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书房的晨钟刚敲过第五下,莉亚娜手里的羽毛笔就已经在第三份报告上签完了名。
十六岁的公主殿下披着银灰色的常服,金色长发高高束成马尾,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带着薄茧的手腕,桌上摞着的文件快抵到她下巴,旁边的红茶早就凉得透透的,连热气都没了半点。
副官雷蒙德敲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揉着发胀的眉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右手手套腕部的缝线——那下面缝着一块极小的蓝色碎布,是三年前艾德里安送她的发带剪下来的边角料,只有她自己知道。
“殿下,王室秘书处送来了紧急联署文件。”雷蒙德手里捧着一个烫金封套的信封,表情严肃,“是国王陛下和教会大祭司共同签署的,您看看。”
莉亚娜挑眉接过,指尖刚碰到封套上的金鸢尾火漆,心里就莫名咯噔了一下。
拆开扫过第一行字,她的眉头瞬间皱紧:任命王国第一公主莉亚娜·卡斯蒂利亚为天降圣女的专属王室监护人,全权负责其人身安全、教育安排与公共活动陪同,权责优先级高于日常政务,非重大边境军情不得卸任。
文件后面附了教会提交的圣女初步报告:年约八岁,天生银发,身具极其纯净的圣光气息,疑似失忆,无过往身份记录。
“银发?”莉亚娜的手指猛地攥紧,羊皮纸的边缘被她捏出了褶皱。她下意识拉开左手边第三个抽屉,那条蓝色发带静静躺在里面,丝质的料子已经有点发旧了。艾德里安也是银发,罗森伯格家族独有的、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每次他练剑出了汗,发梢贴在颈侧,总爱用手指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动作嚣张又好看。
“教会那边说,圣女是圣山脚下的修士发现的,检测了三轮圣光波动,绝对没有错。”雷蒙德在旁边补充,“陛下说圣女身份特殊,整个王室只有您最熟悉教会的流程,交给您最放心。”
莉亚娜沉默了几秒,把文件合起来放在桌上,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备马,我去教会。”
晨雾还没完全散,王都的石板路上沾着薄薄的露水。莉亚娜换了一身轻型银甲,肩甲上刻着王室专属的金蔷薇纹,腰间挂着她常用的佩剑,单人单骑往教会的方向走。
街道两旁的小商贩已经出摊了,卖热面包的香气飘得老远,有孩童举着风车跑过,笑声脆得像银铃。
风把她的金发吹得往后扬,她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几天前,成人礼那天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艾德里安穿着白色绣金礼服,单膝跪地抬头看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说“我喜欢你”。她当时脑子里全是父亲说的“公主的婚姻是王国的筹码”,鬼使神差就说了“对不起”。
然后他脸色瞬间白了,靠着石柱滑下去,她冲过去抱他的时候,他的银发蹭过她的手腕,凉得像冰,最后滴在她手背上的眼泪,烫得她现在想起来都疼。
她不是不喜欢他的。只是她太习惯做公主,太习惯把责任放在第一位,等她反应过来自己错过了什么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永远不会再醒过来了。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银发的圣女,还要她做监护人。说不好奇是假的,甚至有个荒谬到她自己都不敢想的念头。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离谱的念头甩出去。人死不能复生,何况那孩子才八岁,怎么可能是艾德里安。大概是她最近太想他了,才会产生这种错觉。
教会的大门前种着两排高大的白杨树,风吹过树叶哗哗响。塞西莉亚已经在门口等她了,紫发祭司穿着浅紫色的常服,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看见她下马,主动迎了上来。
“公主殿下,您来了。”塞西莉亚的声音像春日的溪流,温和得让人放松,“艾莉西亚刚吃完早餐,在房间里休息呢。”
“艾莉西亚?”莉亚娜挑眉,这是圣女的名字?
“是她醒过来之后自己取的,说就叫这个名字。”塞西莉亚一边领着她往里面走,一边小声介绍情况,“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性格很乖,就是有点怕生,食量比普通孩子大一些,您多担待。”
莉亚娜点了点头,公事公办地问:“除了银发和失忆,还有别的特征吗?比如有没有什么旧伤,或者特殊的习惯?”
塞西莉亚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紫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笑了笑说:“暂时没发现旧伤,就是喜欢吃甜的,看见亮晶晶的东西就挪不开眼。发色确实是天生的,像月光一样,很少见对吧?”
莉亚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指尖又摩挲了一下手套腕部的碎布。她刚才的反应是不是太明显了?连塞西莉亚都看出来了。
走到最里面的休息室门口,塞西莉亚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艾莉西亚,有客人来看你哦。”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软乎乎的回应:“来了~”
塞西莉亚推开门,莉亚娜跟着走进去,第一眼就僵在了原地。
窗边的小沙发上坐着个银发的小女孩,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蜂蜜饼干,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小松鼠。阳光透过彩绘玻璃落在她的银发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侧脸的轮廓软乎乎的,居然和艾德里安七岁那年的侧脸,有七分像。
莉亚娜手里的马鞭“嗒”地碰了一下门框,她才猛地回过神,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跳得快得离谱,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艾莉西亚听到动静回过头,淡金色的竖瞳和莉亚娜碧蓝色的眼睛撞在一起,她手里的饼干差点直接掉在地上。
我靠?!
莉亚娜?!
那个前世在成人礼上把我拒到心脏病发的公主?!现在成我监护人了?!
命运这狗东西是不是拿我剧本当厕纸擦了啊?这操作比黑魔法师的禁忌魔法还离谱好不好!
艾莉西亚的内心弹幕刷得快飞起,表面却赶紧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蹭了蹭嘴角的糖渣,睁着圆溜溜的淡金色眼睛,露出一副懵懂又有点怕生的表情,糯叽叽地开口:“您、您好……”
软乎乎的奶音,和记忆里艾德里安低沉的声线完全不一样。莉亚娜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恢复了公主一贯的严肃表情,微微点头:“我是莉亚娜·卡斯蒂利亚,王国第一公主。从今天起,我担任你的王室监护人,会带你回王宫居住,负责你的安全和教育。”
哦豁,还真是。
艾莉西亚表面乖巧地点头,内心疯狂吐槽:监护人?你连自己的作息都管不好啊喂!上次我看到你在边境三天没合眼指挥战斗,脸上的黑眼圈比黑魔法师的袍子还黑,还好意思给我定作息?安全?我一不留神露个龙尾巴比十个刺客加起来都危险,你确定你能护得住?
塞西莉亚在旁边笑着补充:“我已经把她常用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王宫里我也会每周过去给她上课,有什么问题您随时让人通知我就行。她胃不好,别让她吃太多凉的,甜的也适量,不然会牙疼。”
莉亚娜点头记下,目光落在艾莉西亚那头银白色的长发上,移不开眼。太像了,实在太像了,连发丝在阳光下反光的弧度,都和艾德里安的一模一样。
“我去拿一下给她准备的玉牌,你们稍等。”塞西莉亚很有眼力见地找了个借口离开,顺手带上了门,留两个人在房间里独处。
气氛瞬间尴尬了下来。
莉亚娜站在离沙发三步远的地方,看着艾莉西亚低着头玩手指,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清了清嗓子,生硬地找话题:“你……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嗯。”艾莉西亚点头,故意露出一点迷茫的表情,“我醒过来就在教会了,别的都不记得了。”
“那你喜欢什么?”
艾莉西亚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亮晶晶的东西!还有好吃的!蜂蜜饼干,水果派,焦糖布丁,都喜欢!”
她说完有点紧张,下意识抬起手,用指尖卷了卷耳侧的发尾——这是前世艾德里安紧张时的习惯,那时候他总爱卷骑士手套的指套,转生之后这个习惯也跟着带过来了,她自己都没察觉。
莉亚娜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动作……
她差点脱口喊出“艾德”两个字,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咙发紧,手指攥得指节都发白了。过了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说:“……知道了。王宫的厨房会给你准备的。”
艾莉西亚没发现她的异样,还在心里吐槽:果然还是以前那个嘴硬心软的性子,嘴上不说,实际都会答应。哎,要是前世她也这么好说话,我也不至于死得那么憋屈啊。
没过多久塞西莉亚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和一块浅白色的玉牌。
“布包里是她常用的换洗衣物,还有几块她爱吃的蜂蜜饼干,路上饿了可以吃。”塞西莉亚把布包递给莉亚娜的随行侍从,又把玉牌递到莉亚娜手里,“这个是圣女的身份证明,表面刻了圣光纹,里面注入了一点稳定魔力,可以屏蔽低阶的魔力探测,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您拿着。”
莉亚娜接过玉牌,触手温润,确实有淡淡的圣光波动。她点了点头:“多谢。”
“不用客气。”塞西莉亚蹲下来,揉了揉艾莉西亚的银发,语气温柔,“到了王宫要听话,有什么事随时让人给我带信,我会经常去看你的。”
“嗯!塞西莉亚姐姐再见!”艾莉西亚乖乖点头,晃了晃小爪子。
莉亚娜伸出手,试探着牵住了艾莉西亚的小手。软乎乎的,暖暖的,像团棉花,和记忆里艾德里安骨节分明、总带着训练后薄汗的手完全不一样,但触感却莫名地让她安心。艾莉西亚被她碰到的瞬间也僵了一下,她的手掌上有练剑磨出来的薄茧,温度很高,和前世她拍自己肩膀的时候,触感一模一样。
两个人都僵了一秒,又不约而同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莉亚娜握着她的手往外走,力道放得很轻,怕捏疼了她。
王室马车就停在教会门口,铺着加厚的羊绒地毯,车窗挂着双层遮光帘,还加了反侦察的魔法,隔绝了外界的所有视线。莉亚娜扶着艾莉西亚上了车,自己也坐进去,随行侍从关好车门,马车晃晃悠悠地启动,沿着石板路往王宫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哒哒声。莉亚娜靠在车厢壁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佩剑剑柄上的金蔷薇纹,脑子里全是刚才艾莉西亚卷发尾的动作,还有那头和艾德里安一模一样的银发。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银发圣女,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她本来已经死寂的心湖,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艾莉西亚坐在她对面,手指绞着裙摆的边角,心里也在疯狂叹气。行吧,同居就同居,只要藏好龙角龙尾,混吃等死好像也不是不行。就是天天看着前世拒我的暗恋对象,这心脏会不会再出问题啊?不对,我现在是龙,龙的心脏结实得很,应该不会猝死……大概吧。
晨雾彻底散了,阳光透过遮光帘的缝隙漏进来,在车厢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金色的光斑。马车驶离教会的范围,沿着主街往王宫的方向走,外面的喧闹声隐约传进来,卖面包的香气好像还能闻到一点。
莉亚娜看着对面低着头玩手指的银发幼女,碧蓝色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艾莉西亚偷偷抬眼瞟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心里的吐槽停不下来。
好吧,新生活这就算是开始了。
和前世的单恋对象同居,自己是个伪装成圣女的龙族幼崽,还有个随时可能看穿自己的温柔祭司。
这开局……可真够“轻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