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特贝尔府的三楼，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
塞西莉亚走到办公桌前，蹲下身，在桌面下方的暗格里摸到一个不起眼的凸起，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细微的脆响从墙壁里传来。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第三排那些厚重的皮面典籍。
她伸出手，将一本烫金封皮的《赫文利编年史》往外抽出一寸，又推回去。书柜深处传来齿轮咬合的声音，轻微的，像老式钟表的机芯在转动。
最后她走到房间角落，那里立着一个精致的八音盒。木质的盒身上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她掀开盖子，拨动里面的机芯，让齿轮卡进一个特定的凹槽。
“咔嗒。”
最后一响落下。房间外，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膜从墙壁上蔓延开来，将整个书房笼罩其中。
隔音结界，滴水不漏。
艾琳娜站在一旁，歪着头，天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好奇。
“哇哦~塞西莉亚好厉害，这套机关是你自己设计的吗？看起来好复杂的样子~”
塞西莉亚没有理会她的赞叹，转过身，发现艾琳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她跟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那张妖精般的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天蓝色的眼眸弯了弯，正笑嘻嘻地盯着她看。
“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塞西莉亚往后退了半步，微微皱眉。
“嗯？”艾琳娜歪了歪头，语气轻快的说道，“呜~人家只是想看看塞西莉亚你最近皮肤保养得怎么样啦~毕竟这半个月你都在休假嘛~”
她伸出手，作势要去戳塞西莉亚的脸颊。“果然还是现在更漂亮啊~♫”
塞西莉亚狐疑地瞧着她。那笑容一如既往，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艾琳娜特意来找她总不能是来调戏自己的吧？
“说重点。”她在沙发上坐下，语气淡淡的。
艾琳娜立刻凑过来，贴着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哎~这次人家可是真的有重要事情要跟塞西莉亚你说哦~”
“说重点。”
“嗯哼~人家最近打听到教廷的消息……”艾琳娜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真理之门的人，可能在琢磨什么大动作。”
塞西莉亚的动作顿了顿。
“真理之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蓄谋已久的冷静。“那些邪教徒，还真是冥顽不固。”
她顿了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等哪天让我抓到它们的尾巴，我必将他们押送到女神面前一一谢罪。”
“额~”艾琳娜的额头滑下一滴冷汗，“或许教廷就是得到情报了呢？”
“你说什么？！”
塞西莉亚猛地站起来，银白色的长发因为动作太急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她的脸色变了，从原本那种慵懒的休假中的松弛，变成某种更尖锐、更紧绷的状态。
“这个组织一直都是我亲自跟进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现在竟然不通知我？”
她的手指攥紧了沙发扶手。
“教廷那些老迂腐——脑子是豆腐渣做的吗？”
身为教廷如今的圣女，这些年她被那些腐朽派系明里暗里针对过太多次。
调整假期、削减权限、把她排除在核心情报之外——一步步，一点点，像温水煮青蛙。
前不久她不过是从主教那里申请了一个月的休假，结果才休到一半，就已经被当成外人看待了。
“不行。”她转身就要往门口走，“我现在得去教廷一趟。”
“唉唉——！”艾琳娜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回沙发上。
“艾琳娜，你别拦我。”塞西莉亚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如果让教廷那些饭桶随意行动，到时候只会造成难以想象的灾难。”
“我知道~”艾琳娜按住她的肩膀，没有松手，“可是你现在不是还在假期吗？”
塞西莉亚的身体僵了一下。
“教廷那边，人家也只是捕风捉影打听到的消息。”艾琳娜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带着那种很少见的认真的语气，“你可是答应过要陪爱莉安娜的哦”
塞西莉亚沉默了。
“艾德温现在在处理港口那些事，脱不开身。”艾琳娜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是陈述事实，“你不能再一次——把爱莉安娜丢在家里不管不顾。”
“我……”塞西莉亚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想起那天在天台上，自己准备回家给安娜一个惊喜，就被告知女儿不见踪影。
想起那天晚上，安娜缩在她怀里，小声说“妈妈能不能不要再出差了”。
以及不久前，安娜在自己怀里一脸开心的吃着蜜瓜包，还告诉她，“在安娜心里——妈妈永远排第一哦~”
她明明已经答应过那个孩子了。
“可是……”塞西莉亚攥紧手指，指节泛白，“艾琳娜，你能帮我先照顾安娜吗？我……实在不太放心……”
“咚。”
一声闷响从房间角落的柜子里传来。
塞西莉亚的话戛然而止。她猛地偏过头，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地刺向那只雕花木柜。
“谁在那里？！”
她站起身，快步朝柜子走去。脚步声在隔音结界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哎~塞西莉亚你别——”艾琳娜伸出手，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一丝慌乱。
但塞西莉亚已经拉开了柜门。
空气凝固了。
柜子里，两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一起。银白色头发的孩子，眼眶红红的，泪水在里面打转，但她使劲咬着嘴唇，死死地倔强地不肯让它们落下来。
她就那样仰着头，看着塞西莉亚，没有说话。
而深蓝色头发的孩子，微微低着头，小手紧紧地用力地握着同伴的手，像是在给予对方温暖与力量。
塞西莉亚愣住了。
“安娜……你。”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女儿的脸颊。
但爱莉安娜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动作很轻，幅度也很小，却像一把刀，从塞西莉亚的指尖划过，直直地捅进她的胸口。
“妈妈……”
爱莉安娜的声音在发抖。她咬着嘴唇，咬得那么用力，下唇泛白，都快要渗出血来。
那孩子就那样抬着头倔强的看着她。
“妈妈……安娜讨厌你！”
她终于没有忍住。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件她最喜欢的白色蕾丝裙上。
她低下头，拽着愣在一旁的伊若，推开柜门，从塞西莉亚身边跑过去。
“安娜——！”
塞西莉亚伸出手。
但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从她手边掠过，像一只受惊的白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哭声也越来越远。
塞西莉亚的手停在半空，维持着那个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蹲在柜门前，蜷缩着，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艾琳娜走过来，在她身边站着。
她只是就安静地沉默地，陪着她。
过了很久。
“艾琳娜。”塞西莉亚的声音从发丝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墙。“你说……我是不是一个不负责的妈妈。”
“是。”
“安娜她……会不会以为我不要她了？以为我想把她留给你照顾……”
“这不是想当然的吗。”
塞西莉亚被噎住了。
她抬起头，瞪着艾琳娜，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艾琳娜蹲下身，和她平视。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认真。
“塞西莉亚。”她的声音很轻。“你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圣女了。只是——爱莉安娜需要的是一个很好的妈妈。”
她顿了顿。
“那孩子还那么小，她需要你。”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在窗台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整点的钟声，沉闷的，悠长的，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塞西莉亚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肩膀在仍旧轻轻地抖。
艾琳娜伸出手，慢慢地覆上她的后背。
已经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了。
或许此时她们都需要更多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