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江城一中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林小满走进高一（七）班教室时，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人在补周末作业，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早餐。阳光透过东面的窗户洒进来，在黑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的座位还在靠窗那一排。放下书包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前排——陆星辰已经坐在那里了，正低头看着什么书。晨光落在他微垂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早啊小满！”苏晴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书包甩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周末作业写完了没？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我完全不会！”
“我看看。”林小满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周末两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写作业，数学确实花了她最多时间。
苏晴凑过来看她的解题过程，眉头越皱越紧：“你这步骤也太简洁了吧？老师能看懂吗？”
“应该……能吧。”林小满不太确定。她数学一直不太好，能解出来已经不错了，步骤是否规范实在顾不上。
“要不问问班长？”苏晴朝前排努努嘴，“他数学那么好。”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她和陆星辰虽然经过军训熟络了一些，但主动请教问题还是让她有点紧张。正犹豫间，陆星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有问题？”他问，声音平静。
“那个……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林小满把作业本往前推了推，“我解出来的答案好像不太对。”
陆星辰接过本子，扫了一眼解题过程。“思路是对的，但这里——”他用笔尖点在一个步骤上，“三角函数转换错了。应该是sin2α，你写成了cos2α。”
“啊。”林小满凑过去看，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像是阳光下晒过的棉布。
陆星辰在她的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推导过程。他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步都标注得很详细。“看懂了吗？”
“嗯……好像懂了。”林小满其实还有点迷糊，但不好意思再问。
陆星辰看了她两秒，似乎看出她的困惑。“早读后我再给你讲一遍。现在先准备早读。”
“谢谢班长。”林小满收回作业本，感觉耳朵有点发烫。
早读是语文。秦老师让大家背诵《沁园春·长沙》。林小满喜欢语文，这首诗她初中就背过，所以读得格外投入。前排的陆星辰也在认真背诵，他的声音不高，但字正腔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早读结束后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走上讲台，没拿教案，只拿了一支粉笔。
“我们先回顾一下初中函数的基础知识，”张老师说，“然后引入高中的函数概念。翻开课本第一章。”
林小满翻开崭新的数学课本，扑面而来的公式和符号让她瞬间紧张起来。她初中数学就是弱项，中考勉强及格，现在面对更抽象的高中数学，心里直打鼓。
张老师讲课速度很快，板书龙飞凤舞。林小满努力跟上，但到“映射与函数”那一节时，脑子开始打结。她看着黑板上那些陌生的符号：f(x)、定义域、值域……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不懂什么意思。
“听懂了吗？”张老师问全班。
稀稀拉拉的“听懂了”响起。林小满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
“好，那我们看例题。”张老师转身写题。
林小满盯着那道题，大脑一片空白。她偷偷看了一眼周围，苏晴咬着笔杆眉头紧锁，李静倒是认真记着笔记，但表情也不轻松。她又看向前排，陆星辰坐得笔直，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工整的推导过程。
差距太大了，她想。同样是一节课，有的人已经跑到终点，有的人还在起点打转。
下课铃响起时，林小满的笔记本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还都是半懂不懂的。
“小满，你听懂了吗？”苏晴凑过来，“我完全懵了。”
“我也……”林小满话没说完，前排的陆星辰转过身来。
“哪里不明白？”他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小满愣住：“啊？”
“数学课，”陆星辰指了指她的笔记本，“我看你记的笔记很少，应该没听懂。”
他的观察力也太敏锐了。林小满有些窘迫：“嗯……从映射开始就不太明白。”
陆星辰从自己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又是那种工整得不像草稿的纸。“我简单给你画个图。”
他在纸上画了两个椭圆，一个标着A，一个标着B。“A是定义域，B是值域。函数就是A到B的一种特殊对应关系，每个x只能对应一个y……”
他的讲解很耐心，用简单的例子辅助理解。林小满渐渐跟上了思路，那些抽象的符号开始变得具体。
“所以f(x)=x²，就是每个x对应它的平方？”她问。
“对。”陆星辰点头，“你理解得很快。”
林小满脸一热。这是她第一次在数学上得到正面反馈——虽然可能只是客套话。
“谢谢班长。”她小声说。
“不用。”陆星辰转回身去，继续看自己的书。
上午剩下的两节课是英语和化学。林小满英语不错，化学也能跟上，总算找回一点信心。午休时，她和苏晴一起去食堂。
江城一中的食堂有三层，一楼是大众窗口，二楼是小炒和面食，三楼是教师食堂。新生们大多在一楼挤着打饭，队伍排得很长。
“听说二楼的牛肉面特别好吃，”苏晴伸长脖子看菜单，“但是贵，要十五块。”
林小满摸了摸口袋里的饭卡。妈妈给她充了两百，是半个月的伙食费。一楼一顿饭大概七八块，二楼要贵一倍。
“我们去一楼吧。”她说。
打好饭找座位时，她们看见陆星辰和陈浩坐在靠窗的位置。陆星辰的餐盘里菜色简单：一份米饭，一份青菜，一份红烧肉。他正用筷子仔细地把肉里的葱花挑出来，堆在餐盘角落。
“班长！”苏晴拉着林小满走过去，“我们可以坐这里吗？”
陆星辰抬头，点点头：“可以。”
陈浩是个自来熟，立刻开始聊天：“你们觉得上午的数学课怎么样？我听天书一样。”
“我也是。”苏晴苦着脸，“还好班长给小满讲了，不然我完全不懂。”
“班长也给我讲讲呗？”陈浩凑过去。
“哪里不懂？”陆星辰放下筷子。
陈浩问了个很基础的问题，陆星辰用更简单的方式解释了一遍。林小满在一旁听着，发现陆星辰讲题时会根据对方的表情调整方式——如果对方露出困惑的神情，他会换一个角度再讲一次。
真是个细心的人，她想。
吃完饭，四人一起回教室。九月的午后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陈浩和苏晴在前面聊得热火朝天，林小满和陆星辰落在后面。
“那个，”林小满忽然开口，“上午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陆星辰说。
“不是数学课，”林小满犹豫了一下，“是军训的时候，药膏。”
陆星辰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啊。你用完了吗？”
“还没，膝盖快好了。”林小满说，“你……怎么会随身带药膏？”
“习惯。”陆星辰简略地说，“我妈妈是医生，家里常备这些。”
“哦。”林小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
“你数学，”陆星辰忽然说，“只是基础不牢。初中函数部分没学好？”
林小满惊讶于他的敏锐：“嗯。初三换了个数学老师，不太适应，就跟不上了。”
“那要从头补。”陆星辰说，“晚自习如果有时间，我可以把初中重点给你划一下。”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林小满连忙说。
“不会。”陆星辰说，“我也需要复习巩固。”
这话听起来像是为了不让她有负担而说的。林小满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那……谢谢。”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九月的太阳还带着夏末的余威，操场被晒得发烫。体育老师是个年轻女老师，姓王，宣布今天测八百米和一千米。
女生先跑。林小满站在起跑线上，深呼吸。她体育成绩一般，八百米能及格就不错了。
哨声响起，大家冲出去。第一圈还好，第二圈时林小满开始喘不过气。肺像是要炸开，腿像灌了铅。她咬牙坚持，终于冲过终点线。
“三分五十二秒。”王老师报时，“及格了。”
林小满弯着腰喘气，眼前发黑。一只手递过来一瓶水，她接过，喝了一大口才看清是陆星辰——男生们还没开始跑，他在旁边做准备活动。
“谢谢。”她喘着气说。
“跑完别立刻停，慢慢走一会儿。”陆星辰说。
林小满依言在跑道边慢慢走。她看着陆星辰和男生们站上起跑线，哨声响后，他冲在第一个。跑姿很标准，呼吸节奏稳定，最后以三分二十秒的成绩冲过终点。
“班长好厉害！”有女生小声惊呼。
陆星辰跑完后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瘫坐在地，而是也慢慢走着调整呼吸。经过林小满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林小满说，“你跑得好快。”
“平时有锻炼。”陆星辰说，“初中是校田径队的。”
“那你体育应该很好啊，为什么没选体育特长生？”
“田径是爱好，学习是正事。”陆星辰说得很平淡，“而且我更喜欢数学。”
林小满想起他笔记本上那些工整的公式和推导。确实是会喜欢数学的人。
体育课后是自习课。林小满拿出数学课本，试图理解上午的内容，但那些符号和概念依然像天书。她叹了口气，趴在了桌子上。
“哪里不会？”
林小满抬起头，陆星辰不知何时转过身来，手里拿着笔和本子。
“都……不太会。”她老实说。
陆星辰拉过旁边空着的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从最基础的开始。”
他重新给她讲了一遍函数的概念，用生活中的例子做比喻：“比如你妈妈的小吃店，菜单是定义域，价格是值域。每个菜对应一个价格，这就是函数关系。”
这个比喻让林小满豁然开朗：“所以我只要记住，函数就是一种对应关系，每个x只能对应一个y？”
“对。”陆星辰点头，“你很聪明，一点就通。”
林小满脸又红了。这次她觉得陆星辰不是客套，而是真的这么认为。
自习课结束时，她已经基本理解了第一节的内容。陆星辰还给她列了一个复习计划：“先把初中函数部分过一遍，重点是一次函数和二次函数的图像性质。不会的随时问我。”
“太谢谢你了。”林小满认真地说，“我请你喝奶茶吧？”
陆星辰愣了一下：“不用。”
“要的，”林小满坚持，“不能一直麻烦你。”
“那……好吧。”陆星辰说，“不过不用奶茶，矿泉水就行。”
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秦老师宣布了几件事：班级干部选举定在下周，期中考试在两个月后，还有学校要举办迎新晚会，每个班要出节目。
“文艺委员负责组织，”秦老师说，“大家有什么才艺都可以报名。”
下课铃响后，大家开始收拾书包。林小满把陆星辰给她讲题的草稿纸小心地夹进数学笔记本里——现在这本笔记本里已经有他两张草稿纸了，一张画着星星，一张画着函数图像。
“小满，一起走吗？”苏晴问。
“好。”林小满背上书包，又看了一眼前排。陆星辰已经收拾好东西，正和陈浩说话。
走出教室时，林小满发现天色阴沉，远处有雷声滚动。
“要下雨了，”苏晴说，“你带伞了吗？”
林小满摇头。早上出门时还是晴天。
“我也没带，”苏晴苦着脸，“完了，要淋雨了。”
果然，刚走出教学楼，雨就落了下来。开始是稀疏的雨点，很快变成倾盆大雨。没带伞的学生们挤在屋檐下，有人打电话让家长送伞，有人准备冲进雨里。
“我家近，我跑回去就行。”苏晴说着就要冲出去。
“等等，”林小满拉住她，“雨太大了，等小一点再走吧。”
两人站在屋檐下等雨停。但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天色渐渐暗下来，屋檐下的人越来越少。
“林小满？”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小满回头，看见陆星辰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雨中。伞很大，足以容纳两三个人。
“你没带伞？”他问。
“嗯。”林小满点头。
“我送你到校门口。”陆星辰说，“你家住哪里？”
“不用了，我等雨小一点……”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陆星辰打断她，“走吧。”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伞下。伞很大，但两个人还是不可避免地靠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能看见他握着伞柄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苏晴很有眼色地说：“那班长你送小满吧，我等人来接。”说着眨眨眼，跑到另一边屋檐下去了。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两人并肩走在雨中，谁也没说话。林小满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不想靠他太近。但伞是倾斜向她的，陆星辰的右肩已经被雨打湿了一片。
“你不用把伞都给我，”林小满说，“你都淋湿了。”
“没事。”陆星辰简短地说。
走到校门口时，雨小了一些。林小满的妈妈已经等在门外，手里拿着两把伞。
“小满！”妈妈招手。
“我妈来了，”林小满对陆星辰说，“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陆星辰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林小满跑向妈妈，接过伞时回头看了一眼。陆星辰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进妈妈的伞下，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雨幕中，他的背影有些模糊。
“那是你同学？”妈妈问。
“嗯，我们班长。”林小满说，“我没带伞，他送我出来的。”
“哦，班长啊。”妈妈笑了笑，“人挺好的。”
回家的路上，林小满一直想着伞下的那一小段路。雨声很大，世界很安静，她和陆星辰之间的距离只有半臂。那是他们第一次靠得那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水珠，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晚饭时，妈妈做了林小满爱吃的红烧鱼。吃饭时，妈妈忽然说：“你们班长……是姓陆吧？”
林小满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王阿姨说的，”妈妈说，“她女儿也在你们学校，说有个叫陆星辰的男生特别优秀，中考全市第三。”
“哦。”林小满扒了口饭。
“你多跟这样的同学学学，”妈妈给她夹了块鱼，“人家学习好，人品也好。今天这么大的雨还送你出来。”
“嗯。”林小满小声应着，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在妈妈眼里，陆星辰是“别人家的孩子”，是她应该学习的榜样。但对她来说，陆星辰不只是“优秀的班长”——他是会仔细挑葱花的人，是会耐心讲题的人，是会悄悄把伞倾向她的人。
晚饭后，林小满回到房间写作业。她翻开数学笔记本，看着陆星辰给她的两张草稿纸。一张画着星星，一张画着函数图像。她小心地把它们抚平，夹在笔记本的扉页。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夜空如洗，几颗星星若隐若现。林小满想起陆星辰的名字——星辰。他确实像星星，遥远，明亮，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规律运行。
但她又觉得，他并不那么遥远。至少今天，在伞下那半臂的距离里，他是真实的，温暖的，触手可及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了吗？”
林小满回复：“到了。你呢？”
“我也到了。话说，班长今天好帅啊，雨中送伞，偶像剧剧情！”
林小满脸一热，回复：“别乱说，只是同学帮忙。”
“嘿嘿，我懂我懂。不过小满，你真的可以主动一点，班长对你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看他给谁单独讲过题？给谁送过伞？陈浩问他题他都让陈浩自己去翻书。”
林小满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是这样吗？陆星辰对她，真的有那么一点不同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伞下的那半臂距离，是她高中生活里，最接近星星的时刻。
放下手机，林小满继续写作业。数学作业她做得很慢，但每道题都尽量写完整步骤。不会的题她标出来，准备明天问陆星辰。
十点半，她收拾好书包，准备睡觉。关灯前，她又看了一眼窗外。云散了，星星多了一些。她找到最亮的那颗，看了很久。
晚安，她在心里说。
对星星说。
也对那个像星星一样的人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