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牵着少女逃走了。
伊若被拽着手腕，踉踉跄跄地跟着，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前面那个银白色头发的身影像一阵风，把她整个人都卷了进去。
她们冲下楼梯，拐过转角。
一位端着托盘的女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这两个横冲直撞的小家伙，惊呼一声，慌忙往旁边闪，托盘上的茶杯叮叮当当地晃。
“哎——小姐——！”
爱莉安娜低着头，银白色的发丝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她只是一股脑地往前冲。
伊若回过头，对那位惊魂未定的女仆做了个歉意的表情。
然后她们冲出了府邸的大门。
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
赫文利的街道在眼前铺开，石板路被晒得发白，两旁的店铺招牌在风里轻轻晃。
爱莉安娜拽着她，跑过面包店，跑过花店，跑过喷泉广场。
她的腿像是上了发条，又快又有力，裙摆在风里翻飞，小皮鞋踩在石板上“哒哒哒”地响。
伊若觉得自己的小腿快要断了。
这副身体太小了，四五岁的小腿，哪经得起这样跑。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眼前开始冒金星。
“爱莉安娜……”她的声音软绵绵的，被风一吹就散了，“我……跑不动了……”
前面的身影终于慢下来。
爱莉安娜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几缕银白色的发丝粘在脸颊上。
少女眼眶还是红的，但泪已经干了，只剩下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意。
“你没事吧？”她喘着气，声音里带着愧疚，“我是不是不该把你一起带出来……明明那是我自己的主意……”
伊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别说是现在这副身体，就是原来那具身体，也是个标准的家里蹲体质。经过这样一段狂奔，她觉得自己已经看到白色翅膀的天使在头顶飞了。
“我……还算好……”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趴在了地上。
“伊若！”爱莉安娜吓了一跳，赶紧蹲下来扶她。
“没事没事……”伊若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胸口的起伏还是很大，“就是……需要……躺一会儿……”
石板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贴着后背，意外的舒服。
头顶的天空蓝得发亮，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像棉花糖似的。
爱莉安娜在她旁边坐下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闹。
“我们这是……到哪里来了？”伊若终于缓过气来，坐起身，往四周看了看。
这里已经不是街道了。她们不知什么时候跑进了一片树林里，树木不高，但很密，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碎金似的光斑。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花开的香气。
“呜……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哦~”
爱莉安娜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小小的的得意。
“秘密基地？”
伊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树林深处，有一棵巨大的老树。
树干粗得要两三个大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上面爬满了藤蔓和青苔。
而在树干的底部，有一个半人高的圆拱形的洞，洞口被几片宽大的蕨叶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里是我家的后山。”爱莉安娜拨开叶子，弯着腰钻进去，“这个树洞是我一年前和妈妈一起发现的。后来我就经常一个人偷偷躲在这里。”
她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伊若跟在后面钻了进去。
树洞比想象的大。里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铺着一块旧毯子，毯子上放着一张小矮桌，桌角磨得圆润，上面摆着几本花花绿绿的漫画书和一盒没拆封的糖果。
靠里面的角落立着一个毛茸茸的粉色大玩偶，有半人高，软塌塌地靠在树壁上。
伊若定眼一看——
粉色的长发，发间别着羽毛状的装饰，身上披着小小的紫色披风，领口还系着一个白色的蝴蝶结。
这不是艾琳娜嘛？
玩偶版的身体，圆滚滚的脸蛋，笑着的艾琳娜。
爱莉安娜的脸“腾”地红了。她扑过去，整个人挡在玩偶前面，两只手张开，想要挡住伊若的目光。
“这……这是我最近偷偷让女仆帮我定制的！”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你不要笑话我！”
伊若看着那只无辜地靠在角落里的粉色玩偶，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脸红到脖子根的小女孩，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你从以前就这么喜欢艾琳娜了啊？”
“什么？”
伊若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脑子一抽，脱口而出：“我是说——如果艾琳娜是一个专挑美少女下手的变态，你会怎么想？”
话说出口她就想扇自己一巴掌。
什么叫专挑美少女下手的变态？虽然那个魔女确实整天摸她脸、捏她屁股、趁她睡着的时候越界抱她……
爱莉安娜却真的陷入了沉思。
她歪着头，手指抵着下巴，大大的眼眸盯着天花板，认真得好像这是一个需要慎重对待的人生课题。
伊若看着她这副样子，真想给自己脑袋来一下。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啊。
“可是——”
爱莉安娜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天真。
“如果是那样的话……”
她抬起头，看着伊若，眼睛亮亮的。
“艾琳娜姐姐就会一直陪安娜了吧？”
伊若愣住了。
那双眼眸里没有委屈，只是很单纯地理所当然地说出了这句话。
——只要有人愿意陪着我，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都可以。
伊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其实……”
爱莉安娜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声音越来越小。
“安娜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很嫉妒你哦。”
“嫉妒？”
伊若愣住了。
“安娜好不容易遇到了那么漂亮的魔女姐姐……可是你却是魔女姐姐喜欢的孩子……”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小情绪。
“安娜当时就想，为什么安娜不能是魔女姐姐最喜欢的那个呢？”
伊若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时候她满脑子都是“爱莉安娜的梦境在排斥自己”“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根本没有注意到面前这个孩子，只是在羡慕她。
羡慕她和艾琳娜那么亲密。
“不过现在没关系啦~”
爱莉安娜忽然抬起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现在伊若妹妹和安娜是好朋友了！”
她伸出手，抓住伊若的手，握得紧紧的。
“所以伊若要一直陪在安娜身边哦~”
那双眼眸此时亮晶晶的，像装了两颗小太阳。
伊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触动了。
“我想要和爱莉安娜做一辈子的朋友。”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稳也更加更认真。
“所以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爱莉安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然后她的脸颊慢慢地、慢慢地红了起来，红得像树洞外那朵不知名的小花。
“那……”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声。
“那伊若妹妹要和安娜拉勾哦。”
她伸出小指，勾起的弧度有些笨拙，指尖微微发着抖。
“这是一辈子的魔咒，必须要两个人一起签订才行。”
伊若看着那根细细的白嫩的小指，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爱莉安娜的声音轻轻的，认认真真地念着，像是在许一个最神圣的誓言。
“骗人的话要吞一千根针哦。”伊若跟着念完最后一句。
两个小孩子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的眼泪、委屈、嫉妒与不安，都在这一刻被笑声冲散了，像被风吹走的云。
“来来来，坐这里！”
爱莉安娜拉着伊若坐到树洞里面的小凳子上。那凳子是用树桩做的，切面磨得光滑，年轮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涟漪。
“安娜的小凳子只有一个，你先坐，安娜坐这个。”
她拖过来另一个小凳子，比伊若坐的那个矮一截，是倒扣着的木桶。
“那……伊若，你说妈妈是不是要把安娜交给艾琳娜姐姐照顾啊？”
她托着腮，眼睛望着树洞上方漏下来的光斑，声音里没有刚才的委屈，反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憧憬。
“这样的话，安娜就可以和伊若妹妹在一起生活了，一起睡觉，一起吃饭，一起玩。想想就好开心！”
伊若有些汗颜。这姑娘刚才还在伤心妈妈不要她了，现在就开始幻想未来的美好生活了。不过她看着爱莉安娜那张兴奋得发光的小脸，又不忍心打断她。
“其实安娜明白的。”
爱莉安娜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
“妈妈是想要对更多的人负责。她是教廷的圣女，她必须站出来，站在最前面的位置，才能堵住那些坏家伙的嘴。”
伊若静静地听着。
“臭老爸也很忙。”爱莉安娜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我听妈妈讲过，他是杀掉了家里的老顽固和自己的兄弟才坐上这个位置的。以前的哈特贝尔家族太迂腐了，臭老爸坐上家主位置没多久就有了安娜，所以他必须尽快取得威信，把家族牢牢握在手上。”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安娜什么都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树洞墙壁上那些模糊的涂鸦。
“但是安娜真的很孤独啊。”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墙前。伊若跟在她身后。
墙壁上有好几幅画。最显眼的那幅，是用蜡笔画的涂鸦——歪歪扭扭的一家三口，高个子的是爸爸，旁边是妈妈，中间那个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的，是安娜。
旁边还有一些奇怪的图案：一个蓝色的，水滴形状的东西；一个红色的，像王冠一样的图案；还有一个紫色的，像椅子一样的形状。
“这里都是安娜珍贵的宝物呢”
爱莉安娜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幅涂鸦，指尖从爸爸妈妈的脸上划过，最后落在那个小小的人影上。
伊若的目光却被那三个图案吸引住了。
蓝色的泪水、红色的王冠、紫色的王座。
“伊若妹妹？”
“嗯？”伊若回过神，发现爱莉安娜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你能看到这些图案吗？”爱莉安娜伸出手，指了指那滴蓝色的眼泪。
伊若点了点头。
爱莉安娜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
“真的吗？！”她猛地抓住伊若的手，把伊若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
看着少女兴奋得发光的小脸，伊若有些懵。
“嘻嘻~既然你也能看到这些图案，那就让安娜姐姐来告诉你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吧！”
爱莉安娜笑得眉眼弯弯，拉着伊若就往树洞深处走。
“来，把眼睛闭上。”
伊若乖乖地闭上眼。
一只手覆上来，轻轻地遮住了她的眼睛。
掌心有点凉，指尖带着一丝湿意。
“跟着安娜走哦~不要偷看~”
爱莉安娜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兴奋。
伊若被她牵着，一步一步，往树洞的更深处走去。脚下从毯子变成了泥土，又从泥土变成了光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石板。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从泥土和青草，变成了一种更清冽的、像山泉一样的凉意。
“到了哦。”
遮在眼睛上的手移开。
伊若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小小的、被柔和光芒笼罩的空间。不知道光从哪里来，但一切都清晰可见——石壁是湿润的，长着薄薄的青苔；地上铺着细碎的白色石子；而在空间的最深处，三团小小的、毛茸茸的光团，正蜷缩在一起，像是在打瞌睡。
那光芒是柔和的，不刺眼，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
爱莉安娜拉着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嘘——”
她把手指抵在唇边，小声说。
“它们还在睡呢。”
