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擦过王宫客房拱窗的彩绘玻璃，艾莉西亚就被一阵轻得像羽毛蹭过门板的敲门声弄醒了。
“圣女大人，您醒了吗？”门外的声音柔和又稳妥，是安娜，昨天送她来房间的侍女之一。
艾莉西亚把脸往天鹅绒枕头里埋得更深，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她昨晚抱着半肚子点心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此刻满脑子都是“我再睡五分钟就起来”的天人交战，完全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万人敬仰的圣女，不是以前那个可以赖床到晨练前最后一秒的公爵少爷。
门被轻轻推开了。两个身着浅灰女仆裙的侍女端着铜盆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走进来，走在前面的安娜梳着一丝不苟的低发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
而跟在她身后的艾玛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往床的方向瞟，发梢还翘着几缕没梳顺的碎发，一看就是刚入职没多久的新人。
“圣女大人，该梳洗了。”安娜走到床边，弯腰把铜盆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水温刚好冒着淡淡的白汽，里面还撒了几片干的白铃兰花。
“公主殿下特意吩咐，您刚醒过来身体弱，水温要比常人高两度，用的香皂也是教会特制的，不会刺激皮肤。”
艾莉西亚磨磨蹭蹭地坐起来，银发乱蓬蓬地披了一肩膀，头顶的龙角差点因为刚睡醒意识松懈冒出来，吓得她赶紧集中精神压回去，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
她活了两辈子，从来没被人伺候着穿衣服洗过脸，前世就算是公爵长子，起居也是自己打理，骑士团的训练更是要求凡事亲力亲为。现在两个侍女围着她转，一个递毛巾一个帮她理头发，她反而浑身都不自在。
“公主殿下还特意让人赶制了好几套常服，都是按照您的尺寸做的，您看看喜欢哪套？”艾玛把手里的衣服摊开给她看，有奶白色绣小雏菊的棉裙，也有浅蓝色方便活动的裤装，针脚细密，料子摸上去软得像云朵，“公主殿下说您要是不喜欢花样，随时可以让裁缝过来改。”
艾莉西亚看着那堆明显是给八岁幼女做的小裙子，嘴角抽了抽。她前世就算穿最花哨的贵族礼服，也是挺拔的少年身形，现在倒好，直接降级到童装区了。她随便指了指那条奶白色的小裙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软糯无害：“就这个吧，谢谢你们。”
艾玛眼睛一亮，立刻殷勤地帮她换衣服。安娜站在旁边整理梳洗用品，嘴上也不停：“您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随时说，公主殿下特意交代了，您的需求优先于所有事。我们两个以后就专门负责您的起居，我叫安娜，她是艾玛，有什么事喊我们就行。”
艾莉西亚被艾玛按着套裙子，心里疯狂吐槽。这是什么顶级幼崽饲养流程啊？以前怎么没发现莉亚娜这么会照顾人？
不对，以前她作为预备骑士，只见过公主殿下训练时把摔下来的新兵骂得狗血淋头的样子，哪能想到她还有这么细致的一面。
等两人终于把她收拾妥当，艾莉西亚看着银镜里那个穿着奶白小裙子、银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蛋红扑扑的幼女，差点认不出自己。要不是镜中那双淡金色的竖瞳时刻提醒着她身份，她都要以为自己真的是个被宠上天的小孩子了。
安娜和艾玛带着她往小餐厅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侍女和侍卫在忙碌了，看到她过来都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眼神里满是敬畏和好奇。
艾莉西亚努力维持着脸上乖巧的微笑，后背挺得笔直，完全是前世贵族宴会练出来的标准仪态，看得艾玛在旁边小声跟安娜嘀咕：“你看圣女大人走路的样子，比那些从小接受礼仪训练的贵族小姐还标准呢，果然是圣光眷顾的人。”
艾莉西亚嘴角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废话，她前世练礼仪练到脚肿，能不标准吗。
小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香气飘得老远。艾莉西亚走进来的时候眼睛都直了——餐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两叠烤得金黄的蜂蜜面包，一盘子切得整整齐齐的新鲜水果，还有两大杯温牛奶，分量明显是两个人的。
“公主殿下特意吩咐的，说您刚醒过来肯定胃口好，让厨房按双人份准备的。”安娜把她领到座位上，帮她摆好刀叉，“公主殿下一早就去书房处理政务了，让您先吃不用等她。”
艾莉西亚也不客气，拿起蜂蜜面包就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松软，蜂蜜的甜香混着麦香在舌尖散开，好吃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她前世作为公爵长子，早餐一般都很简朴，要赶晨练根本没时间吃什么好东西，现在这种待遇，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她风卷残云地干掉了一碗燕麦粥、三块蜂蜜面包还有半盘水果，喝光了一杯牛奶，才停下来擦了擦嘴。对面的艾玛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餐巾都忘了放：“圣女大人您胃口真好……比骑士团那些训练了一上午的骑士吃得还多呢。”
安娜轻轻扯了扯艾玛的袖子，示意她别乱说话，转头对着艾莉西亚笑：“能吃是福，说明您身体恢复得好。厨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以后都按这个分量准备，不够随时加。”
两人收拾盘子的时候，艾莉西亚听见艾玛小声跟安娜八卦：“你刚才去送餐具的时候听见没？公主殿下在书房和将领们开会呢，好像是边境那边有流民入境，还有异常魔力波动的报告，骑士团要加派巡逻队了。”
“别瞎打听，公主殿下的事也是我们能说的？”安娜压低声音训斥了她一句，但语气里也没多少责备，“不过最近王都确实不太平，听说教会那边也在查什么异常，我们平时巡逻都多注意点，别吓到圣女大人。”
艾莉西亚坐在座位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淡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警觉。异常魔力波动？不会是冲着她来的吧？她的龙族王族魔力虽然平时都收敛着，但偶尔还是会泄露出一点，要是被教会的探测仪器抓到，那她这个冒牌圣女的身份可就悬了。看来以后得更小心点控制气息才行。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头的书房里，莉亚娜正盯着桌上的边境报告皱眉。
十六岁的公主殿下穿着银灰色的常服，金色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手里的羽毛笔飞快地在羊皮纸上批注意见，旁边摞着的文件已经快有半人高了。桌上的红茶早就凉透了，她连喝一口的时间都没有。
“边境流民数量比上月多了三成，还有三个村落上报出现异常的魔力痕迹，怀疑是黑魔法师活动。”副官雷蒙德站在书桌前，语气严肃，“骑士团已经加派了两个小队去边境巡逻，但是人手还是不够，要不要申请从王城守卫队调人？”
“不用，王城守卫队要负责王都的安全，不能动。”莉亚娜头也不抬地批复，“我从我的直属骑士队调二十个人过去，明天一早就出发。还有，让教会的祭司团派两个人跟着，要是真的是黑魔法，普通骑士对付不了。”
“是。”雷蒙德应了一声，拿着批复好的文件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莉亚娜放下羽毛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她昨晚处理文件到后半夜，今天天不亮就起来开会，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指尖摩挲着手套腕部的缝线，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只要心绪不宁就会做这个动作。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书房的窗户正对着后花园，再过一会儿，艾莉西亚应该会在侍女的陪同下去那里散步。一想到那个银发金瞳的小丫头，她的心情就莫名复杂。
太像了。不管是发色，还是偶尔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眼神，都和那个死在成人礼上的少年太像了。艾德里安·冯·罗森伯格，罗森伯格家的长子，她的预备骑士，那个在成人礼上捧着鲜花向她表白，最后心脏病发死在她面前的傻瓜。
直到他死在她面前，她才后知后觉地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下拒绝他，后悔自己从来没对他说过一句软话，后悔自己连他最后一面都没好好看。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银发金瞳的小丫头，还被教会认定为圣女，王室指定让她做监护人。说没有私心是假的，她第一眼看到艾莉西亚的时候，甚至荒谬地想过，是不是艾德里安回来了。
她摇了摇头，把这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去。人死不能复生，何况那丫头明显只有八岁，怎么可能是艾德里安。大概是她太想他了，才会产生这种错觉。
她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刚准备翻开，目光扫到文件上“银发流民”的字样，手猛地顿了一下。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羽毛笔上的墨水滴在了羊皮纸上，晕开一团深色的墨迹，她才回过神，烦躁地把那份文件扔到一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政务上。
艾莉西亚在安娜的陪同下走进后花园的时候，阳光正好洒满整个园子。
花园的布局很精致，碎石子铺成的小路弯弯曲曲，两旁种满了白铃兰和金盏菊，风一吹就飘来淡淡的花香。中央的喷泉是开国国王时期建的，喷出来的水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池子里的银鳞锦鲤甩着尾巴游来游去，是只有王室才能养的珍贵品种。
“公主殿下最喜欢来这里散步了，有时候训练累了，就坐在喷泉边的石凳上坐半天。”安娜在旁边给她介绍，“池子里的锦鲤是先王养的，算下来都有三十多岁了，很有灵性，您要是喂它们面包屑，它们会凑过来的。”
艾莉西亚走到喷泉边，低头看着水面的倒影。银白的长发，淡金色的竖瞳，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完全是陌生的模样。
她想起前世，她也经常陪莉亚娜来这个花园练剑，那时候她刚入骑士团，剑术还不熟练，经常被莉亚娜打得剑都握不住，每次摔倒了，莉亚娜都会站在旁边抱着胳膊骂她“笨蛋，重心又歪了”，然后扔给她一瓶疗伤药。
那时候她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优秀，总有一天能配得上站在她身边。可直到死，她都没能等到那一天。
又逛了半小时，安娜见她有点累了，就带着她回了客房。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后花园，喷泉的水声隐约传来，风里还带着白铃兰的香气。
这就是她在王宫的第一个早晨。有温柔的侍女，有吃不完的美食，有身份尊贵的监护人，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暴露的龙族身份。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
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指，又想起昨天莉亚娜放在厨房的那两块点心，想起塞西莉亚帮她擦掉嘴角糖渍的温柔指尖，心里那点不安里，居然悄悄冒出了一丝极淡的期待。
好像……这样的日子，也不算太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