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阳光透过王宫餐厅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在铺着雪白桌布的长餐桌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艾莉西亚端正地坐在餐桌一头——如果忽略她那双淡金色竖瞳正直勾勾盯着厨房门方向的话，姿势确实堪称礼仪范本。
“圣女大人，请稍等，午餐马上就来。”侍女安娜忍着笑，帮她整理了一下餐巾。
艾莉西亚乖巧点头，尾巴在裙摆底下悄悄晃了晃。
饿。
早上那顿加量早餐早在宗教课和礼仪课的轮番轰炸下化为乌有。塞西莉亚温柔但意味深长的目光、老嬷嬷吹毛求疵的纠正、还有莉亚娜早上出门前那句“午餐前记得把《圣光教典》第一章复习一遍”的叮嘱……全部需要能量消耗！很多很多能量！
终于，厨房门开了。
两名厨师推着一辆餐车出来，上面盖着银质的半球形餐罩。安娜和艾玛上前，动作优雅地揭开罩子——
香气瞬间炸开。
烤得金黄焦脆、滋滋冒着油花的整只**烤鸡，安静地趴在白瓷大盘中央，周围堆着烤到软糯的胡萝卜和土豆。旁边是一大碗奶油蘑菇浓汤，表面浮着翠绿的香草碎。一篮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黑麦面包，黄油在旁边的小碟里软化。沙拉碗里是新鲜的绿叶蔬菜、小番茄和奶酪丁，淋着橄榄油和柠檬汁。甜点是……一整盘淋了焦糖酱的苹果派。
分量明显是按“宴请三位成年贵族”的标准准备的。
艾莉西亚的瞳孔瞬间放大。
“……今天的午餐，会不会太多了点？”她努力维持声音平稳，但尾巴已经不受控制地在裙摆底下画起了圈。
“是莉亚娜公主殿下吩咐的。”安娜一本正经地回答，但眼角笑意藏不住，“殿下说，圣女大人正在长身体，需要充足的营养。”
艾莉西亚：……
她合理怀疑莉亚娜是故意的！绝对是昨晚厨房事件的后遗症！这是要用食物撑死她来惩罚偷吃行为吗？！
——如果是这样，请务必多来几次！
心里的小人已经举着刀叉开始欢呼，表面上的艾莉西亚则维持着圣女应有的矜持，等安娜为她切下一块鸡腿肉放到盘中，才拿起刀叉。
动作优雅，切肉的速度不快不慢。
放进嘴里。
……
鸡肉表皮酥脆，**的甜味完美渗透，肉质鲜嫩多汁，混合着烤制香料的复杂香气在口腔里炸开。
艾莉西亚咀嚼的动作顿了一秒。
然后，她放下了刀叉。
安娜和艾玛都愣了愣——吃得不合胃口？
只见银发幼女拿起旁边的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抬起淡金色的眼眸，看向安娜。
“安娜姐姐。”
“是、是的？”
“能帮我……”艾莉西亚指了指那只烤鸡，“把另一条腿也切下来吗？还有，翅膀如果可以的话……嗯，胸脯肉也来几片。土豆和胡萝卜麻烦多夹一些。汤请盛满。面包先给我两片，谢谢。”
餐厅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厨房方向隐约传来的锅铲声，和窗外花园的鸟鸣。
安娜的手抖了一下。
艾玛张了张嘴，又闭上。
“……遵命，圣女大人。”
十分钟后。
餐车上原本摆放整齐的食物，呈现出了某种……艺术性的残缺美。
烤鸡只剩下骨架——并且被拆解得异常干净，连关节处的软骨都被嗦了一遍。奶油蘑菇浓汤见底，碗壁上挂着最后一点奶白色的痕迹。黑麦面包篮空了一半。
艾莉西亚满足地放下叉子，摸了摸肚子。
嗯，五分饱。
考虑到下午可能还有课程，这个状态刚刚好。
她抬头，发现安娜和艾玛正用一种混合着震撼、敬畏和“我家圣女是不是被饿龙附体了”的复杂表情看着她。
“……怎么了？”艾莉西亚眨了眨眼。
“没、没什么！”两人齐刷刷摇头，动作整齐划一，“圣女大人……还需要再加点什么吗？”
艾莉西亚认真思考了三秒。
“甜点……还有吗？”
当天下午，王宫厨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恐慌。
“又、又要？！”主厨巴顿大叔——一个膀大腰圆、胡子花白、在王宫服务了三十年的老厨师——瞪着来传话的侍女艾玛，手里的汤勺差点掉进炖锅里。
“是的。圣女大人说……下午茶的点心，希望能‘稍微丰盛一点’。”艾玛硬着头皮复述，脸有点红，“她还特别提到了……早上那种蜂蜜小圆面包，如果有的话……”
“早上那种？那本来就是准备给她当三天茶歇点心的量！”巴顿大叔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她一顿午饭干掉了我们准备的两天食材！现在还要‘丰盛一点’的下午茶？！她是圣女还是饕餮啊？！”
“巴顿大叔！注意言辞！”旁边的副厨赶紧拉他。
老厨师深吸几口气，抹了把脸：“行……行！丰盛一点是吧？给她做！我倒要看看这位小圣女到底有多能吃！”
下午三点，茶歇时间。
地点改在了花园的凉亭里。塞西莉亚今天下午没课，但特意留了下来，说是“想陪圣女大人喝喝茶”。艾莉西亚合理怀疑这位祭司姐姐是想近距离观察她的进食状态以收集研究资料。
侍女们推来的不是往常的三层点心塔。
是……一个五层的。
最底层是咸口的火腿芝士三明治和迷你肉派；往上第二层是各种口味的司康饼，配着奶油和果酱；第三层是水果塔和泡芙；第四层是撒着糖霜的饼干和杏仁脆片；最顶层，是堆成小山的、金黄色的蜂蜜小圆面包。
塞西莉亚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今天厨房，很热情呢。”她微笑着说，紫眸看向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盯着那个点心塔，喉咙动了动。
这已经不是“丰盛一点”了。这是“喂饱一支小型军队”的规模！
但……
她摸了摸肚子。午餐的五分饱经过两小时消耗，现在大概……三分？不，两点五？总之就是饿！
“我开动了。”她小声说，然后伸出手——
先拿了一个蜂蜜小圆面包。一口半个，酥皮掉渣，内里柔软，蜂蜜的甜香瞬间弥漫。
好吃！
再拿一个迷你肉派。外皮酥脆，内馅是混合了香料的肉末，热乎乎的肉汁在咬开的瞬间涌出来。
满足！
然后是司康饼，抹上厚厚的奶油和草莓酱……
水果塔，酥皮底座加上卡仕达酱和新鲜草莓……
泡芙，咬下去奶油馅爆出来……
艾莉西亚的动作有条不紊，甚至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感。她吃得并不粗鲁，甚至还会适时地喝口红茶清清口。
但就是……停不下来。
塞西莉亚从一开始的温柔注视，到后来的微微睁大眼睛，再到最后，她干脆放下了茶杯，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艾莉西亚以匀速但坚定的步伐，一层层“攻克”那座点心塔。
“艾莉西亚大人。”在艾莉西亚开始进攻第三层时，塞西莉亚终于忍不住开口。
“唔？”银发幼女嘴里叼着半个泡芙，转过头，淡金色的竖瞳里写着无辜的询问。
“……您不觉得，稍微有点多吗？”塞西莉亚斟酌着用词。
艾莉西亚眨了眨眼，咽下泡芙。“塞西莉亚姐姐不吃吗？”
“我……已经饱了。”塞西莉亚看着她手边堆起的小小山似的点心包装纸，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探究，“倒是您……胃口一直这么好？”
“嗯！”艾莉西亚用力点头，又拿起一个水果塔，“可能……是在长身体？”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很苍白。哪家孩子长身体是按“一天吃掉厨房三天储备”的标准长的？
塞西莉亚笑了。那笑容很温柔，但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让艾莉西亚莫名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是吗。”祭司小姐轻轻搅拌着杯中的红茶，“我记得古籍上记载，某些……特别的血脉，对能量的需求会异于常人。比如龙族。”
她僵住。
塞西莉亚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失态，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当然，只是传说。毕竟龙族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人类世界了。”
“……嗯、嗯！”艾莉西亚赶紧把剩下的塔塞进嘴里，含糊地应着。
心跳有点快。
尾巴在裙摆底下绷直了。
这位祭司姐姐……到底知道多少？！
当天傍晚，莉亚娜回到王宫时，接到的第一份报告不是边境军情，而是厨房总管巴顿大叔声泪俱下的“物资紧急申请”。
“——殿下！不是老臣抱怨！圣女大人一顿午饭，吃掉了两只烤鸡、三磅面包、一锅汤、还有无数配菜！下午茶更是把厨房准备的点心库存扫掉了近一半！照这个速度，王宫这个月的食材预算要提前十天告罄啊！”
书房里，莉亚娜看着手中那份详细列着“圣女殿下今日摄食清单”的羊皮纸，碧蓝色的眼眸里情绪翻涌。
惊讶？有那么一点。
无奈？很多。
好笑？……好像也有。
她想起昨晚厨房里那两个被精心摆放的点心包，想起今天早上艾莉西亚盯着早餐时那双发亮的眼睛，想起她吃东西时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拼命囤粮的小动物般的模样。
“……知道了。”莉亚娜放下羊皮纸，语气平静，“从明天起，厨房按双倍——不，三倍标准为圣女准备餐点。预算我会额外批复。”
“三、三倍？！”巴顿大叔差点跳起来。
“有什么问题吗？”莉亚娜抬眼，目光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没有！遵命，殿下！”老厨师行了个礼，退下了，背影透着“这个世界疯了”的恍惚。
莉亚娜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贪吃鬼……”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拿她没办法的叹息。
晚餐时间。
艾莉西亚走进餐厅时，发现今天的餐桌……格外壮观。
主菜是整整一只烤乳猪，表皮烤得金黄酥脆，嘴里还塞了个苹果。旁边配着烤蔬菜、土豆泥、肉汁、还有一大盘香肠拼盘。汤是海鲜浓汤，里面能看到完整的虾和贝类。面包篮……比中午大了两圈。沙拉碗堪比小型浴盆。甜点是三层高的巧克力蛋糕。
艾莉西亚站在餐桌边，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安娜：“这……也是莉亚娜姐姐吩咐的？”
“是的。”安娜的表情已经麻木了，“殿下说，圣女大人需要‘充分补充营养’。”
艾莉西亚：……
她合理怀疑，莉亚娜不是想喂饱她，是想用食物淹没她！
但——
银发幼女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刀叉，淡金色的竖瞳里燃起熊熊斗志。
龙族的尊严，不允许她在食物面前退缩！
吃！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莉亚娜来了。
她换了身居家的浅灰色常服，金发松散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比白天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疲惫后的慵懒。她在艾莉西亚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已经消失三分之一的食物，又看了看艾莉西亚面前堆着的骨头和空盘。
“……胃口不错。”公主殿下陈述事实。
艾莉西亚正拿着一根香肠往嘴里送，闻言动作顿住，脸颊慢慢涨红。
“我、我只是……”她试图辩解，但嘴里还塞着食物，声音含糊不清。
莉亚娜没说话，只是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开始切自己面前那份正常分量的烤猪排。她吃得不多，动作优雅，和艾莉西亚这边风卷残云的画风形成鲜明对比。
餐厅里只有刀叉碰撞和咀嚼的声音。
许久，莉亚娜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艾莉西亚。”
“……嗯？”艾莉西亚警惕地抬头。
“吃这么多，”莉亚娜的视线落在她微微鼓起的小腹上，停顿了一秒，“不会难受吗？”
“不会！”艾莉西亚立刻回答，顿了顿，又小声补充，“……就是，好像还能再吃点。”
莉亚娜：……
公主殿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她看着艾莉西亚那双写满“我真的还能吃”的淡金色眼眸，看着她嘴角沾着的一点巧克力酱，看着她因为努力进食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然后，莉亚娜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夜色。
“……随你吧。”她的声音很轻，“别吃撑了就行。”
“嗯！”艾莉西亚用力点头，又叉起一块烤猪肉。
莉亚娜重新拿起刀叉，但没再吃，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里剩下的食物。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对面，看着艾莉西亚以惊人的效率继续清扫战场。
碧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在缓慢流淌。
不是嫌弃，不是不耐。
更像是一种……混杂着无奈、纵容，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当晚，艾莉西亚躺在床上，抱着撑得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
尾巴从裙摆下探出来，在床单上愉快地拍打着。
今天真是……充实的一天啊。
虽然被塞西莉亚疑似试探了一下，虽然莉亚娜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虽然厨房的叔叔阿姨们看她的目光像在看什么史前巨兽——
但，食物是温暖的。
床是柔软的。
她还活着，还能吃，还能被纵容着吃这么多。
这就够了。
艾莉西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蓬松的枕头里。
窗外的王宫花园里，喷泉还在哗哗流淌。
书房的方向，灯火亮到深夜。
而厨房的值夜厨师，正在紧急修改明天的采购清单，并在“圣女专属”一栏后面，颤抖着写下了“食材量：常规五人份，不，十人份……还是先按十五人份准备吧，以防万一”。
新的日常，就这样在王宫蔓延开的食物香气中，稳稳地扎根下来。
虽然这“根”的胃口，好像有点过于惊人了。
——但谁在乎呢？
至少此刻，月光下的银发幼女抱着枕头，睡得香甜，嘴角还带着满足的、巧克力味的笑意。
贪吃龙的日常餐桌，今天也和平地（？）迎来了它的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