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祭司踏进王宫小礼拜堂时，艾莉西亚正对着一盘新送来的、堆成小山的餐后水果发呆。
“圣女大人看起来食欲不错？”紫发祭司在门口站定，金丝眼镜后的眼眸弯起温柔的弧度，视线从艾莉西亚脸上滑到她面前那个几乎被清空的、足以喂饱三个成年人的早餐盘。
艾莉西亚动作僵硬地把最后一块蜜瓜塞进嘴里，努力咽下去，然后露出一个“我很乖我超能吃但我不胖”的无辜笑容。
“是厨房的叔叔阿姨们太热情了。”
“是吗？”塞西莉亚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今天祭司小姐没穿正式的祭袍，换了身浅紫色的常服，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在教会时更……柔和？平易近人？
她将一个精致的藤编书篮放在桌上，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书——封面烫金，纸张厚实，一看就是教会珍藏版。
“今天开始，由我负责您的宗教与基础通识课程。”塞西莉亚的声音很轻，像春日的溪流，温和得让人放松警惕，“上午两小时，内容是《圣光教典·初章》和卡斯蒂利亚简史。下午如果有时间，可以学点简单的文字和算术。”
艾莉西亚盯着那些书，淡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就这？”。
前世作为公爵长子，这些玩意儿她六岁就能倒背如流好吗！《圣光教典》？她当年为了和莉亚娜找共同话题（虽然失败了），把正典、副典、甚至几本争议古籍都啃了个遍！卡斯蒂利亚历史？罗森伯格家族书房里那套《王国编年史》她翻烂了三本！
但——
她现在是个“失忆的、需要从头学起的圣女”。
于是她眨了眨眼，努力让眼神显得清澈又懵懂：“塞西莉亚姐姐，这些东西难吗？”
“不难。”塞西莉亚翻开最上面那本《圣光教典·初章》，书页散发出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张特有的气味，“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今天先了解圣光之神的七个美德，以及创世神话的概要。”
她开始念。声音轻柔平缓，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童话。
“圣光之神于混沌中苏醒，分光为七，化美德为基石：谦卑、诚实、怜悯、英勇、公正、牺牲、灵魂……”
艾莉西亚表面上认真听着，小脑袋时不时点一下，内心弹幕已经刷得飞起。
【谦卑？前世那群贵族老爷谦卑个鬼！表面鞠躬背地捅刀！】
【诚实？王都拍卖会上假货比真货多！】
【怜悯？我死的时候除了莉亚娜谁怜悯我了？啊，可能西尔弗管家算一个……】
【英勇？我当年也挺英勇的，然后英勇地死了。】
“艾莉西亚大人？”塞西莉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诶？”
“您好像，走神了？”祭司小姐歪了歪头，紫眸里带着关切，“是内容太枯燥了吗？”
“没、没有！”艾莉西亚赶紧坐直，“我在认真听！就是，那个，英勇之后是什么来着？”
“公正。”塞西莉亚耐心地重复，指尖轻轻点着书页上的单词，“然后是牺牲，最后是灵魂。这七种美德，被认为是圣光赐予生灵的最高指引。”
“哦哦……”艾莉西亚点头如捣蒜，心里却在想：指引？指引人类互相算计还是指引贵族联姻？
“那么，”塞西莉亚合上书，忽然换了个话题，“您对‘牺牲’这个词，有什么理解吗？”
艾莉西亚一愣。
这个问题……有点深啊。不像基础教学，更像是有什么深意。
她小心地斟酌措辞：“牺牲就是……为了重要的人或事，放弃自己的东西？比如……好吃的？”
最后三个字她是故意加上的，试图把话题往“贪吃幼女”的方向带。
塞西莉亚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紫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光。但转瞬即逝。
“很朴素的回答。”她笑了笑，“不过，‘好吃的’确实是很重要的东西呢。尤其对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来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艾莉西亚那头月光般的银发上，停留了一秒。
“那么，我们继续。接下来是创世神话的部分……”
创世神话讲完，塞西莉亚开始提问——这是教会的经典教学法，通过问答巩固记忆。
“圣光之神创造的第一块大陆叫什么？”
“卡斯蒂利亚……呃，不对，是‘黎明之地’！”艾莉西亚差点脱口而出正确答案，赶紧改口成一个半对半错的答案。
“很接近。”塞西莉亚点头，“准确说是‘晨曦之土’，那是所有生灵的摇篮。那么，第一位被圣光选中的凡人英雄是？”
“亚瑟……啊不，是圣·罗兰？”这次她故意把两个不同传说中的英雄名字混在一起。
塞西莉亚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是圣·罗兰。亚瑟是另一段史诗中的人物，属于北境联盟的传说。”她解释道，但看向艾莉西亚的目光深了些，“您……似乎对英雄传说有些模糊的印象？”
“可、可能是以前听谁讲过吧？”艾莉西亚装傻，“我也不记得了……”
“是吗。”塞西莉亚没有追问，继续下一个问题。
但艾莉西亚能感觉到，那双紫眸里的探究意味，比刚才浓了一点点。
不妙啊。这位祭司姐姐，好像比表面看起来敏锐得多。
宗教课告一段落，茶歇时间。侍女送来了新的点心和花茶。艾莉西亚这次克制了点，只吃了三人份——好吧，还是很多，但至少没把整个点心塔搬空。
塞西莉亚小口啜着茶，看着艾莉西亚像只囤粮过冬的小松鼠一样把饼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点糖粉。
“慢点吃，没人抢。”她忍不住笑了，伸手用指尖轻轻擦掉艾莉西亚嘴角的糖渍。
动作很自然，像姐姐对待妹妹。
但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艾莉西亚整个人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讨厌。恰恰相反。塞西莉亚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带着淡淡的、属于草药和墨水的清雅香气。那触感太温和，太，亲密了。和她前世接触过的任何女性都不一样。莉亚娜的触碰带着骑士的干脆和距离感，而塞西莉亚的，更像一种无声的包容。
“谢、谢谢”她小声说，脸颊有点发烫。
尾巴在裙摆底下不安地动了动，被她强行镇压。
“不客气。”塞西莉亚收回手，紫眸里的笑意更深了些，“接下来是卡斯蒂利亚简史。这部分可能会更枯燥一些，我会尽量讲得有趣。”
历史课果然更考验演技。
塞西莉亚从开国君主“铁腕王”卡斯蒂尔一世讲起，到三次边境战争，再到五十年前的“龙灾”，最后讲到现任国王陛下登基后的和平发展期。
艾莉西亚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疯狂对比前世记忆。
大部分都对得上，但有些细节，微妙地不一样。比如塞西莉亚口中“英勇善战、深受爱戴”的某位边境伯爵，艾莉西亚前世就知道那家伙私下里贪污军饷、虐待领民。又比如“促进王国艺术繁荣”的某次贵族沙龙，实际上是那群闲得发慌的老爷夫人互相攀比炫富的闹剧。
官方历史，果然都是粉饰过的童话啊。
她一边内心吐槽，一边还要适时露出“原来如此！”“好厉害！”的崇拜表情，偶尔问几个“天真”的问题，比如“国王陛下每天也要早起吗？”“打仗的时候骑士们吃什么呀？”
塞西莉亚一一耐心解答，语气始终温柔。但艾莉西亚注意到，当自己问出一些过于“内行”的问题边缘时，塞西莉亚的目光总会在她脸上多停留半秒。
那半秒里，紫眸深处的神色，艾莉西亚读不懂。
上午的课程终于在艾莉西亚肚子又一次发出轻微抗议声中结束。
塞西莉亚合上最后一本书，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时间差不多了。下午莉亚娜公主殿下应该会安排其他课程。”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书篮，“今天的内容，您消化得如何？”
“还、还行！”艾莉西亚也站起来，努力做出“学到了很多”的样子，“塞西莉亚姐姐讲得很清楚！”
“是吗。”塞西莉亚走到她面前，忽然弯下腰，与她平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艾莉西亚能看清她紫眸中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更清晰的、令人安心的草药墨香。
“艾莉西亚大人。”塞西莉亚的声音压得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您其实……比您表现出来的，懂得更多，对吗？”
艾莉西亚的心脏猛地一跳。
被发现了？！
她瞳孔微缩，下意识想后退，但塞西莉亚已经直起身，恢复了平常那种温柔又带着些许距离感的笑容。
“失礼了。我只是觉得，您很聪明，学得很快。”她顿了顿，补充道，“作为教导者，我很高兴。”
“……”艾莉西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到底是试探，还是单纯的夸奖？
“明天同一时间，我们继续。”塞西莉亚拎起书篮，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又回过头。
“对了，昨晚厨房的水果派，味道如何？”
！！！
艾莉西亚瞬间石化。她怎么知道的？！
看着艾莉西亚瞪大眼睛、一副“被当场逮捕”的呆滞表情，塞西莉亚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像风铃，清澈悦耳。
“开玩笑的。是早上听厨房的阿姨们闲聊，说昨晚准备的点心好像被动过，少了块派。”她眨了眨眼，紫眸里闪过一丝狡黠，“我猜，可能是某只贪吃的小猫偷偷溜进去过了。”
“我、我不是”艾莉西亚试图辩解。
“放心，我不会告诉公主殿下的。”塞西莉亚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保密”的手势，“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过，下次如果饿了，可以直接告诉我，或者让侍女准备夜宵。偷偷摸摸的，万一撞见巡逻卫兵，会吓到他们的。”
“知道了。”艾莉西亚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
“那么，明天见。”
塞西莉亚走出礼拜堂，轻轻带上门。
艾莉西亚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没动。
淡金色的竖瞳里情绪复杂。
这位祭司姐姐到底看出了多少？
她是真的温柔体贴，还是，另有所图？
午餐时，莉亚娜照例没有出现。侍女说公主殿下在书房和几位边境将领开紧急会议。
艾莉西亚一个人对着又一桌加量版的午餐，忽然觉得没那么香了。
塞西莉亚最后那个眼神，那个问题，那个“秘密”的手势，像一根小刺，轻轻扎在她心里。
不疼，但存在感极强。
“圣女大人，不合胃口吗？”安娜担心地问。
“没有。”艾莉西亚叉起一块烤鸡肉，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她在想，如果塞西莉亚真的开始怀疑她，该怎么办？继续装傻？
前世十八年的贵族生涯告诉她，完全隐藏自己是不可能的，适当的“破绽”有时候反而是最好的伪装。关键是要控制“破绽”的内容和时机。
但塞西莉亚，值得信任吗？
她想起那双温柔的紫眸，想起指尖擦过嘴角的微凉触感，想起那句“这是我们的秘密”。
“……”
艾莉西亚又叉起一块蔬菜，叹了口气。
做龙好难。
做伪装成圣女的龙更难。
做被前世暗恋对象监护、还被温柔祭司姐姐疑似看穿的龙……难上加难！
她化悲愤为食量，把盘子里的食物一扫而空。
算了，不想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龙到饿时自然吃。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下午的课千万别再是什么高难度演技挑战了！她的小心脏和尾巴经不起连续惊吓啊！
窗外，阳光正好。
王宫花园里的喷泉还在哗哗流淌，锦鲤在池底甩着尾巴。
一切看似平静。
但艾莉西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悄改变了。
比如塞西莉亚眼底那份温柔的探究。
比如她自己心里，那份对“教导者”越来越复杂的情绪。
“明天，”她低声自语，淡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坚定，“得更小心才行。”
至少，在弄清楚塞西莉亚到底是友是“敌”之前。
虽然潜意识里，她希望是前者。
毕竟，能温柔地帮她擦掉嘴角糖渍、还愿意替她保守偷吃秘密的人。
应该不会太坏吧？
大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