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无边无际的蔚蓝。
那种蓝色绝不是能够通过颜料调出来的颜色。
比矢车菊淡一些,比勿忘我浓一些,像有人把一整片海倒扣在天上。
初春的风从远方吹来,带着融雪的凉意和泥土深处蠢蠢欲动的暖,拂过脸颊的时候,像母亲的手,又像某种温柔的催促。
一群白鸽从钟楼的方向飞来。
它们排不成什么整齐的队形,只是松散地,十分随意地就那样自由自在地在天空中盘旋。
白色的翅膀张开,然后收拢,只有偶尔侧过身,阳光穿透羽翼的边缘,才在那片白色上镀一层浅浅的金色。
鸽哨声从高处落下来,呜呜的,像风穿过空瓶子的口。
“嗯~哼哼~嗯哼哼~”
一个小小的声音,混在鸽哨里,断断续续的,像是孩童刚学会唱歌哼着曲子,但还记不全调子。
哈特贝尔府的天台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踩着一张椅子,上半身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天上那群白鸽。
银白色长发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少女赤着脚,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她的脚尖微微踮起,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栏杆上,仿佛只要再用力一点,她就会从天台跌落。
白鸽在天空上画着圆圈。
一圈,又一圈。
它们飞过钟楼,又驶过广场,飞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红色屋顶。有一只落在队伍的后面,又很快扑棱着翅膀追上去,它用嘴啄了啄同伴的翅膀,然后两只一起歪歪斜斜地飞远了。
少女的目光追着它们,从这一只移到那一只,从近处移到远处,直到那群白鸽变成天边的一串小白点,消失在云层后面。
要是我也能飞上天空就好了。
她这样想着,然后整个人往下一缩屁股落在椅面上,再把两条腿放下去,悬在空中,轻轻晃着。
椅子有点高,她的脚够不到地面,只能在空中画着圈,一下,一下,像城市的钟摆一样。
桌子上摆着一块蛋糕。奶油已经有点化了,草莓的汁水渗进糕体里,染出一小片淡红。她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真是的……”
她把叉子戳进蛋糕里,戳了一个大洞。警戒者又戳了一下又一下。
“妈妈和臭老爸怎么还不回家啊?明明说好了今天带我出去玩的……”
蛋糕被戳得千疮百孔,奶油从洞里挤出来,像是在无声地抗议。她百无聊赖地撑着脸,盯着那一片狼藉,叹了口气。
“哎……安娜好无聊啊。”
“咕咕~”
一个白色的影子落在桌沿上。
是一只白鸽。它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桌上那块被戳烂的蛋糕,然后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用喙啄了啄奶油。
少女僵住了。
她屏住呼吸,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连晃动的腿都停了下来。
此时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那只白鸽又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腕。
然后她缓缓地上前伸出了手。
指尖触到羽毛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鸽子的羽毛比她想象的还要软,还要密,手指滑过去的时候,像在摸着一团温热的云。
白鸽没有飞走。它只是抖了抖翅膀,继续啄着桌上的蛋糕屑。
少女的眼中亮起了光。
“哇哦~”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跑这个小客人,“你好乖哦,小鸽子。你要当安娜的朋友吗?”
鸽子当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它只是偶尔抬起头,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看她一眼,然后又低头去啄面包屑。
大概是被摸得有些烦了,它转过头,轻轻啄了一下少女的手指。
“呀!”
少女缩回手,低头看了看指尖。并没有没有红,也没有破,倒是有一点点痒。
“是我弄疼你了吗,小鸽子?”
鸽子没有回答。它只是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吃它的面包。
少女没有再伸手。她只是撑着脸,看着那只眼里只有食物的鸽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口:
“小鸽子,你说安娜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鸽子啄了一块面包屑。
“臭老爸总是说话不算数,妈妈也经常忙着教廷的事情……安娜都没有什么朋友。”
鸽子又啄了一块。
“安娜好孤单啊。”
鸽子停下来,抖了抖翅膀。
“小鸽子,你说长大了以后,安娜是不是就可以一个人出去玩了?还可以找到好多好多好朋友?大家会陪着安娜,和安娜一起玩?”
鸽子把最后一块面包屑啄干净,用嘴理了理翅膀上的羽毛。
“安娜好羡慕你啊,有那么多朋友,可以在那么广阔的天空上一起飞。那一定很美妙吧?”
鸽子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它拍了拍翅膀,“扑棱”一下飞了起来。
少女抬起头,看着那个白色的影子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汇入那群在天上盘旋的白鸽里,再也分不清哪一只是刚才落在她桌上的。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就好像自己刚刚把心里的话都说给了一个陌生的大人人听。
大人也是这样,听了孩子的话,敷衍地笑一笑,点点头,然后像鸽子一样飞走了。
没有人会记得孩子说了什么。
她重新抬起头。
天空还是那样蓝,蓝得无边无际。阳光穿过云层,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脸颊,痒痒的。
她闭上眼。
风从耳边经过的声音,像翅膀扇动的声音。
她在脑海里看见了自己。
从栏杆上跃起,身体变得很轻,像一片羽毛,像一朵云,被风托着,越来越高。
她穿过钟楼,穿过广场,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红色屋顶。她飞过白鸽,飞过云层,飞到了连鸟都到不了的地方。
脚下是赫文利。
那些街道变得像线一样细,那些房子变得像积木一样小。
广场上的人像蚂蚁,钟楼的指针像一根针。她看到了自己家的屋顶,看到了爸爸的书房,看到了妈妈种的那棵玫瑰。所有平时看不到的景色,都装进了她的眼睛里。
她还看到了一个天使。
一个洁白的有着翅膀的虚影,站在云层之上,朝她伸出手。
她的掌心有一枚胸针,洁白的,亮闪闪的,像是一滴凝固的光。
爱莉安娜睁开眼。
风吹过她的后背,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缓缓地扇动着。
她转过头——一双洁白的羽翼,从她身后展开。
那不是鸟的翅膀,却有着洁白的羽毛;也不是蝴蝶的翅膀,因为它没有那么脆弱。
那翅膀像是用光组成的,又像是用晨露凝成的,薄薄的,透明的,像是宝石一般组成的翅膀,每一根“羽毛”的边缘都泛着淡淡的虹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一枚钻石胸针安静地躺在那里,切割面折射着阳光,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然后她抬起头。
那双眼眸里,映着天空。
她站在椅子上,身后的翅膀轻轻扇动。
一股强烈的冲动鼓舞着她,让她想要做去完成她一直停留在幻想的空想。
脚尖离地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但是没有。
风托着她,光也托着她,翅膀就那样带着她。
她像一片羽毛,像一朵云,像一只终于找到风的纸鸢。
她飞起来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
她紧紧地闭着眼,睫毛在风中颤抖着,纤细的手指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此时她完全不敢睁眼,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风在她的耳边刮着,少女在不断的升高。
不知过了多久。
她鼓足勇气,眼睛睁开一条缝。
然后她看见了此生最难忘的景象。
天空在这一刻成了她的庭院。
脚下是洁白的云,厚墩墩的,像刚弹好的棉花。头顶是比刚才更深的蓝,蓝得发紫,如同像傍晚的天色。
原本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的白鸽,此刻在她脚下很远很远的地方,小得像几粒会动的米。
这片天地里,只有她一个人。
“哇啊——!”
她终于没忍住,大声喊了出来。
声音在空旷的天空中散开,没有回声,没有应答,只是越传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兴奋感像气泡一样从心底往上涌,涌到喉咙,涌出眼眶,让她想笑,又很想哭。
然后她忽然想起妈妈的话。
“女孩子可不可以大喊大叫哦,要淑女一点。”
她红了红脸,左右瞧了瞧。
但在这高天之上,又有谁会听到呢?
她弯起嘴角,身后的翅膀用力一振,整个人像一支箭,射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哇哦——!”
她俯冲下去,穿过云层。
云是凉的,湿的,从脸颊和手臂上滑过去,像一匹巨大的看不见边际的绸缎。
她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挡在脸前,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魔力像一层看不见的壳,裹着她,护着她,把风和寒冷都挡在外面。
等她放下手臂的时候,赫文利就在脚下了。
狭小的街道,渺小的房屋,广场上的人如同她幻想的那样如同蚂蚁一般在街道上行走。
和她幻想的一模一样。
她瞧见了一家她很喜欢的蛋糕店。是街角的一家,老板娘会在窗口摆刚出炉的面包,热气和香气一起飘出来。
她又瞧见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大桶的雏菊和满天星,水珠在花瓣上亮闪闪的。
她飞过喷泉广场,水柱在阳光下画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哈哈!!!”
她忍不住笑出声,在天空上转了一个圈。
风从耳边过,云从指尖流。整片天空都是她的,整个赫文利都在她脚下。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冰面裂开的声音。
爱莉安娜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猛地转过头——身后的羽翼上,出现了几道细细的裂纹。
不是一道,而是无数的裂缝。从翅膀根部蔓延到边缘,像干涸的河床,像碎掉的镜子。
那洁白的宝石般的羽翼,此时魔力像是沙漏里的沙一般缓缓地消散在半空中。
魔力在这一刻发生了紊乱。
翅膀扇动的节奏乱了,一会儿快,一会儿慢;飞行的方向也偏了,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风推着,不知到会落到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