,被一碰,像受惊的小动物般弹了一下,然后慢吞吞松开,尾尖绕上她的手腕。
鳞片蹭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银鳞。
龙尾。
真实得触手可及。
转生了。
还转生成了一只龙娘。
性别女,种族龙。
身份不明,现状是被教会捡到,躺在疗养院,床软得不可思议,被子香得让人想哭。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沿坐起来。银发从肩头滑落,她顺手拢到耳后,淡金色的竖瞳看向床边的银镜。
镜中的女孩也看着她。
银发金瞳,龙角小巧,尾巴正不安地轻摆。脸蛋还带着婴儿肥,睫毛又长又密,整个人像从奇幻绘本里走出来的幼龙娘。
艾莉西亚盯着镜中的自己。
前世的记忆不合时宜地涌上来。成人礼当天,喷泉边,莉亚娜的眼泪滴在脸上的温度。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
十八年的贵族生涯,像一场精致的牢笼。罗森伯格家的长子从不需要自我,只需要成就。是被家族精心雕刻的塑像,每一道线条都符合期望,唯独不像自己。
那些无休止的期待,那些求而不得的爱恋,都随着艾德里安的死亡,埋在了喷泉边的石板下。
艾德里安死了。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在心里轻轻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就已经消散在空气里。
那个穿着白色绣金礼服、在成人礼上向公主表白的少年。
那个被父亲告知“轮不到公爵之子觊觎公主”时、指甲掐进掌心的继承人。
那个临死前看见莉亚娜落泪、却再也来不及帮她擦去的傻瓜。
都死了。
艾莉西亚垂下眼睫,银白的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她此刻的神情。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镜中的银发幼女。
那双淡金色的竖瞳眨了眨。
“……行吧。”她轻轻开口,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艾德里安死了。”
顿了顿。
“现在活着的……是谁?”
镜中的女孩安静地与她对视,龙尾不自觉地卷上来,轻轻搭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艾莉西亚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像早就刻在那里,只等着被唤醒。
“……艾莉西亚。”
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像清晨第一缕光吻上窗棂。但这一声出口,胸腔里某个地方忽然松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又重复了一遍。
“艾莉西亚。”
这次声音坚定了些。
“从今天起,我就是艾莉西亚。”
说完,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放下了。不是遗忘,是终于可以不用再扛着了。那些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属于艾德里安的十八年,像一件穿得太久、早已不合身的旧外套,被她轻轻脱下,叠好,放在了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扯出一个很轻的笑。
龙尾在身后愉快地摆了摆。
“等等,你给我冷静点……”艾莉西亚伸手想去按那条摆动的尾巴,指尖刚碰到鳞片,整条尾巴就像过电似的弹起来,啪地拍在床沿上。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从能控制的事情开始。盯着镜中的龙角,她集中精神,心里默念:收回去,收回去,收回去——
那对珍珠白的龙角像是融入了空气般,逐渐透明,几息后彻底隐没在银发之间。
她又试着控制尾巴。银鳞一寸寸隐匿,最后只剩光洁的脊背。
镜中的女孩现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人类幼女,除了那头显眼的银白色长发和淡金色的竖瞳。
“竖瞳没法藏啊……”她凑近镜子,盯着自己的眼睛。淡金色的瞳孔是竖直的裂孔,像猫科动物,也像——龙。
算了,先这样吧。
她刚坐直身体,门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艾莉西亚瞬间绷直脊背。
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紫色长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金丝眼镜后的眼眸低垂,手里端着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
是塞西莉亚——教会祭司,大祭司的侄女。
塞西莉亚抬眼,正好对上艾莉西亚的目光。她怔了一瞬,随即眉眼弯起温柔的笑意。
“你醒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欣喜,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花开。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很自然地伸手探向艾莉西亚的额头。温热的掌心覆上来,停留了几秒,语气里满是释然。
“烧退了,太好了。”
艾莉西亚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塞西莉亚疲惫却欣慰的侧脸,心里某个刚被放下的地方,又轻轻动了一下。
塞西莉亚似乎把她的沉默当成了病后的迟钝与茫然。祭司收回手,在床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你晕倒在圣山脚下,是教会的修士在晨祷途中发现的。”她的紫眸温柔地注视着艾莉西亚,“当时你发着高烧,浑身滚烫。”
塞西莉亚的声音继续着,轻柔得像在讲述一个童话。
“修士们把你带回疗养院,本来只当是普通的迷途孩童处理。”她顿了顿,紫眸里映着认真的光,“但检测圣光时,发生了异常。”
“你身上散发出极其纯净的圣光气息。不是圣光亲和,不是圣光共鸣,而是圣光本身。教会高层连夜召开紧急会议,经过三轮检测,结论是一致的。”
她看着艾莉西亚,眼底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你是圣光赐给卡斯蒂利亚的礼物。”
“天降的圣女。”
艾莉西亚:“……”
圣光气息?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副身体,又看了看塞西莉亚认真到发光的眼神。
圣山脚下,教会疗养院,被认作圣女。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路有两条:要么坦白自己是龙族,下场大概率是被当成异端烧死,或者被抓去切片研究,运气好点被赶出去流浪,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提防圣光净化团的追捕。
要么就将错就错,当这个冒牌圣女,有大房子住,有专人伺候,还有教会当靠山,怎么看都是稳赚不亏的买卖啊!
她迅速在脑中完成风险评估。
何乐而不为?
她抬起头,用淡金色的大眼睛看着塞西莉亚,露出怯生生但又很坚定的表情,小奶音软乎乎的:“我……我愿意留下来。”
塞西莉亚随即露出极其温柔的笑容,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她。
祭司的怀抱温暖又柔软,身上有淡淡的熏香味道,艾莉西亚靠在她怀里,鼻尖蹭到她紫色的发丝,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居然莫名其妙地落了地。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艾莉西亚彻底体验了一把“圣女”的待遇。塞西莉亚先带着她熟悉了疗养院的环境,告诉她哪些地方可以随便去,哪些地方不能乱闯,还给她安排了专属的新客房,就在疗养院三层最内侧,安静又安全。
新客房比她刚醒来的那个房间大了一倍,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雕花橡木床配着蚕丝被褥,软得她一坐上去就陷进去半截。
晚餐更是让艾莉西亚差点当场落泪。厨房送过来的圣女特供餐摆了满满一桌子:烤得金黄的小羊排,浇着奶油蘑菇酱的意面,清炒的时蔬,还有一大份焦糖布丁当甜点,分量足得够两个成年男性吃。她拿起叉子吃得头都不抬,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小松鼠,旁边伺候的侍女看得眼睛都直了,完全没想到看起来娇娇小小的圣女大人胃口居然这么好。
等她把最后一口布丁塞进嘴里,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的时候,塞西莉亚拿着一本烫金封面的圣典走了进来,笑着说:“刚吃完别立刻躺着,我给你念一段圣典的小故事,消消食好不好?”
艾莉西亚乖乖点头,靠在床头听塞西莉亚念。祭司的声音温柔又好听,像春日的溪流,可圣典里的故事实在太无聊了,翻来覆去就是圣光怎么救苦救难,怎么打败黑魔法师,听得她眼皮子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的,没过多久就靠在枕头上睡着了。
塞西莉亚看着她睡得红扑扑的小脸,无奈地笑了笑,帮她盖好被子,关掉房间里的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亮堂堂的。艾莉西亚其实没完全睡着,她眯着眼睛,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摸了摸藏在头发下的龙角位置,心里默默总结现状。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转生为龙族王族,也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是谁,更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
但此刻。
做一个被教会保护的圣女,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
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暂时放下了前世的一切,放下了那个叫艾德里安的自己,放下了喷泉边的碧蓝色眼睛和那滴温热的眼泪。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这样吧,做艾莉西亚,做教会的圣女,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