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王宫小书房的雕花窗棂，莉亚娜就把一卷烫着金鸢尾纹的羊皮纸推到了艾莉西亚面前。
“同居生活从今天正式开始。这是你的日常作息与行为规范，所有条目必须严格遵守。”
十六岁的公主殿下穿着银灰色常服，金色长发束成高马尾，脸上的表情和她桌上堆着的边境军情报告一样严肃。艾莉西亚眨了眨淡金色的竖瞳，伸手把那卷羊皮纸展开，看清内容的瞬间，内心的弹幕直接炸成了烟花。
六点半起床，七点早餐，八点到十点宗教课，十点十五茶歇，十一点到十二点礼仪课，十二点半午餐，一点半午睡，三点体能课，四点半自由阅读，六点半晚餐，八点祷告，八点半就寝？精确到刻钟就算了，后面还附了半页的行为规范：公共场合不得奔跑，食不言寝不语，未经许可不得离开王宫核心区域，每日睡前要向监护人汇报当日情况？
“……”艾莉西亚捏着羊皮纸的指尖都在抖，表面还要维持着乖巧的微笑，糯叽叽地点头，“好的，莉亚娜姐姐，我记住了。”
内心已经在疯狂咆哮：我前世当公爵少爷的时候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练剑累了直接在训练场躺到天黑，想吃什么直接让厨房送，现在倒好？这作息表比黑魔法师的诅咒卷轴还离谱！我是来当圣女还是来蹲苦修院的啊喂！
莉亚娜似乎没看出她内心的崩溃，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毫无波澜：“每日安排我已经和相关人员确认过，宗教课和通识课由塞西莉亚负责，礼仪课由玛格丽特嬷嬷教授，基础剑术启蒙我亲自带。有任何问题随时找侍女通报。”
“知、知道了。”艾莉西亚把羊皮纸紧紧攥在手里，差点把边缘捏出褶子。得，前世求着她教剑术她嫌我基础差不肯多指点，现在我成了八岁幼女她倒主动要教了？命运这狗东西是不是把我人生剧本拿反了当厕纸擦啊？
上午的礼仪课在王宫西侧专用的礼仪教室进行。玛格丽特嬷嬷站在落地镜前，六十岁的老人背挺得比训练场上的骑士还直，脸上的皱纹都透着一丝不苟的严肃。她在王室服务了四十年，教过几代王族的礼仪，是出了名的古板严苛。
“坐姿，只坐椅面前三分之二，背部挺直，双腿并拢斜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嬷嬷的声音像石板摩擦一样硬邦邦的，“微笑，嘴角上扬十五度，露齿不超过六颗，眼神要柔和，不能东张西望。”
艾莉西亚按照要求坐好，脸上露出标准的贵族微笑，动作流畅得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废话，前世她为了应付贵族宴会，这些礼仪练了整整十年，连刀叉的摆放顺序都能闭着眼摆对，更别说这种基础中的基础。
玛格丽特嬷嬷原本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欣慰：“不愧是圣光眷顾的圣女，学得比任何一位贵族小姐都快。接下来我们学习行走的步幅，裙摆晃动的幅度不能超过两寸，步速要稳……”
嬷嬷越说越起劲，最后甚至加了“宫廷扇语入门”的内容，说下周就要考核。
艾莉西亚脸上维持着微笑，内心已经在哀嚎：我只是个贪吃的龙宝宝啊！学什么扇语啊！难道以后遇到刺客我还要挥着扇子说“您吃了吗”再打吗？离谱啊！
一上午的礼仪课熬下来，艾莉西亚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都笑僵了。要不是龙族体质好，她都要怀疑自己会不会当场面瘫。
回到小餐厅的时候，艾莉西亚意外地发现莉亚娜居然坐在餐桌旁等着她。桌上的餐点依旧是夸张的双人份：烤羊排、奶油炖菜、新鲜水果、还有一篮刚出炉的蜂蜜面包，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坐。”莉亚娜抬了抬下巴，语气听不出情绪。
艾莉西亚乖乖坐下，拿起刀叉开始切羊排。她前世吃惯了贵族餐点，切割的手法熟练精准，每块肉的大小都刚好一口能吃下，动作优雅得完全挑不出错。莉亚娜坐在对面，手里的刀叉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握刀的手上，碧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这个手势……和艾德里安当年练剑时握剑的手势，简直一模一样。
“课程还适应吗？”莉亚娜难得主动开口问了一句。
“嗯！”艾莉西亚嘴里塞着一块面包，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小松鼠，含糊不清地回答，“嬷嬷教得很好，我都学会了。”
莉亚娜看着她嘴角沾着的一点面包屑，指尖动了动，差点伸手帮她擦掉，最后还是克制住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那份。她吃得很少，大半注意力都放在对面的银发幼女身上，心里的疑虑像藤蔓一样悄悄蔓延。
太像了。无论是发色，还是偶尔流露出来的小动作，都和那个死在成人礼上的少年，像到让她心惊。
下午的剑术课安排在王宫训练场的角落，避开了骑士团的日常训练区域。莉亚娜递过来一把特制的儿童橡木练习剑，长六十厘米，重不到一公斤，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完全不会伤到孩子。
“今天学最基础的内容：双手握剑姿势，基础踏步，竖直劈砍。”莉亚娜站在她对面，穿着轻便的训练服，身姿挺拔，“握剑的时候手要稳，胳膊不要晃，重心放在腿上。”
艾莉西亚刻意摆出笨拙的姿势，握剑的手故意晃了晃，像个第一次拿剑的普通孩子。莉亚娜皱了皱眉，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伸手握住她的胳膊调整姿势，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腹，帮她摆正重心。
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莉亚娜身上淡淡的骑士皂角香气混着点阳光的味道飘过来，她的手掌带着练剑磨出来的薄茧，温度很高。艾莉西亚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尾巴在裙摆底下绷得笔直，差点控制不住冒出来。
我靠靠靠！前世我碰一下她的胳膊都要激动半天，现在她直接上手搂我腰？这展开是不是太快了点啊喂！
“别动。”莉亚娜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语气里带着点惯有的严厉，“重心往下压，胳膊抬平。”
她纠正动作的时候，手套腕部的蓝色碎布硌了艾莉西亚的胳膊一下，艾莉西亚愣了愣。那是……前世艾德里安送给她的蓝色发带的边角？她居然还留着？
艾莉西亚的心里忽然有点发闷，原本刻意装出来的笨拙都差点演不下去。她按照莉亚娜的要求，挥着练习剑做了一次竖直劈砍，动作虽然算不上凌厉，但也标准得挑不出错。
“还行。”莉亚娜收回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尖却极淡地红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艾莉西亚握着练习剑站在原地，看着莉亚娜转身离开的背影，淡金色的竖瞳里情绪复杂。
傍晚的自由活动时间，安娜陪着艾莉西亚到后花园散步。夕阳把喷泉的水染成了暖金色，池子里的锦鲤甩着银闪闪的尾巴游来游去，风里飘着白铃兰的香气。
她捏着一点面包屑扔进池子里，锦鲤们争先恐后地凑过来抢食，水面荡开一圈圈的涟漪。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银发金瞳，软乎乎的小脸，完全是陌生的模样。
前世她也经常陪莉亚娜来这个花园练剑，那时候她摔得胳膊流血，莉亚娜扔给她疗伤药的时候嘴硬得要死，说“连这点伤都扛不住，还想当我的骑士”，现在居然会主动给她准备加量餐，还亲手纠正她的剑术动作。
命运这玩意儿，还真是讽刺啊。
艾莉西亚回到房间，本来以为累了一天能睡个好觉，结果躺到半夜，肚子就开始咕咕叫了。龙族的代谢本来就快，今天又上了一天的课，中午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完了。她翻来覆去了半天，实在饿得受不了，干脆爬起来换了件不起眼的奶白色小裙子，偷偷溜出了房间。
前世她在王都混了十几年，王宫的布局闭着眼都能走，再加上现在个子小，躲在阴影里根本没人能发现。她掐着巡逻卫兵的换班时间——她之前听侍女闲聊说，厨房区域的巡逻是每小时一次，十一点十五分刚过，卫兵刚走，正是最安全的时候。
她顺利溜到了西侧一层的厨房，厨房的门没锁，留了一条缝给值夜的厨师进出。艾莉西亚推开门溜进去，里面还留着壁炉的余温，暖洋洋的。中央是巨大的橡木料理台，靠墙摆着储物柜和石制水槽，东南角的桃心木点心柜挂着一把简单的黄铜挂锁。
艾莉西亚从头发上摸下来一个黑色的发卡——这是她昨天特意让艾玛帮她找的，前世她偷溜出公爵府的时候，经常用发卡撬锁，技术熟练得能去当小偷。她把发卡插进锁孔里拧了两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点心柜里摆着满满的点心：上层是明天要烤的半成品面团，中层放着冷却好的蜂蜜小圆面包、水果挞、坚果饼干，下层是果酱和蜂蜜罐。艾莉西亚眼睛一亮，伸手拿了两个蜂蜜小圆面包，又抓了一把坚果饼干塞进怀里，刚想咬一口，就听到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还有铠甲摩擦的轻微声响。
是巡逻卫兵？不对，卫兵的脚步声不会这么轻！艾莉西亚吓得魂都飞了，抱着点心就钻到了料理台底下，大气都不敢出。
厨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月光从门口洒进来，照亮了半张熟悉的脸。是莉亚娜。她穿着银灰色的常服，身上还带着书房的墨香，应该是刚处理完政务，顺路过来检查的。
莉亚娜的目光扫过点心柜半开的锁，又扫过地上掉的一点饼干屑，最后落在了料理台底下露出来的一小截奶白色裙角。她沉默了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出声喊人，也没有走过去揭穿。
她走到点心柜前，把黄铜挂锁重新锁好，然后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点心，轻轻放在了料理台最显眼的位置。那是王室特供的蜂蜜杏仁酥，每年春季限定，用龙涎香蜂蜜制作，只有王室核心成员才能吃到，是她下午处理政务的时候，厨房送过来的茶点，她没舍得吃，一直放在包里。
放好点心，莉亚娜又看了一眼料理台底下的那截裙角，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笑意，快得像错觉。然后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厨房的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艾莉西亚在料理台底下蹲了半天，确认她真的走了，才爬出来。她看着料理台上那两块用油纸包好的蜂蜜杏仁酥，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到我了？她明明看到我了，为什么不揭穿？还特意给我留了点心？
艾莉西亚拿起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口，酥皮掉渣，蜂蜜的甜香混着杏仁的香脆，比厨房的任何点心都好吃。她抱着剩下的点心，顺着墙根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床上，她把点心放在枕头边，尾巴从裙摆下探出来，在床单上轻轻晃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暖融融的。
她咬着杏仁酥，心里乱七八糟的。前世的莉亚娜，总是板着脸，嘴硬得要死，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她以为她从来都不会关心别人。可现在，她明明看到自己偷溜进厨房偷吃，不仅没有揭穿，还特意留了她最爱吃的杏仁酥。
这个监护人……好像和前世印象里的，有点不太一样？至少，在喂食这方面，还挺大方的？
艾莉西亚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抱着枕头往被子里缩了缩，胃里暖乎乎的，心里那点对前世的遗憾和别扭，好像也淡了一点点。
她抱着满足的胃，在月光的笼罩下，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平稳。
王宫第一晚的同居生活，虽然充满了离谱的作息表和累死人的课程，但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